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米洛带着妹妹莉莉来到了玛莎酒馆。
莉莉比莫良人想象中还要瘦小，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脚上的鞋子破了个洞。但她的眼睛很亮，看见莫良人时，怯生生地躲到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莉莉，这是莫良哥哥。”米洛把妹妹往前推了推，“就是他帮了我们。”
莉莉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像蚊子哼。
玛莎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她上下打量了莉莉一番，然后点点头：“还行，看起来不是娇生惯养的。能干活吗？”
“能的！”莉莉连忙说，“我会扫地，会洗碗，还会缝衣服！”
“缝衣服就算了，我怕你把桌布缝成抹布。”玛莎把扫帚扔给她，“先把门口扫干净。米洛，你去厨房帮乔伊搬货。工钱没有，包吃住，每周给五克里零花钱。干不干？”
“干！”兄妹俩异口同声。
“那就开工。”玛莎转身走向吧台，又回头补充一句，“莫良，你今天负责教莉莉怎么打扫。她弄坏什么东西，从你工资里扣。”
莫良人点点头，接过莉莉手里的扫帚：“先从扫地开始。”
上午的酒馆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莫良人教莉莉怎么握扫帚，怎么把垃圾扫成一堆，怎么用簸箕装起来。
莉莉学得很认真，但她太瘦了，扫帚拿在手里像举着根杠铃，没扫几下就气喘吁吁。
“休息一下。”莫良人说。
两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莉莉从口袋里掏出半个干面包，小心地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莫良人。
“我不饿。”莫良人说。
“哥哥说，要懂得感恩。”莉莉坚持举着面包，“而且你看起来也很瘦。”
莫良人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很干，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莫良哥哥，”莉莉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哥哥说，在第七街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别人。”
这个问题，莫良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也被人帮过。”
虽然那个老师后来消失了，虽然那些温暖都很短暂。
但存在过，就够了。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街对面：“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看这边？”
莫良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烟囱后面。
莉莉丝。
她还在监视。
“不知道。”莫良人说，“也许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中午时分，酒馆开始营业。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微妙。来的客人明显分成了三类：一类是真正的客人，来吃饭喝酒；一类是各个势力的眼线，点一杯酒就坐一整天，眼睛四处瞟；还有一类……莫良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比如现在坐在角落里的这个女人。
她穿着普通的连衣裙，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手提包。从进门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她只点了一杯水，没动过，只是不停地看表，看门，看表。
艾丝特端着托盘经过莫良人身边时，低声说：“那是玛莎的‘特殊客人’之一。每周四下午都会来，坐两小时，然后离开。从来不说自己等谁。”
“她在等谁？”
“不知道。”艾丝特耸肩，“玛莎交代过，别问，别管，她要坐多久就坐多久。水免费续。”
莫良人多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坐在这里。
下午两点，女人终于站起身，留下五克里在桌上——远远超过一杯水的价钱——然后离开。她的步伐很慢，背佝偻着，像个老人。
“她丈夫三年前死在了前线。”玛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魔法师和超能力者的冲突，流弹打中了路过的普通人。她每周四来这里，是因为三年前的今天，她和她丈夫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
莫良人转身，看见玛莎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夹着烟。
“她明知道等不到，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不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玛莎吸了口烟，“第七街区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女儿失踪了。他们能做的，只有守着一点回忆，假装生活还在继续。”
她弹了弹烟灰：“这就是战争，小子。不只是魔法对轰，异能互殴。还有这些……慢慢死掉的人。”
莫良人看着女人消失的门口。
他想起原来的世界。虽然没有魔法和超能力，但也有战争，也有死亡，也有慢慢死掉的人。
世界换了，但痛苦没有换。
“好了，别发呆。”玛莎按灭烟头，“下午没事，去三楼休息。晚上可能会忙。”
“忙什么？”
“每周四晚上，是‘伤病员之夜’。”玛莎的表情有点复杂，“两边打仗打伤的，没钱去正规医院的人，会来我这里。乔伊懂点医术，艾丝特会处理魔法创伤，雷克斯能处理机械改造的伤口。你……你负责打下手，递绷带，端热水。”
她顿了顿：“这算是酒馆的‘副业’。不赚钱，还倒贴，但必须做。不然那些人会死在街上。”
莫良人点点头：“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你的胃。”玛莎说，“第一次看可能会吐。建议中午别吃太多。”
下午三点，莫良人在三楼自己的小房间里。
他盘腿坐在床垫上，面前摊着那盒创可贴。十二片，整整齐齐。
女神0427说过，能力需要练习。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练习——总不能天天去找人打架，或者天天变煎蛋。
但现在他有了个想法。
创可贴有“辅助模式”，能在危急时提示。那平时呢？能不能用它来“训练”？
