晚上八点十五分,玛莎酒馆二楼。
这个平时用作杂物堆放和员工休息的空间,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会议室。六张桌子拼在一起,周围坐着十五个人——魔法师协会的三位代表,超能力者联盟的四位干部,城市治安维护队的两位队长,以及六个身份不明的“观察员”。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沉默,像拉满的弓弦。
“开始吧。”坐在主位的灰袍学者——魔法师协会的执事,名为阿斯特拉的老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时间有限,直接进入正题。”
他对面,机械义眼的“猎隼”面无表情地点头:“议题一:关于第七街区近期出现的异常能量波动。联盟的监测站记录了三次,时间分别在三天前、昨天和今天中午。能量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魔法或异能体系。”
墙上挂起一张投影图,三条扭曲的波形在不同的时间点跳动。
“协会方面也有类似记录。”阿斯特拉身后,一个年轻的女性魔法师站起身。她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根据‘全域魔力共鸣网’的数据,这三次波动都伴随着空间结构层面的轻微扭曲。不是撕裂,更像是……被‘修改’了。”
“修改?”猎隼的义眼闪过一道红光,“具体解释。”
“很难解释。”女魔法师推了推眼镜,“举个例子:今天中午的波动发生在老仓库区。我们的监测显示,那里的一张木桌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结构完整性瞬间归零。不是被破坏,是‘被认定应该散架’,然后它就散架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听起来像高位阶的‘概念魔法’。”一个观察员开口,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但眼神很锐利,“但据我所知,概念魔法需要至少八环法师才能施展,而且会有明显的魔力残留。现场有吗?”
“没有。”女魔法师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现场没有任何魔力痕迹,也没有异能辐射。就像……就像事情‘本该如此发生’。”
猎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叩击声:“联盟的分析部门提出了一个假设:这可能是一种全新的力量体系,基于对‘现实规则’的认知和干涉。”
“你是说,‘我认为这张桌子该散架,所以它就散架了’?”另一个观察员冷笑,“听起来像童话故事。”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猎隼调出另一份资料,“今天下午,铁拳会和红狼帮的冲突‘和平解决’。根据线人的报告,一个名叫莫良的年轻人,用五十克里雇佣铁拳会保护自己,从而完成了红狼帮给他的‘教训铁拳会’的任务。”
投影上出现了莫良的模糊照片——是治安队昨天拍的那张。
“这个人,”猎隼指向照片,“没有魔力,没有异能,没有改造痕迹。但他在三天前突然出现在第七街区,昨天被治安队盘问,今天解决了两个帮派的冲突。巧合吗?”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坐在角落的城市治安维护队队长——艾琳——抬起了头。她今天没穿制服,而是一套普通的深色便装。
“关于这个人,我有补充。”她说,声音平静但清晰,“昨天盘问时,他的生物特征确实没有异常。但他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新鲜油墨的味道。”艾琳皱眉,“我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味道和今天中午老仓库区的能量波动残留物的气味……很像。”
阿斯特拉的眼神变得锐利:“你能确定?”
“七成把握。”艾琳说,“我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三倍,这是异能带来的副作用。”
猎隼的义眼疯狂闪烁,显然在调取数据:“也就是说,这个叫莫良的人,很可能就是‘未知能力者’?”
“可能性很高。”艾琳点头,“但他现在在玛莎的酒馆工作。玛莎这人你们知道,护短得很。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动不了他。”
一个观察员突然笑了:“那就制造证据。”
所有人看向他。那是个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
“什么意思?”猎隼问。
“很简单。”西装男停止把玩硬币,“既然不确定,那就测试。安排一个‘意外’,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未知能力者,自然会暴露。如果不是……那也不过是个普通酒馆员工的倒霉日。”
阿斯特拉皱起眉头:“这是违反——”
“——违反规定?是的。”西装男打断他,“但战争打了快一百年,规定早就变成废纸了。协会和联盟都在找这个‘第三方’,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你们想把这个机会让给对方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气氛明显变了——从讨论变成了博弈。
猎隼看向阿斯特拉:“协会的态度?”
