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市的早上，聲音很不一樣。
不是更吵，也不是更安靜，而是一種她還不習慣的節奏。窗外的車聲來得比較晚，街道的聲音比較分散，不會一次全部湧進來。
昀涵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了一會兒。
今天是開學日。
這個念頭浮現的時候，她的身體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繃緊。心臟還是跳得快了一點，但沒有那種「要撐住」的壓力。
因為這裡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至少，不知道她的過去。
早餐是在新家的餐桌上吃的。
桌子還很乾淨，有些地方甚至看得出來還沒完全習慣使用。媽媽把吐司放到她面前，問她要不要再加一顆蛋。
她搖頭。
爸爸提醒她書包裡的資料有沒有帶齊，語氣很平常，像是在確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沒有人提昨天。
也沒有人提以前。
這樣很好。
她穿好制服，站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動作停了一下。
制服是新的。
不是款式特別不同，而是那種「還沒有被記住」的衣服。沒有被貼上任何印象，沒有跟任何人連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門。
新學校比她想像中大一點。
校門口有很多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明顯是一起來的，有的站得比較拘謹，一看就知道是剛轉來的。
她跟著指示牌走，抬頭看了一眼班級分布。
她的班級在二樓。
走上樓梯的時候，她的腳步很穩。
不是因為不緊張，而是因為她已經很習慣「第一次」。
第一次進教室。
第一次坐在陌生的位置。
第一次被陌生的目光掃過。
只是這一次，那些目光沒有重量。
只是單純的好奇。
教室裡很吵。
大家在找座位、聊天、交換暑假的事情。老師還沒來，整個空間充滿一種還沒定型的感覺。
昀涵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是刻意避開人群，而是那個位置剛好空著。窗外可以看到操場的一角，陽光照進來，不刺眼。
她把書包放好，坐直。
她沒有縮起來。
也沒有刻意挺直。
她只是坐著。
過了一會兒，有人走到她旁邊。
「嗨。」
聲音很輕快。
昀涵抬頭，看見一個女生站在她旁邊，背著書包，頭髮綁得有點隨意，臉上帶著很自然的笑。
不是那種過度熱情的笑。
比較像是已經想好要來說話的那種。
「這裡有人坐嗎？」女生問。
昀涵搖頭。
「那我可以坐這裡嗎？」她指了指旁邊的位子。
「……可以。」
女生坐下來，把書包放到椅子旁，轉頭看她。
「我叫……」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一開始就自我介紹，最後還是說了名字，「很高興認識你。」
昀涵也說了自己的名字。
聲音不大，但清楚。
女生點點頭，沒有重複她的名字，也沒有多看她一眼。
這一點，讓昀涵鬆了一口氣。
兩個人安靜了一下。
不是尷尬的那種，而是還沒找到話題。
女生先開口：「你是轉學生嗎？」
「嗯。」
「我就想說你好像沒看過。」女生笑了一下，「我也是去年才轉來的，所以第一天超緊張。」
昀涵沒有接話，只是點頭。
她不知道該說多少。
可是女生沒有追問。
「你有什麼興趣嗎？」她又問，「下課時間大家都在聊社團，我完全不知道要選什麼。」
這個問題很普通。
普通到讓昀涵愣了一下。
因為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問她了。
不是帶著評估，也不是帶著試探。
只是單純地想認識她。
「……我不太確定。」昀涵說。
這不是謊話。
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喜歡什麼」。
女生點點頭。
「沒關係啊。」她說得很自然，「我也是。」
她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要不要之後一起看看？如果都不喜歡，就一起不加。」
這句話沒有重量。
卻讓昀涵的胸口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心動。
而是一種久違的放鬆。
老師進來的時候，大家才慢慢安靜下來。
點名、說明、發資料，一切都按部就班。老師念到昀涵的名字時，語氣平穩，沒有停頓。
沒有任何人轉頭。
那一刻，昀涵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裡，她只是其中一個學生。
不是話題。
不是例外。
不是需要被處理的人。
下課鐘響起，教室裡又開始吵起來。
旁邊的女生轉過來，敲了敲她的桌子。
「欸，下節是什麼課？」
昀涵看了一眼課表，告訴她。
「太好了。」女生說，「我剛好坐你旁邊，不然我一定會走錯教室。」
她站起來，又回頭說了一句：「下課要不要一起去福利社？」
昀涵停了一秒。
然後點頭。
「好。」
這個「好」說出口的時候，她沒有想太多。
沒有想未來。
也沒有想會不會受傷。
她只是做了一個很小的選擇。
選擇往旁邊站一步，而不是退後。
她們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很長，人很多，可昀涵沒有再下意識地縮起來。她走在人群裡，感覺自己的步伐跟其他人差不多。
沒有特別快。
也沒有特別慢。
在福利社排隊的時候，女生一邊看架上的東西，一邊隨口說話。
「對了，」她轉頭看昀涵，「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之後可以一起吃午餐。」
這句話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不是因為可憐。
不是因為好奇。
只是因為——