他撕下一片创可贴，贴在左手手背上。
集中精神。
想着“让这片创可贴飘起来”。
没有反应。
想着“让这片创可贴变成红色”。
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不行。概念需要具体，需要他真心相信，还需要……锚点。
他环顾房间。床垫，墙，窗户，桌子，水杯。
水杯。
他盯着桌上的水杯，集中精神。
概念：水杯“应该”满的。
这个想法很具体，他也确实相信——水杯本来就是用来装水的，所以它应该是满的。
但没有锚点。他没有接触水杯。
莫良人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水杯的边缘。
再次集中精神。
水杯“应该”满的。
念头闪过的瞬间，手背上的创可贴传来熟悉的温热感。精神被抽走一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微，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水杯里，原本只有杯底一点点水，现在……
现在还是只有一点点水。
但莫良人注意到，水面升高了大约一毫米。
真的只有一毫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拿起水杯，晃了晃。水确实变多了，从杯底的一层变成了大约半厘米高。
成功了。虽然效果微乎其微。
而且这次几乎没有头痛，只有轻微的疲惫感。
他看了看创可贴——粉红色的小兔子图案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小幅度、低强度的使用，代价也很小。
而且不需要“危机”也能使用。
这意味着他可以练习。
莫良人又试了一次。这次的概念是：水杯里的水“应该”是温水。
他碰着水杯，集中精神。
温热感再次传来。
他摸了摸水杯壁——确实变温了，从之前的凉水变成了接近体温的温度。
第三次，他试着让水“变甜”。
成功了。他尝了一小口，水里有种淡淡的甜味，像加了极少量的糖。
三次练习，总共的消耗大概相当于一次“正经”使用能力的一半。头痛很轻微，可以忽略不计。
他撕下创可贴，发现上面的小兔子图案……好像淡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粉红色比之前稍微浅了一些。
看来创可贴不仅是治疗工具，还是能力的“调节器”和“指示器”。使用次数越多，颜色越淡？等完全变白了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有了训练的方法。
晚上六点，酒馆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但后门开着，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左手包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渗出暗红色的血。他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
“乔伊……”他虚弱地喊了一声，然后瘫倒在门边的椅子上。
乔伊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医药箱。他剪开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边缘已经发黑，散发着腐臭味。
“魔法创伤。”乔伊皱眉，“被附魔武器砍的。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发光的粉末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年轻男人惨叫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按住他。”乔伊对莫良人说。
莫良人上前按住男人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伤口腐烂的恶臭，能看见男人额头滚落的汗珠。
这就是战争。不是英雄史诗，不是华丽魔法，是腐烂的伤口，是惨叫，是绝望。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女人，半边脸被烧伤了，皮肤焦黑，眼睛勉强能睁开。艾丝特迎上去，翅膀轻轻颤动，散发出淡淡的荧光。荧光落在烧伤处，焦黑的皮肤开始慢慢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火系魔法烧伤。”艾丝特轻声说，“下次记得躲开，莉娜。”
“躲不开……”女人嘶哑地说，“他们用范围魔法……整条街都在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酒馆里弥漫起血腥味、药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莫良人端着热水，递着绷带，擦拭血迹。他的手很稳，但胃在翻搅。玛莎说得对，第一次看这些，真的会想吐。
第七个病人进来时，莫良人愣住了。
是米洛。
男孩搀扶着一个老人进来。老人胸口有个狰狞的伤口，不是刀伤，也不是魔法伤——是个贯通伤，像是被某种能量束打穿的。伤口边缘有焦痕，中心能看到微微跳动的心脏。
“他……他在巷子里倒下了……”米洛脸色惨白，“我认识他，他是住我们附近的罗爷爷……”
雷克斯上前检查伤口，脸色凝重：“能量武器，联盟的制式步枪。伤口太深，我这里处理不了。必须送医院。”
“医院不会收的……”老人虚弱地说，“我是魔法侧的人……科学侧的医院不会救我……”
“那就去魔法医院！”米洛急得快哭了。
“也没钱……”老人闭上眼睛，“算了……就这样吧……”
酒馆里一片沉默。
莫良人看着老人的伤口，看着那微微跳动的心脏，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他想起了天台上那个女生。想起了坠落时的感觉。想起了女神0427说“那个世界的人也在受苦”。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让开。”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莫良人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他撕下一片创可贴——那片颜色最深的，还没怎么用过的。
贴在老人伤口旁边。
集中精神。
概念需要具体，需要锚点，需要他真心相信。
他想起了创可贴的说明：“概念创伤修复贴”。
既然是“创伤修复”，那就应该能修复伤口。
既然能修复概念创伤，那物理创伤应该也能修复。
既然……它应该有用。
他碰着创可贴的边缘，集中全部精神，想着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概念：
“这个伤口……应该愈合。”
不是“希望它愈合”，不是“想要它愈合”。
是“应该愈合”。
就像桌子应该立着，水杯应该装满水，伤口……应该愈合。