阿斯特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贸然行动可能激化矛盾。”
“那就用温和的方式。”西装男又笑了,“比如……让他‘自愿’参与某个实验。给他足够的好处,让他自己走进来。”
“他会同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西装男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着一楼大厅,“一个刚来第七街区、穷得叮当响、还要替小偷还债的年轻人……他的价码,不会太高。”
楼下,莫良人正在洗第十七批杯子。
水很烫,清洁剂的味道刺鼻,但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拿起脏杯子,冲洗,擦拭,放回架子。这个节奏让他感到安心——就像体育学校时每天的训练,痛苦但可预测。
“喂。”
艾丝特溜进厨房,翅膀在身后不安地颤动:“二楼的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
“我上去送酒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测试’、‘实验’之类的话。”艾丝特压低声音,“而且有人提到了你的名字。”
莫良人洗杯子的手顿了顿:“具体说了什么?”
“没听清,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艾丝特摸了摸自己的尖耳朵,“你知道,半精灵的听觉比人类好一点。我听见那个戴机械义眼的男人说‘如果真的是他,必须控制起来’。”
控制起来。
和昨天包厢里听到的一样。
莫良人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子,擦干手:“玛莎知道吗?”
“她在二楼帮忙,应该听到了。”艾丝特担忧地看着他,“莫良,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协会和联盟都在找你?”
这个问题,莫良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穿越者?第三方变量?概念系能力者?
每一个答案都只会带来更多问题。
“我只是个普通人。”他最后说。
艾丝特显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总之,小心点。雷克斯说,如果情况不对,他会带你从后门走。后门连着下水道,虽然脏,但能通往城外。”
“谢谢。”
艾丝特离开后,莫良人靠在洗碗池边,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盒子。还剩十片。今天用了两次能力,头痛还在,但比中午好一些。
如果楼上的人真的要“测试”他,他该怎么办?
反抗?逃跑?还是……
他想起女神0427的话:“你的任务,就是在不明确加入任何一方的情况下,以中立身份介入这场战争。”
中立。第三方。
但这中立,似乎哪边都不想要。
晚上九点,二楼会议暂时休会。
客人们陆续下楼,但气氛明显变了。之前他们只是互相戒备,现在则多了某种……试探。目光在酒馆里扫视,最后总是落在莫良人身上。
那个西装男——后来莫良人知道他是“中立商业联盟”的代表,叫维克多——径直走向吧台。
“一杯威士忌,不加冰。”他说,然后在莫良人面前的吧台椅上坐下,“你就是莫良?”
“是的。”
“听说你今天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维克多接过酒,抿了一口,“用雇佣的方式解决帮派冲突。很有创意。”
莫良人没说话,只是擦拭着吧台。
“我欣赏有创意的人。”维克多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莫良人面前,“中立商业联盟,专门为像你这样‘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人提供机会。报酬丰厚,工作……有趣。”
名片是金属材质的,边缘有细密的发光纹路。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维克多·K,和一个通讯号码。
“我不需要。”
“是吗?”维克多笑了,“但你需要钱。红狼帮的两百克里债务,还有那个叫米洛的小鬼和他妹妹的生活费。这些都需要钱。”
莫良人抬起头,看着维克多:“你调查我?”
“只是做功课。”维克多耸耸肩,“在第七街区,信息就是货币。我知道你三天前突然出现,身上只有三百克里。我知道你昨天被治安队盘问。我知道你今天解决了债务问题。我还知道……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一种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兴趣的东西。”
莫良人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现在不知道没关系。”维克多收起笑容,“但很快,你就会面临选择。协会想‘研究’你,联盟想‘控制’你,治安队想‘监管’你。而我……”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给你第三条路。一条让你保持自由,还能赚钱的路。”
“代价是什么?”
“聪明的问题。”维克多重新靠回椅背,“代价是,你要为我们工作。不是战斗,不是杀人,是用你的‘创意’解决问题。就像今天那样。”
他站起身,留下半杯威士忌和那张名片:“考虑一下。三天内联系我。过了期限……我就不保证其他势力还会这么‘客气’了。”
维克多离开后,莫良人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十点,酒馆打烊。
客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员工。玛莎锁上大门,然后转身,黄色的眼睛盯着莫良人。
“过来。”她说。
莫良人跟着她走进厨房。乔伊、艾丝特和雷克斯也在。
“关上门。”玛莎说。
乔伊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双手抱胸。
厨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五个人的脸。
“今天二楼的事,你都知道了?”玛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知道一些。”
“维克多那混蛋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
“让我为他工作。”
玛莎冷笑:“果然。那家伙就像秃鹫,闻着血腥味就来了。”
她弹了弹烟灰:“听着,莫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但既然你现在是我的人,我就得把话说清楚。”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协会、联盟、商业联盟,这三个势力都在找你。你今天解决红狼帮的事,让他们确认了你的‘特别’。”
“第二,他们不会直接动手,因为第七街区有第七街区的规矩。但他们会用各种方法逼你站队。钱,威胁,诱惑,什么手段都会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玛莎盯着莫良人的眼睛,“你不能相信他们任何一方。协会把你当实验品,联盟把你当武器,商业联盟把你当工具。去了哪边,你都完了。”
莫良人沉默着。
“所以,”艾丝特小声说,“他该怎么办?”
