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莫良人站在第七街区图书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古代概念魔法残卷汇编》。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平光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他提前五分钟到——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无论约定什么事,总要提前一点。体育学校的训练,女校长说六点集合,他五点五十就必须到场,否则就是一顿竹棍。
图书馆门口,莉莉丝已经到了。
今天的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女仆装,而是一套简单的深色便服,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一些。但那双紫色眼睛里的警惕感丝毫没有减少。
“准时。”她看了莫良人一眼,“跟我来。”
“不是在这里……”
“图书馆不适合教学。”莉莉丝转身,走向旁边的街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莫良人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上。
两人穿过第七街区错综复杂的小巷。莉莉丝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猫,而且她似乎很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次都能选出最少人经过的路线。
十五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前。
鸢尾花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但整洁的两层小楼,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开着紫色的小花——可能就是鸢尾花。24号在巷子中间,门口挂着一个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莉莉丝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个很小的客厅,布置简单但舒适: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还有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坐。”莉莉丝脱下外套挂好,“我去泡茶。”
莫良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怎么了?”莉莉丝回头看他。
“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莉莉丝走进厨房,“父母留下的房子。他们死后,这里就一直空着。我偶尔回来。”
水壶烧开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莉莉丝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
“放心,茶里没下药。”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坐吧,站着怎么说话。”
莫良人这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刻意保持着距离。
莉莉丝给他倒了杯茶:“尝尝。这是魔法区产的‘月光草茶’,有安神效果。”
茶是淡绿色的,冒着热气,有股清新的草木香。莫良人小心地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那么,”莉莉丝放下茶杯,“开始吧。首先,我需要了解你现在对自身能力的认知程度。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的语气变得像老师。
“第一,你认为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莫良人思考了一下:“让现实……符合我的想法。”
“太模糊。具体点。”
“我真心相信某件事‘应该’发生,然后它就会发生。”
“正确了一半。”莉莉丝从书架里抽出一本笔记,翻开,“根据古代文献,概念系能力本质是‘认知与现实的共鸣’。不是‘让现实符合想法’,而是‘你的认知短暂地覆盖了现实’。”
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铅笔,放在茶几上。
“举个例子。你现在相信这支铅笔‘应该’飘起来。那么,在能力生效的瞬间,以你为中心的一小片现实区域里,‘铅笔应该飘起来’这个认知暂时覆盖了‘铅笔受重力影响’这个现实规则。”
莫良人盯着那支铅笔:“所以不是修改现实,是……覆盖?”
“对。但覆盖是暂时的,而且需要持续消耗你的精神力来维持。”莉莉丝说,“一旦你停止维持,或者精神力耗尽,现实就会恢复原状——除非你的认知足够强烈,强烈到留下了‘认知烙印’。”
“什么是认知烙印?”
“就是即使你停止维持,现实也没有完全恢复,而是保留了一部分修改后的状态。”莉莉丝指了指莫良人手里的书,“比如你昨天治疗的老罗。他的伤口愈合了,而且没有复发。这说明你的认知留下了烙印——你真心相信‘伤口应该愈合’,而且这个信念足够强,强到现实接受了这个修改。”
莫良人想起那片碎掉的创可贴:“代价很大。”
“当然大。”莉莉丝的表情严肃起来,“认知烙印是最高阶的概念魔法技巧。历史上能做到的编织者不到三个,而且他们都付出了巨大代价——精神崩溃,记忆丧失,甚至直接死亡。”
她盯着莫良人:“你只是流了点鼻血,头痛了两天。这说明要么你的天赋异于常人,要么……你当时的状态很特殊。”
莫良人没说话。他想起治疗时的感觉——那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必须救他”的念头。
“第二问题,”莉莉丝继续说,“你认为自己能力的限制是什么?”
“每天只能用三次……四次如果特殊情况。需要接触或者很近的距离。还有……不能违反我自己的核心认知。”
“很好。”莉莉丝点头,“前两点是普遍限制。第三点才是关键——核心认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莫良人: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绝对不会动摇’的信念。比如‘人被杀就会死’,‘物体受重力影响’,‘时间单向流动’。这些是你的认知框架的支柱。如果你的能力试图违反这些支柱,就会遭到反噬。”
“反噬会怎样?”