念头闪过的瞬间，创可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强烈。
莫良人感到精神被疯狂抽走，头痛像一把锤子砸在太阳穴上。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晕过去。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创可贴。
白光笼罩了老人的伤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焦黑的边缘脱落，新的肉芽生长，贯穿伤从两端开始向中间闭合。不是魔法治疗那种快速但不自然的方式，也不是科学治疗那种机械的缝合。更像是……时间倒流，伤口“回到”没有受伤时的状态。
十秒钟后，白光消散。
老人胸口的伤口消失了。
只剩下粉红色的新皮肤，和周围的老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老人睁开眼睛，摸了**口，一脸难以置信。
“我……我不疼了……”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莫良人，看着那片已经变成纯白色、正在慢慢碎裂成粉末的创可贴。
然后乔伊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莫良人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推进厨房。
“待在这里，别出来。”乔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雷克斯，清理现场。艾丝特，安抚病人。玛莎……”
“我知道。”玛莎站在厨房门口，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今晚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说出去的人，以后别想再踏进我的酒馆一步。”
她看向那些病人：“你们都是受过我恩惠的人。今晚看到的事，烂在肚子里。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乔伊用了珍藏的魔法药剂。明白吗？”
病人们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敬畏和恐惧。
敬畏力量，恐惧未知。
玛莎关上门，厨房里只剩下她和莫良人。
莫良人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鼻血慢慢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但血还在流。
“你……”玛莎看着他，欲言又止，“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莫良人说，声音很虚弱，“我真的不知道。”
玛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毛巾，浸湿，递给他：“擦擦脸。”
莫良人接过毛巾，敷在脸上。冷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这种能力……你能控制吗？”玛莎问。
“不能完全控制。”
“代价呢？”
“头痛，流鼻血，严重了会昏迷。”莫良人如实回答，“而且每天有次数限制。”
玛莎点点头，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听着，”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使用这种能力。今天的事，我会想办法圆过去。但纸包不住火，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她走到莫良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必须变强。必须学会控制。否则……否则你活不过一个月。”
“怎么变强？”
“练习。”玛莎说，“每天练习。但不是在酒馆里，太危险。我有个地方……”
她走到厨房角落，移开一个柜子，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有道暗门，很隐蔽。
“这是酒馆的地下室，以前是储藏室，后来废弃了。”玛莎打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你每天晚上可以在这里练习。但记住，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莫良人看着那道黑暗的楼梯。
练习。
变强。
控制能力。
然后……完成任务。
“好。”他说。
玛莎把柜子移回原位：“今晚先休息。明天开始，每晚两小时。我会让雷克斯在门口守着，有人接近会提醒你。”
她顿了顿：“还有，那个老人……你救了他，他会记住你的恩情。在第七街区，恩情有时候比钱有用。但有时候……也会带来麻烦。”
莫良人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走出厨房时，病人们已经处理完伤口，陆续离开了。酒馆里只剩下员工。
艾丝特看着他，欲言又止。米洛和莉莉躲在角落里，眼神里充满崇拜和敬畏。
雷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乔伊递给他一杯热牛奶：“喝了，有助于恢复。”
莫良人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很甜，很暖。
晚上躺在床垫上时，他还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能力可以治疗伤口。
但代价很大——那片创可贴完全碎掉了，而且他到现在还在流鼻血，头痛得像要裂开。
但……他救了一个人。
真真正正地，救了一个人的命。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他多数时候是被伤害的，被忽视的，被排斥的。
救人？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做到。
但现在他做到了。
也许……也许他真的能在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不只是活下去。
是做点什么。
窗外的第七街区，夜晚依旧喧嚣。
但在某个废弃教堂里，一个老人摸着胸口已经愈合的伤口，喃喃自语：
“神迹……我看到了神迹……”
而在街对面的屋顶上，莉莉丝收起了记录用的水晶，对着通讯器，声音有些颤抖：
“博士……我想我们不需要测试了。他确实是……‘编织者’。”
通讯器那边，汉斯博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立刻回来，莉莉丝。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