她坐在旁邊。
昀涵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好。」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那天放學，她回家的路上，沒有特別開心。
但也沒有那種沉重的疲憊。
她只是覺得，腳步比以前輕了一點。
不是因為事情變好了。
而是因為，在這個新的地方，
她第一次沒有被過去先一步抓住。
一起去福利社，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人很多，隊伍很長，架上的東西看起來都差不多。沈若晴站在她旁邊，一邊看飲料，一邊碎碎念價格。
「怎麼每一間學校的福利社都覺得學生很好騙。」她小聲說。
昀涵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聲音很小。
但是真的笑了。
沈若晴轉頭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對吧？」她說，「我之前那間學校也是，賣超貴。」
她們買了飲料，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站著喝。沒有刻意面對面，而是並排站著，看著前面的人群。
這個距離，讓昀涵覺得很剛好。
不需要一直對話。
也不會太靠近。
「你以前念哪裡？」沈若晴問。
「……另一個城市。」
「喔。」她點點頭，沒有追問是哪裡，「那一定差很多吧。」
昀涵想了一下，說：「嗯。」
這一次，她沒有覺得那個問題刺耳。
因為沈若晴不是在挖什麼。
她只是順著話聊天。
午餐時間，她們自然地坐在一起。
不是刻意約好，也沒有確認。
只是走到餐廳時，沈若晴看了一眼某張桌子，說：「那邊有位子。」
昀涵跟著坐下。
餐廳很吵，有人在聊社團，有人在抱怨暑假作業。沈若晴一邊吃飯，一邊說話，話題跳得很快。
「你有看過那個新出的劇嗎？」
「我朋友超迷，但我覺得還好。」
「欸你覺得學校的制服是不是有點醜？」
這些話題很普通。
普通到昀涵一開始不知道該怎麼接。
可是沈若晴並不介意她回得慢。
有時候昀涵只點頭，她也能接著講下去；有時候昀涵只說一句「還好吧」，她也會笑笑說：「對啊，我也覺得。」
這讓昀涵慢慢放鬆下來。
她不用表現得很有趣。
也不用一直回應。
她只要在就好。
有一天中午，沈若晴突然問：「你有沒有覺得，月經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很煩？」
昀涵的手停了一下。
筷子夾著菜，卻沒有送進嘴裡。
這個話題來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是試探。
沈若晴沒有看她，只是低頭吃飯，語氣像是在抱怨天氣。
「真的很討厭欸，肚子痛就算了，心情也很差。」她說，「我每次都想請假，但又覺得很麻煩。」
昀涵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會。」
那是一個非常輕的回答。
沈若晴立刻接話：「對吧！而且還要一直記得什麼時候要換，超累。」
她說完，才轉頭看昀涵一眼，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又補了一句：「啊，如果你不想聊也沒關係。」
「沒事。」昀涵說。
她自己都很意外，這句話說得很自然。
她沒有覺得被逼。
也沒有覺得被看穿。
那個話題，就只是被放在桌上。
像其他任何一個話題一樣。
下午放學後，她們一起走到校門口。
沈若晴把書包背好，突然說：「你家住哪個方向？」
昀涵指了一下。
「欸，我也是那邊。」沈若晴笑了，「那我們可以一起走。」
她說得太順口了。
順口到昀涵來不及多想，就點了頭。
回家的路上，她們聊得比較慢。
有時候會停下來看路邊的店，有時候只是並肩走著。沈若晴會突然說一句話，然後停下來等她回。
「你比較喜歡夏天還是冬天？」
「你有沒有很討厭某一科？」
這些問題沒有正確答案。
昀涵回答得很簡短。
可沈若晴從來沒有催她。
「喔，原來你是那種人。」她會笑著說，「我跟你完全相反。」
這句話不是拉開距離。
反而讓人覺得——
不一樣也沒關係。
有一次，她們在路口等紅燈。
沈若晴突然說：「欸，其實我一開始坐你旁邊，有點緊張。」
昀涵轉頭看她。
「真的？」她問。
沈若晴點點頭：「因為你看起來很安靜，我怕你不想理人。」
昀涵愣了一下。
「那你還來找我？」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討厭人。」沈若晴想了一下，笑了，「比較像是……很累。」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昀涵的心臟輕輕縮了一下。
不是被看穿的那種不安。
而是一種被理解的驚訝。
「我猜錯也沒關係啊。」沈若晴又說，「反正我本來就很愛亂跟人聊天。」
紅燈轉綠。
她們一起過馬路。
昀涵走在她旁邊，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整路都沒有特別注意自己的身體。
不是因為問題消失了。
而是因為，她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點。
只是一點點。
卻很珍貴。
這種「變熟」，不是靠一次深談完成的。
而是靠很多小小的片段。
一起抱怨功課。
一起在下雨天跑進便利商店。
一起在體育課後坐在陰影裡喝水。
沈若晴沒有問她以前發生過什麼。
也沒有急著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只是一直坐在旁邊。
久到昀涵開始習慣那個位置。
開始在某些時候，下意識等她一起走。
有一天，沈若晴在整理書包時，突然說：「欸，我們現在算朋友了吧？」
這句話問得很隨意。
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昀涵停了一下。
然後點頭。
「嗯。」
沈若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