“轻则能力失效,重则……认知崩溃。”莉莉丝转身,“想象一下,如果你突然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世界是不是真实的’。当这些最基础的信念动摇时,你的整个意识结构都会崩塌。”
莫良人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莉莉丝走回沙发,“你的训练目标不是‘变得更强’,而是‘建立更稳固的认知框架’。框架越稳,你能安全施展的能力范围就越大。”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十几颗小石子,大小均匀,颜色各异。
“现在,实践课。”她把石子倒在茶几上,“第一项训练:视觉锚点的建立。”
莫良人放下茶杯,坐直身体。
“看着那颗红色的石子。”莉莉丝说,“不要碰它。试着‘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你的认知去接触它。”
莫良人盯着红色的石子。
集中精神。
想象自己不是在看一个物体,而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石子在那里,石子是红色的,石子是实的。
“然后,”莉莉丝的声音很轻,“试着相信一个简单的事实:石子‘应该’稍微向右移动一厘米。”
莫良人集中全部精神。
石子……动了。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移动了一点位置。
“很好。”莉莉丝说,“现在,尝试同时影响两颗石子。红色的向右,蓝色的向左。”
这更难。
莫良人感觉自己的注意力要分裂成两半。他盯着两颗石子,同时构建两个信念:红石右移,蓝石左移。
五秒,十秒……
两颗石子同时开始移动,但方向错了——红石左移,蓝石右移。
“认知混淆。”莉莉丝说,“你的两个信念发生了冲突。重来。”
莫良人深吸一口气,重新尝试。
这次,石子移动了一点点,但只移动了一半就停住了。
“精神力分配不均。”莉莉丝指出问题,“你给红石的注意力多,给蓝石的少。再来。”
第三次尝试时,莫良人改变了策略。他不去想“两颗石子分别移动”,而是构建一个更整体的概念:“这两颗石子应该交换位置”。
这个信念更统一。
石子动了。缓慢地,但确实在向彼此的位置移动。
最后,它们停在了对方原本的位置上。
成功了。
但代价很大——头痛开始明显,而且他感觉精神上有点“撕裂感”。
“休息五分钟。”莉莉丝说,又给他倒了杯茶,“喝点茶。月光草能缓解认知疲劳。”
莫良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头痛在茶的作用下慢慢减轻。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他闭着眼睛问。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因为我见过认知崩溃的人。”
莫良人睁开眼睛。
莉莉丝看着窗外的鸢尾花,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压抑的痛苦。
“我母亲……她是概念魔法的研究者。不是编织者,只是研究者。”莉莉丝轻声说,“她一直试图复现古代文献里的技巧。最后……她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她转过头,看着莫良人:
“她用一个简单的概念魔法,让一朵枯萎的花重新开放。但代价是,她开始怀疑‘什么是真实’。她问我‘莉莉丝,这朵花真的开了吗?还是只是我认为它开了?’。从那天起,她的认知开始崩溃。”
莉莉丝的声音很平静,但莫良人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个月后,她死了。不是身体上的死,是认知上的死。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最后……选择了结束。”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风铃偶尔的响声。
“所以,”莉莉丝继续说,“当我接到观察你的任务时,我就决定……不能让你走上同样的路。哪怕你是敌人,哪怕你将来可能威胁到魔法侧,我也不能看着一个人因为无知而自我毁灭。”
她直视莫良人:
“这就是我的理由。你信不信,随你。”
莫良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不是敷衍,是真心的感谢。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继续训练。”
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
莫良人练习了视觉锚点的建立、多目标协调、认知强度的控制。每次练习后,莉莉丝都会指出问题,给出改进建议。
“你的认知框架很……奇怪。”训练结束时,莉莉丝评价道,“一方面,你对某些基础事实的信念非常稳固——比如物理规律,比如因果逻辑。这让你不容易陷入认知混乱。”
她顿了顿:“但另一方面,你对‘自我’的认知很模糊。你似乎不太确定‘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这可能是你的弱点——如果敌人攻击你的自我认知,你可能会很危险。”
莫良人没说话。她说得对。穿越者身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很弱,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模糊。
“建议你找一些‘锚点’。”莉莉丝说,“不是能力的锚点,是认知的锚点。一些你绝对相信的事,一些你绝不会改变的原则。这些会成为你认知框架的支柱。”
“比如?”
“比如……‘我要活下去’。比如‘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比如‘我会保护重要的人’。”莉莉丝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需要自己找。”
莫良人想了想。他有什么绝对相信的原则?
答应的事情要做到——这是强迫症。
不想看到人死在自己面前——这是……同情心?
