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公共图书馆是一栋奇妙的建筑。
它坐落在街区的东北角，由三部分拼接而成：左侧是古老石质结构的魔法藏书区，窗户是彩色的花窗玻璃，描绘着各种神话场景；右侧是钢架玻璃结构的科技资料区，全息投影在空中滚动播放着今日推荐书目；而中间连接两者的，是一段风格突兀的水泥建筑，挂着“综合阅览室”的牌子，看起来像是后来硬加上去的补丁。
莫良人站在图书馆门口，拉了拉头上的鸭舌帽——这是玛莎给他的，一顶很旧的灰色帽子，帽檐有点歪。他还戴了一副平光眼镜，换了件不起眼的棕色外套。按照玛莎的说法，这套装扮能让他“看起来像个穷酸学生，而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下午两点，图书馆里人不多。门口的管理员是个打瞌睡的老头，头一点一点地，眼镜滑到鼻尖。莫良人轻轻走过，老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保持安静”，就又睡了过去。
他先走进魔法藏书区。这里的空气里有股陈旧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书架是深色木材，高耸到天花板，需要用到可以移动的木梯才能取到上层的书。几盏魔法灯悬浮在空中，发出柔和的黄光。
书架上分门别类：《基础咒文理论》《元素魔法入门》《古代魔法史》《魔药配制精要》……每一本看起来都厚得能当砖头用。
莫良人随手抽出一本《魔法本质论》，翻开第一页：
“魔力，是存在于世界底层结构中的能量流。魔法师通过特定的精神频率与之共鸣，从而干涉现实……”
他看了三行，就觉得头痛——不是能力使用后的那种痛，而是当年面对高数课本时的痛。
“看不懂……”他低声自语，把书塞了回去。
又试了几本，《魔力学导论》《咒文结构分析》《魔力回路构建》……每一本都像天书。那些复杂的图表、公式、专有名词，让他这个大专生感到深深的无力。
算了，换一边看看。
他走向科技资料区。这里的风格完全不同：白色基调，灯光明亮，书架是金属材质，书籍大多是电子阅读器或投影卷轴。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臭氧味，那是电子设备运行的气味。
这边的分类更杂：《超能力基因学》《能量操控基础》《机械改造原理》《异能场论》……
莫良人拿起一个电子阅读器，屏幕上显示着《超能力分类学概要》。他点开第一章：
“根据能量表现形式，超能力可分为：物理系（力量增强、速度提升等）、能量系（控火、控电等）、精神系（心灵感应、思维读取等）、特殊系（空间移动、时间干涉等）……”
这个稍微好懂一点，至少名词没那么抽象。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段落：
“值得注意的是，有极少数个体的能力无法归类于现有体系。这类能力通常表现为对‘概念’或‘规则’的干涉，学界暂称之为‘概念系’。但由于样本稀少，相关研究进展缓慢……”
概念系。这个词他听过好几次了。
莫良人想找更多关于概念系的资料，但搜索后发现，整个图书馆只有三份相关文献，而且都需要高级权限才能查阅。
权限不足。又是一个熟悉的词。
他叹了口气，把阅读器放回原处。看来图书馆虽然对所有人开放，但真正有价值的知识，还是需要“资格”才能接触。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视线扫过中间的综合阅览室，停住了。
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黑白女仆装，此刻正低头看着一本书。是莉莉丝。
她怎么会在这里？
莫良人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晚了——莉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隔着半个阅览室对视了三秒。
然后莉莉丝合上书，站起身，朝他走来。
莫良人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看着莉莉丝越走越近，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应对方案——装不认识？解释自己只是来看书的？还是……
莉莉丝在他面前停下，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冰冷，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你也来图书馆？”她问。
“……嗯。”莫良人点头，声音有点干。
“看什么书？”
“随便看看。”
对话陷入尴尬的沉默。莫良人注意到莉莉丝手里拿着的书是《古代概念魔法残卷汇编》，书脊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你对概念魔法感兴趣？”莉莉丝注意到他的视线。
“有点。”莫良人谨慎地说。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这本书很难懂。里面有很多古代文字和残缺的段落，需要专业背景才能理解。”
“你……能看懂？”
“一部分。”莉莉丝翻开书，指着一页，“比如这里，讲的是‘认知固化’——当足够多的人相信某件事是真的，这件事就会在现实层面变得‘更真实’。这是古代概念魔法的理论基础之一。”
莫良人凑过去看。书页上的文字扭曲难辨，还有大量批注，但莉莉丝的指尖划过的地方，确实有一段比较清晰的描述。