玛莎吐出一口烟:“两条路。要么离开第七街区,去更远的、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要么……”
她顿了顿:“留在酒馆,但得‘低调’。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惹眼。不能再让任何人注意到你。”
“但债务怎么办?”莫良人问,“还有米洛……”
“债务我借你。”玛莎说得很干脆,“两百克里,从你工资里扣,分十个月还清。利息……算你百分之五,已经很便宜了。”
这确实很便宜。第七街区的民间借贷,利息通常是百分之二十起步。
“至于那个小鬼和他妹妹,”玛莎继续说,“可以来酒馆帮忙。洗碗,扫地,包吃住,没工资,但至少饿不死。干不干随他们。”
莫良人看着玛莎,这个脾气暴躁、抠门、满嘴脏话的女人。
“为什么帮我?”
玛莎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因为三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突然出现在第七街区,身无分文,被所有人盯着。是上一任酒馆老板收留了我。他说‘第七街区需要一些傻子,不然这地方就真的没救了’。”
她把烟按灭:“现在我是那个傻子了。所以,回答我:留,还是走?”
所有人都看着莫良人。
窗外,第七街区的夜晚还在继续。远处传来警笛声,魔法爆炸声,还有隐约的、不知道是哪边传来的叫骂声。
这个世界病了。病得很重。
而他的任务,是治好它。
“我留。”他说。
玛莎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就说定了。从明天开始,你白天在厨房帮忙,晚上在前台。别出门,别惹事。有人来找你,就说你是我亲戚,从乡下来投奔我。记住了?”
“记住了。”
“好,散会。”玛莎挥挥手,“乔伊,带他去仓库拿床单被褥。那床垫太薄了,睡久了腰会断。”
乔伊点点头,示意莫良人跟上。
走出厨房时,艾丝特小声对他说:“玛莎是个好人。”
“我知道。”
深夜,莫良人躺在新的床垫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债务,帮派,会议,试探,选择。
他想起维克多的名片,想起阿斯特拉和猎隼的眼神,想起玛莎说的“三条路”。
这个世界确实只有三条路:魔法侧,科学侧,中立。
但他不是这三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他是第四条路。
一条还没被铺出来的路。
窗外传来猫叫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玻璃破碎声,咒骂声。
第七街区的日常。
莫良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做饭,还要洗碗,还要活下去。
还要……铺路。
哪怕他不知道路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铺。
但他答应了。
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
这是他的强迫症。
也是他唯一的方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维克多站在高楼的落地窗前,俯视着灯火通明的第七街区。
“他还是拒绝了?”通讯器里传来声音。
“暂时。”维克多说,“但压力会让他改变的。玛莎保护不了他太久。”
“你确定他是我们要找的人?”
“确定。”维克多笑了,“今天中午的能量波动,和他在老仓库区的时间完全吻合。而且我闻到了……那种味道。和古籍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概念系能力者……”
“传说中的‘现实编织者’。”维克多的眼神变得狂热,“能凭思想修改现实规则的存在。如果传说是真的……他将是我们结束这场战争的关键。”
“但如果被协会或联盟先得到——”
“那就让他们去抢吧。”维克多转身,走进黑暗的办公室,“抢得越凶,他越会意识到,只有我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通讯切断。
房间里只剩下维克多,和他面前桌子上摊开的一本古老书籍。
书页上,用已经褪色的墨水写着:
“当现实之线开始松动,编织者将降临。他不属于魔法,不属于科学,只属于真理本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但要小心——编织现实者,也可能被现实反噬。”
维克多合上书,笑了。
反噬?
那正是他想要的。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