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莫良人在头痛中醒来。
不是昨天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人在头骨里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坐起身，鼻血已经止住了，但枕头上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
他数了数创可贴盒子——还剩十一片。昨天那片完全碎掉了，今天自动补了一片，但新补的那片颜色很淡，几乎是白色，和其他粉红色的创可贴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看来不是无限补货……”他低声自语。
下楼时，厨房已经亮着灯。玛莎正在煎蛋，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醒了？过来吃饭。”
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煎蛋、面包、还有两杯热牛奶。这在第七街区算是奢侈的配置。
“乔伊他们呢？”莫良人坐下。
“还在睡。”玛莎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坐在他对面，“昨晚的事，我跟他们谈过了。艾丝特和雷克斯没问题，乔伊有点担心，但我说服了他。”
她咬了口面包，咀嚼了几下才继续说：“地下室已经清理出来了。今晚八点，等酒馆打烊后，你开始第一次训练。雷克斯会守在门口，我在一楼望风。记住，绝对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训练什么？”
“控制你的能力。”玛莎盯着他，“昨天你治好了老罗的伤，但付出了流鼻血、头痛、还有一片创可贴的代价。这说明你控制不住力度。要是每次用能力都这样，不用等别人来抓你，你自己就先垮了。”
莫良人沉默地吃着煎蛋。她说得对。
“所以，你要练习‘精细控制’。”玛莎说，“从最小、最无关紧要的事情开始。比如……让一根羽毛飘起来，或者让水杯里的水改变温度。目标是：用最小的代价，达到预期的效果。”
“怎么判断代价大小？”
“看创可贴的变化。”玛莎指了指他的手，“颜色变浅，说明消耗大。如果几乎不变色，说明控制得好。”
这倒是没注意到。莫良人拿出创可贴盒子，仔细对比——确实，昨天用过的几片颜色都比新的浅，完全碎掉的那片之前颜色最深。
“还有个问题。”玛莎放下杯子，“你的能力需要‘锚点’，对吧？必须接触物体，或者至少在很近的距离。”
“嗯。”
“那就要练习快速建立锚点。战斗中不可能让你慢慢摸到对手再发动能力。你要练到只要看一眼，就能把某个东西变成‘锚点’。”
听起来很难。但莫良人还是点点头：“我试试。”
上午的酒馆比平时更热闹——或者说，更诡异。
昨天被莫良人治好的老人，老罗，带着一群街坊邻居来了。他们不是来喝酒的，是来“道谢”的。
“小兄弟，这是我自己种的土豆，你收下！”
“这是我老伴做的腌菜，不值钱，但味道还不错……”
“这是……”
柜台上很快就堆满了各种东西：蔬菜、鸡蛋、手工制品，甚至还有一只活鸡，被绳子拴着腿，在角落里扑腾。
玛莎的脸色很难看，但难得地没发火，只是叼着烟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群人围着莫良人道谢。
“我真的不用……”莫良人试图推辞，但挡不住这些人的热情。
“要的要的！”老罗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只要说一声，我们这条街的人都会帮忙！”
莫良人很不适应这种场合。他习惯了被忽视，被排斥，突然成为焦点让他浑身不自在。
“好了好了，道完谢就回去吧。”玛莎终于开口，“莫良还要工作，你们堵在这里影响生意。”
老罗这才松开手，带着人离开了。走之前还反复叮嘱：“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啊！我让我老伴做最好的菜！”
等人都走了，玛莎才叹了口气：“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第七街区没有秘密。”玛莎点燃一支新烟，“老罗他们这么一闹，所有人都知道你‘治好了’他的伤。虽然我说是用了珍藏的魔法药剂，但你觉得有多少人会信？”
莫良人沉默了。
“今天之内，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街区。”玛莎吐出一口烟圈，“协会、联盟、商业联盟，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势力，都会派人来打探。所以今天你得低调，非常低调。”
怎么低调？现在整个酒馆的人都在看他。
艾丝特凑过来，翅膀兴奋地颤动：“可以啊你！昨天那个伤口我看着都吓人，你居然真的治好了！怎么做到的？”
“玛莎的魔法药剂。”莫良人按照剧本说。
“少来。”艾丝特压低声音，“我闻到了，昨天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和魔法药剂完全不一样。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艾丝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半精灵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个好人。”
好人？莫良人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好人。
他帮米洛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治老罗是因为不想看到人死在自己面前。这算好人吗？还是只是……强迫症？
下午两点，第一个打探的人来了。
是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自称是《第七街区日报》的记者，想采访“治愈奇迹”。
“我听说了，一位年轻人在玛莎酒馆用神奇的方法治愈了致命伤。”记者掏出笔记本，“能详细说说吗？用的是哪种魔法药剂？还是某种新型治疗技术？”
玛莎挡在莫良人身前，皮笑肉不笑：“抱歉，商业机密。而且老罗的伤没那么严重，只是看起来吓人，用了点止血药就好了。”
“但目击者说——”
“目击者看错了。”玛莎打断他，“酒馆光线不好，他们又紧张，看错很正常。好了，如果没别的事，我们要准备晚上的营业了。”
记者不甘心地离开，但莫良人注意到他在街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望远镜继续观察。