“很多人相信……就会变真？”
“可以这么理解。”莉莉丝说，“但不是绝对的。需要达到某种‘临界量’，而且需要持续相信。一旦相信的人减少，效果也会减弱。”
她顿了顿，又翻了几页：“还有一种理论，是关于‘个体认知’的。有些人天生对现实的‘固化程度’较低，他们可以通过强烈的个人信念，暂时性地修改局部现实。这种人被称为‘编织者’。”
编织者。又一个熟悉的词。
“这种人……多吗？”莫良人问。
“非常稀少。历史上记载的不到十个，而且多数是传说，无法证实。”莉莉丝合上书，“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这种能力如果真实存在，其持有者要么被神化，要么被妖魔化，要么……被消灭。”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莫良人听出了某种警告的意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看了你的‘表演’。”
“表演？”
“老仓库区的桌子，红狼帮的债务，还有昨晚的治疗。”莉莉丝直视他的眼睛，“虽然玛莎试图掩盖，但第七街区没有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了，有个能在酒馆治伤的神秘人。”
莫良人的手心开始出汗。
“别紧张。”莉莉丝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我不是来抓你的。如果我想，第一次见面时就可以动手了。”
这倒是真的。以莉莉丝那柄巨剑的威力，当时的他毫无还手之力。
“那你是……”
“观察者。”莉莉丝说，“受命观察你，记录你的能力表现，评估你的威胁等级。仅此而已。”
“受谁的命？”
“这不能告诉你。”莉莉丝转身走回座位，拿起自己的背包，“今天的观察时间到了。明天下午两点，我还会来这里。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概念魔法的知识……可以来找我。”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当然，这是个人行为，与我的任务无关。只是……我觉得你需要指导。靠自己摸索，太慢了，也太危险。”
说完，她离开了阅览室。
莫良人站在原地，脑子有点乱。
莉莉丝是来观察他的，这点不意外。意外的是，她愿意“指导”他？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他走到莉莉丝刚才坐的位置，桌上还放着那本《古代概念魔法残卷汇编》。他拿起书，翻开莉莉丝刚才指的那页。
书页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工整：
“真正的编织者，编织的不是现实，是可能性。——艾莉西亚·诺顿，第三纪元”
艾莉西亚·诺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莫良人回想了一下，好像在某本历史书上见过，是三百年前的一位著名学者，据说在“认知革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继续翻看。书里夹着几张书签，标记着一些重要段落：
“概念干涉的三大限制：一、必须发自真心相信；二、消耗与干涉程度成正比；三、不可违反持有者自身的核心认知。”
“历史记载中，多数编织者的结局是自我崩溃——当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能力就会反噬。”
“建议：建立稳定的认知框架，避免矛盾信念；从小处开始练习，逐步扩大范围；寻找‘锚点’，可以是物品，也可以是记忆。”
这些内容……简直像是为他写的指导手册。
莫良人把书借了出来——用玛莎给他的借书证。管理员老头睡眼惺忪地盖了章，嘟囔着“借期两周，逾期罚款”。
走出图书馆时，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拉了拉帽檐，快步往回走。
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求你了，再宽限几天……”
是米洛。
莫良人停下脚步，退到巷口，往里看去。
米洛被三个大孩子堵在墙角，莉莉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那三个孩子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破旧但整齐，不像街头混混，倒像是……学生？
“宽限？我们已经宽限你一周了。”领头的男孩冷笑，“说好的，你帮我们写作业，我们付你钱。现在作业写完了，你说钱丢了？”
“真的丢了……”米洛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天在街上被人偷了……”
“那关我们什么事？”另一个男孩推了米洛一把，“要么还钱，要么挨揍。选一个。”
米洛把莉莉护在身后，咬牙说：“你们打我吧，别碰我妹妹。”
“还挺有骨气。”领头的男孩活动了下手腕，“那就别怪我们了——”
“等等。”
莫良人走进巷子。
三个男孩转过头，看见莫良人，愣了一下。莫良人现在这身打扮确实不起眼，但他176的身高和170斤的体格，在第七街区的孩子眼里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你是谁？”领头的男孩警惕地问。