还有……
他想起玛莎说的“你是我的人”,想起艾丝特递来的热牛奶,想起米洛和莉莉的眼神。
也许,他有了新的锚点。
“时间到了。”莉莉丝看了看墙上的钟,“你该回去了。记住,下周同一时间,图书馆见。我们继续。”
莫良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问:
“你教我这些……你的上级知道吗?”
莉莉丝笑了笑——这是莫良人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他们知道我在观察你,不知道我在教你。”她说,“这是我的选择。”
“会不会有麻烦?”
“可能会有。”莉莉丝耸肩,“但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专心学习——还有,别死了。我可不希望我的第一个学生这么快就没了。”
莫良人点点头,离开了鸢尾花巷24号。
回酒馆的路上,莫良人走得很慢。
他在消化今天学到的知识:认知覆盖,认知框架,认知锚点……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能力是“认知覆盖现实”,那么当他治疗老罗时,他覆盖了什么?
覆盖了“伤口存在”这个现实?
不对。
伤口愈合需要细胞再生,需要组织重建,这些过程需要时间。但他的能力让这一切在几秒钟内完成了。
他覆盖了……“时间”?
这个想法让他背后发凉。
如果他能覆盖时间规则,哪怕只是局部、暂时地覆盖,那意味着什么?
还有,如果他能留下“认知烙印”,让现实永久改变,那又意味着什么?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各方势力都在找他。
他不是武器,不是工具。
他是……规则的改写者。
走到酒馆后门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维克多。
商业联盟的代表,正靠在墙上抽烟,看见莫良人,他笑了。
“下午好,莫良先生。”他吐出一口烟圈,“我听说……你今天下午没在酒馆。”
莫良人停下脚步:“有事吗?”
“只是想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维克多站直身体,“我给出的条件,很优厚。而且……我可以提供保护。”
“保护?”
“你被盯上了,莫良先生。”维克多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协会的研究部,联盟的战术部,甚至……市政管理处的情报科。所有人都在找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势力,很危险。”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但我可以帮你。商业联盟有资源,有人脉,有能力保护你。只要你……加入我们。”
莫良人看着他:“代价是什么?”
“你的能力。”维克多说,“为我们工作,用你的能力解决问题。我们会付你丰厚的报酬,给你最好的待遇。”
“如果我不答应?”
维克多的笑容消失了。
“那很遗憾。”他说,“商业联盟不会强迫任何人。但我们也不会……保护竞争对手的潜在资产。”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不加入,就可能是敌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莫良人说。
“当然。”维克多又笑了,“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会再来。”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提醒你一句。协会的研究部……他们的手段,不太温和。如果我是你,会尽快做决定。”
维克多走了。
莫良人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三天。
三方势力都在逼他。
协会想研究他,联盟想控制他,商业联盟想利用他。
而他……只想活下去,完成那个该死的任务。
他推开后门,走进厨房。
玛莎正在切菜,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回来了?训练怎么样?”
“学到了很多。”莫良人说。
“那就好。”玛莎放下刀,转身看着他,“还有件事。今天晚上……有预约。”
“什么预约?”
“老罗带来的。”玛莎的表情很复杂,“他说要‘报恩’。带来一个……病人。”
“病人?”
“一个小女孩。”玛莎轻声说,“魔法事故的后遗症,全身皮肤石化,已经三年了。所有医院都说没救,只能等死。”
她盯着莫良人:
“老罗说,你能治好她。”
莫良人的心跳停了一拍。
治疗老罗已经让他付出了巨大代价。
再治一个更严重的?
“我……”他想拒绝。
但玛莎说:“我已经答应了。晚上八点,在地下室。”
“为什么答应?”
“因为……”玛莎点燃一支烟,“因为第七街区需要希望。因为那些等死的人,需要一点奇迹。”
她吐出一口烟圈:
“而且,这也是你的训练——真正的训练。治疗,比移动石子难多了。但如果你能掌握……”
她没有说完。
但莫良人懂了。
如果他能掌握治疗的能力,不只是治伤,还能治病,还能治愈那些“不可能”的病症……
那他就不再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他会成为一个……“希望”。
而希望,是最强大的力量。
也是最危险的力量。
“我知道了。”他说。
“去准备吧。”玛莎挥挥手,“晚饭后开始。”
莫良人点点头,走上楼梯。
他的口袋里,创可贴盒子微微发烫。
还剩十片。
今晚,可能会用掉一片,或者更多。
他走上三楼,推开房门。
窗外的第七街区,阳光正好。
但他知道,夜晚很快就要来了。
带着病人,带着希望。
也带着……未知的危险。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