第二个来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自称是“第七街区慈善医院”的医生。
“我们医院缺少优秀的治疗师。”她递上名片，“听说您有特殊的治疗能力，我们愿意提供高薪职位和实验室支持。”
这次是乔伊出面：“抱歉，莫良是我们酒馆的员工，有合同在身。而且他不懂医术，昨天的只是巧合。”
女医生离开时，眼神在莫良人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第三个、第四个……
到下午五点，已经来了七批人。有招揽的，有打探的，有直接开出天价想买“秘方”的。
玛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样下去不行。”她对莫良人说，“从明天开始，你戴个帽子，尽量别在前台露面。等风头过去再说。”
“能过去吗？”
“总能过去的。”玛莎说，“第七街区的人记性不好。再过几天，就会有新的事情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但愿如此。
晚上八点，酒馆准时打烊。
艾丝特带着米洛和莉莉去二楼整理房间，乔伊在厨房清点库存，雷克斯守在酒馆正门。玛莎领着莫良人来到厨房，移开柜子，打开暗门。
“两小时。”她说，“九点五十我会敲三下墙，听到就上来。记住，控制力度。”
地下室比莫良人想象的大。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墙壁是粗糙的石砖，地上铺着木板，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酒桶。唯一的照明是一盏挂在中央的煤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玛莎在墙上挂了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词：
精细控制
最小消耗
快速锚定
“自己琢磨。”她说，“我就在上面，有事就拉这根绳子。”
她指了指墙边的一根细绳，绳子连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洞。
门关上了。地下室陷入昏暗的寂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声。
莫良人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盒子。他撕下一片颜色最浅的——几乎全白的那片，贴在手背上。
然后他开始环顾四周，寻找训练用的“素材”。
木箱、酒桶、煤油灯、墙角的扫帚、地上散落的几块木板……
他先选了最小、最简单的东西：地上的一小片木屑。
蹲下身，手指轻轻碰触木屑。
概念：木屑“应该”竖起来。
这个想法很具体，他也确实相信——木屑本来就是不规则的，竖起来完全合理。
集中精神。
手背上的创可贴传来轻微的温热感，非常轻微，像是把手放在温水里。
木屑……动了。
不是飘起来，是真的竖起来了。从平躺变成直立，像根微型旗杆。
莫良人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松了口气。
消耗很小。创可贴几乎没变色，头痛也只有一丝丝，可以忽略不计。
第一步成功。
接下来，他选了稍大的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这次他不碰木板，而是盯着它，试图建立“视觉锚点”。
概念：木板“应该”翻个面。
集中精神。
五秒，十秒，二十秒……
木板纹丝不动。
看来不行。视觉锚点可能要求更高，或者需要某种“连接感”。
莫良人伸手碰了碰木板边缘，然后再次尝试。
这次成功了。木板缓慢地翻转，从正面朝上变成了背面朝上。
但消耗明显更大。创可贴的颜色又淡了一点，头痛也加重了。
“视觉锚点需要练习……”他低声自语。
第三个实验：同时影响两个物体。
他选了木屑和另一块稍大的木片，一手碰一个。
概念：两者“应该”交换位置。
这个想法有点复杂，但他相信——如果他想让它们交换位置，那它们就应该交换。
集中精神。
木屑和木片同时动了。但过程很……滑稽。
木屑飘起来，飘到一半掉了下去。木片滑过来，撞到了木屑。两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下的位置和原来差不多，但确实“交换”了大概的区域。
勉强算成功。但消耗很大，创可贴明显变淡，头痛开始明显。
莫良人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了昨天的治疗。那个概念——“伤口应该愈合”——非常强烈，非常具体，但也非常……抽象。伤口愈合是个复杂的过程，涉及到细胞再生、组织重建等等。他其实不懂这些，只是“相信”它应该发生。
所以能力的本质不是“实现愿望”，而是“让现实符合认知”？
如果他相信某件事“应该”发生，那么能力会让它发生。但前提是，他必须真心相信。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相信“我应该能飞”，他能飞起来吗？
恐怕不能。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人类没有翅膀，不可能飞。这不是“应该”或“不应该”的问题，这是“不可能”的问题。
能力有边界。边界就是他自己的认知局限。
这个发现很重要。
休息够了，他决定尝试点更有挑战性的。
他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概念：火苗“应该”变成蓝色。
他碰了碰煤油灯的玻璃罩——不是直接碰火，但应该能建立锚点。
集中精神。
火苗跳动了一下。
颜色……真的变了。从橙黄色变成了淡蓝色，虽然只有一瞬间，又变回来了。
但消耗巨大。创可贴在那一瞬间几乎变成透明，然后才慢慢恢复一点点颜色。头痛像针扎一样刺进太阳穴，他差点跪倒在地。
“太……太过了……”他喘着气，撕下创可贴。
那片创可贴已经几乎全透明了，而且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看来影响“能量”或“现象”比影响“物体”消耗大得多。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墙上传来三下敲击声。
九点五十。
莫良人收拾了一下地下室——把木屑扫到角落，木板放回原处，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拉了拉那根细绳。
一分钟后，暗门打开了。玛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
“怎么样？”
“有点进展。”莫良人说，“但也发现了很多问题。”