“他朋友。”莫良人走到米洛身边，看了一眼莉莉——小女孩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欠你们多少钱？”
“二十克里。”
莫良人从口袋里掏出钱——这是他今天带出来的全部零钱，二十五克里。他数出二十克里，递给领头的男孩。
“现在清了。”
男孩接过钱，数了数，又看了莫良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带着另外两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米洛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莫良人问。
“我……我想快点还你的钱。”米洛低着头，“所以接了帮人写作业的活儿。他们预付了二十克里定金，说写完后再付三十。但昨天钱被偷了……他们不信……”
莫良人叹了口气。这种赚钱方式，在第七街区太常见，也太危险。
“以后别干了。”他说，“玛莎说了，你和莉莉可以在酒馆帮忙。虽然没工资，但至少安全。”
“可你的钱……”
“我的钱不用急。”莫良人说，“先照顾好你妹妹。”
莉莉从米洛身后探出头，小声说：“莫良哥哥……谢谢你。”
莫良人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很少主动接触别人，但莉莉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想起了什么呢？也许是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总是跟在他后面的流浪猫。
“走吧，回酒馆。”他说。
回到酒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玛莎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看见莫良人回来，抬了抬眼皮。
“图书馆怎么样？”
“借了本书。”莫良人把《古代概念魔法残卷汇编》放在吧台上。
玛莎看了一眼书脊，挑了挑眉：“挺专业啊。看得懂吗？”
“看不懂。”莫良人老实说，“但遇到一个人，说可以教我。”
“谁？”
“莉莉丝。就是那天在垃圾场……”
玛莎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女人？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自己是观察者，受命观察我。但愿意私下指导我关于概念魔法的知识。”
“你信了？”
“不全信。”莫良人说，“但她给我的信息，看起来很有用。”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莉莉丝是魔法师协会的人，但名声还算不错。听说她父母死在超能力者手里，所以她极度厌恶科学侧，但对魔法侧内部的一些做法也不满。算是……比较中立的那类魔法师。”
她顿了顿：“但她毕竟是协会的人。协会想研究你，这点不会变。”
“我知道。”莫良人说，“但她说得对，靠自己摸索太慢，也太危险。我需要指导，哪怕是敌人的指导。”
玛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我不拦你，但记住：任何时候，留一手。别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句话，玛莎说过不止一次了。
“记住了。”
“好了，去准备晚饭吧。”玛莎挥挥手，“今晚有预约的客人，要做五人份的套餐。菜单在厨房贴着。”
莫良人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今天的心情有点复杂——图书馆的知识让他感到自己的无知，莉莉丝的“指导”让他感到不安，米洛的事让他感到无力。
但他还是得做饭，得洗碗，得活下去。
得……学习。
晚上七点，预约的客人来了。是五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第七街区市政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他们看起来疲惫不堪，坐在吧台边，一言不发地喝酒。
莫良人把做好的套餐端上去：合成肉排配土豆泥，蔬菜汤，面包。很简单的食物，但做得还算用心。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吃了第一口，愣了愣，然后抬头看向莫良人：“这肉排……是你做的？”
“是的。”
“味道不错。”男人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比管理处食堂的好吃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沉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们看起来……很累。”莫良人难得地主动搭话。
“累？何止是累。”另一个年轻女人苦笑道，“今天处理了四起魔法事故，三起异能失控，还有两起帮派冲突。第七街区就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我们就是那些试图灭火的人——用纸杯装水去灭。”
“为什么不派更多的人手？”
“因为没人愿意来。”中年男人灌了一大口啤酒，“魔法师协会和超能力者联盟互相扯皮，谁也不肯多出力。市政管理处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我们这些人，要么是没背景的普通人，要么是犯了错被发配过来的。说白了，就是弃子。”
莫良人默默地听着。这就是第七街区的日常——不只是帮派和势力，还有这些在夹缝中挣扎的普通人。
“对了。”年轻女人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听说老罗的事了吗？”
“听说了。”中年男人点头，“说是被玛莎用珍藏的魔法药剂救活了。但我不太信——老罗那伤口我见过，贯穿伤，心脏都看到了。什么魔法药剂能治那种伤？”
“我也觉得蹊跷。”另一个人说，“而且最近第七街区传言，有个神秘的‘治疗者’出现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能救活。开价很高，但只要给得起，就一定能活。”
“这种传言多了去了。”中年男人不以为然，“每次战争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种谣言出现，给绝望的人一点虚假的希望。”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莫良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治疗者。开价很高。
有人在用他的名义赚钱？还是……有人想引他出来？
晚上十点，酒馆打烊。
莫良人在厨房洗碗时，玛莎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听到刚才那些人的话了吗？”她问。
“嗯。”
“有人在利用你的名声。”玛莎点燃一支烟，“要么是想引你出来，要么是想败坏你的名声，要么……是想借机敛财。”
“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玛莎说，“这种谣言，你越在意，它传得越快。冷处理，过几天自然就没人信了。”
她弹了弹烟灰：“倒是另一件事更麻烦——市政管理处的人注意到你了。虽然他们现在只是随口一提，但如果继续引起注意……”
“我会小心。”莫良人说。
玛莎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莉莉丝的联系方式。她今天下午送来的，说如果你愿意接受指导，可以用这个通讯器联系她。”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还有一个地址：第七街区东区，鸢尾花巷24号。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玛莎说，“但我建议你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莫良人接过纸条，折叠好，放进口袋。
“对了。”玛莎又说，“地下室我已经整理好了，加了隔音材料。今晚你可以开始第二次训练。记住，从最简单的开始。”
“知道了。”
深夜，莫良人再次来到地下室。
这次他带了那本《古代概念魔法残卷汇编》。煤油灯的光线下，他翻开书，找到莉莉丝标记的那几页。
“建立稳定的认知框架……”
“从小处开始练习……”
“寻找锚点……”
他撕下一片创可贴——这次选了颜色中等的一片，贴在手背上。
然后他拿起一块小木片，盯着它，试着建立视觉锚点。
集中精神。
想象自己“看见”了木片的结构，看见了它的纹理，看见了它在这个空间中的位置。
概念：木片“应该”旋转90度。
五秒，十秒……
木片动了。缓慢地，但确实旋转了90度。
成功了。视觉锚点建立的时间比昨天短了一些。
他继续练习。旋转，移动，翻转。每次成功后，就尝试更复杂的概念，或者同时影响更多物体。
两个小时后，他累得满头大汗，但创可贴的颜色只变淡了一点点，头痛也很轻微。
有进步。
他靠在墙上休息，翻开书，继续阅读那些古代文字。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慢慢读下来，他渐渐理解了几个关键概念：
第一，概念魔法的本质是“说服”——说服现实，某件事“应该如此”。
第二，说服的力量来自于“信念强度”和“信念纯度”。
第三，过度使用会导致“认知疲劳”，严重时甚至会“认知崩溃”，也就是精神失常。
这些理论和女神0427说的，还有他自己的体验，都能对应上。
他合上书，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莉莉丝说得对，他需要指导。但玛莎说得也对，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
那他该怎么办？
也许……可以试探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
鸢尾花巷24号。
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他决定去。
但不是为了学习。
是为了……测试。
测试莉莉丝的意图，测试自己的能力，也测试这个世界的规则。
窗外，第七街区的夜晚依旧喧嚣。
但在地下室里，只有煤油灯的噼啪声，和一个人翻动书页的声音。
他正在学习。
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如何……完成那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一步一步来。
就像玛莎说的，从小处开始。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