他把训练过程和发现告诉了玛莎。玛莎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的能力不是‘万能’的，它受限于你自己的认知。”她总结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不小心把自己搞死——比如相信‘我应该能在真空里呼吸’然后憋死。坏事是……如果你的认知有限，能力也就有限。”
她顿了顿：“你需要学习。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魔法原理，科学理论，还有那些‘为什么’。你懂得越多，你能做到的事情就越多。”
学习。莫良人想起自己大专的课本，那些他从来学不进去的理论知识。
“去哪里学？”
“图书馆。”玛莎说，“第七街区有个公共图书馆，虽然破旧，但藏书不少。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去两小时。我会跟乔伊说，让你提前下班。”
“但那些盯着我的人……”
“戴帽子，穿低调点，从后门走。”玛莎说，“图书馆是中立区，没人敢在那里闹事。这是第七街区少数几条大家都会守的规矩之一。”
回到三楼房间时，已经十点半了。
莫良人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训练。
精细控制可行，但需要大量练习。
视觉锚点难，需要更多练习。
同时影响多个物体更难。
影响能量或现象最难，消耗巨大。
而能力的本质是“让现实符合认知”。
这意味着……如果他真的想完成那个“促成和平”的任务，他需要先理解“和平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战争”、“怎样才能结束战争”。
这不是打架能解决的事。甚至不是用几次能力能解决的事。
这需要思考，需要理解，需要……改变。
改变现实，先要改变认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图书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汉斯博士的实验室里，莉莉丝正在汇报。
“……综上所述，目标的能力特性已经初步明确：基于认知的现实干涉，需要锚点，有明显消耗。”莉莉丝调出记录影像，“这是昨天治疗现场的残留能量分析，和今天目标在酒馆内的能量波动记录。虽然很微弱，但特征一致。”
汉斯博士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镜反射着仪器的光。
“认知系……传说中的‘编织者’……”他喃喃自语，“协会的古老文献里提到过，上一次出现是在三百年前，那个存在引发了‘认知革命’，差点颠覆了整个魔法体系。”
“博士，我们该怎么办？”莉莉丝问，“协会高层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议会那边分成了两派：激进派主张立刻收容研究，温和派主张观察接触。”
“联盟那边呢？”
“同样分裂。但他们的‘科技伦理委员会’倾向于观察，理由是未知能力的系统性风险无法评估。”
汉斯博士沉默了许久，然后说：“继续观察，但保持距离。不要接触，不要干涉。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但如果其他势力先动手呢？商业联盟的维克多已经在接触目标了。”
“那就让他们去。”汉斯博士冷笑，“认知系能力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先去碰碰钉子，我们坐收渔利。”
莉莉丝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汉斯博士看了她一眼。
“博士……我观察了他好几天。”莉莉丝轻声说，“他不像是个野心家，也不像是个危险分子。他更像是个……迷路的人。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他，而不是利用他。”
汉斯博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莉莉丝，你是个好孩子，但太天真了。”他的声音很疲惫，“在这个世界，特别就是罪。他越善良，越无害，就越会被各方势力撕碎。我们能做的，要么是保护他——但代价可能是与全世界为敌。要么是研究他——但那样我们就成了加害者。”
他重新戴上眼镜：“所以，我选择了第三条路：观察。至少这样，我们还没有伤害他。”
莉莉丝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她紫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芒。
深夜，莫良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高不见顶，上面摆满了发光的书籍。他随手抽出一本，书名是《和平的七十三种定义》。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和平不是没有战争，而是有能力阻止战争却选择不。”
第二页：
“和平不是所有人想法一致，而是允许想法不同却还能共存。”
第三页：
“和平不是完美，而是接受不完美但继续前行。”
他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得头痛欲裂，但停不下来。
直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确定要看完所有的书吗？那可能需要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见女神0427坐在对面的书桌上，晃着腿，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来提醒你。”女神笑着说，“知识是力量，但也是负担。你知道得越多，就越难‘简单相信’。而你的能力，需要的就是‘简单相信’。”
“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平衡。”女神合上漫画书，“知道该知道的，相信该相信的。还有……”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别太逼自己。你已经很努力了。”
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莫良人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
创可贴盒子放在枕边，十一片，其中一片几乎透明。
他知道的很少，但想知道的很多。
他相信的不多，但想相信的很多。
平衡。
他需要找到平衡。
就像走钢丝。
就像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