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6】
“那云海当真有那么广？”石露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笔尖悬在纸上，将落未落。
“当真！当真！比我都真！”客人站起来用手不停地比划，“那片云真就有那么大！从天这边往天那边，根本望不到头。哎！我跟你讲，那是我这辈子头一次看到这种包住整个星球的云！包管不会记错！”
“那地儿本来就不怎么亮堂，这云那么一遮，更是阴森森了，我光是看着都打颤！更别说那边黑山头、黑土地、黑房子，什么都是黑的，哎呦，就不是活人能呆的地方，也就是黑那边才整得出这种阴间活儿，”客人说到兴头上，还撸起自己的袖子非要给石露展示上边的一道疤，“你看这个，这个就是搁那边留的，当年我愣头愣脑啥也没带就钻进去了，差点没出得来！你小时候听过大人编的那些怪物没有？居然给我碰着活的了！那东西站起来一看，嚯！少说有三层楼那么高！浑身漆黑，头上长着好几对巨角，嘴里不知道在叫唤些什么……”
客人一边讲，石露一边记，吹牛声、沙沙声，不断交替。
中途客人讨了杯水喝，可能是兴致消下去了些吧，整个人又显得拘谨起来，尤其是看见石露记的那一小叠纸后，他的脸迅速涨得通红。
他嘿嘿一笑，哑着嗓子问到：“咳咳，小家伙，有必要写那么详细吗？”
石露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下意识嗯嗯两声以作应付，随后好久才回过神来，耳朵微热：“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吗？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我刚刚有些走神，没有听清，非常抱歉！”
“没事，我刚刚问的是‘有必要写那么详细吗？’，啊——，我并非对你的态度有意见，我只是好奇罢了，”客人伸手从石露手下抽出一张记录，一边读一边感慨，“大伙通常记录个大概就完事了，以前我去报告的时候，对面的记录人员就重点记了那些地方长什么、有什么资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把过程记那么细的。因此，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记那么详细呢？”
我大概能想象到石露的答案。
“为什么吗？”石露将笔放下，认认真真想了很久，郑重地给出了答案，“答案是好奇。因为不知道，所以好奇。因为好奇，所以想知道。就是这么简单。”
石露抬起头，星空倒映在她漆黑的眼中：“我们未曾有人抵达过星空，过去曾有人好奇，现在还有人好奇，未来仍有人好奇。现在的我无法为未来的人指明方向，但我可以尽我所能地将我知道的信息传递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自己去探索那个世界——为了满足我们自己的好奇心。”
是的，会的，总有一天我的孩子们将作为我的眼睛去看那更加波澜壮阔的世界，我相信着、我希望着。
那时，我也能从这里走出去了吧。
“你是个探险的好苗子！”客人一巴掌拍在石露的背上，“要不你干脆跟着我混吧？！之后我搁这边呆够了，我就带你去其他地儿转转！”
“谢谢，但是请容我拒绝，”石露将客人手中的记录拿回，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这样的事应该向神明大人请示。”
我当然会同意，我怎会成为孩子们的阻力呢？
偷听那么久，也是时候站出来了。于是我显出形来，把手柔和地搭在石露肩上：“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去吧。”
只是——还有点舍不得罢了。
“神明大人，我是在找理由来委婉地拒绝他哦，”石露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小声道，“我不会离开，这里更加需要我。”
“如果石露想出去看看就去吧，不必考虑太多，”我笑着说，“我会照顾好大家。”
“不，北风之前告诉过我们，他听你们说过，提前接触外界的科技会让我们产生倾向性，”石露将记录抱入怀中，“神明大人应该也是想发展属于我们自己的文明吧？”
“未来终究会来，我们只需要做好今天。这条路还是让我们自己踏踏实实地走比较好，再说——，”石露朝客人笑了笑，“人家也只是随口一说，神明大人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哦！”
客人吹了个口哨：“谁知道呢？不过嘛——我还没呆够，就算是要继续探险那也得等我呆够了再说。”
好吧，是我关心则乱。
正当我神游天外之时，那位客人胳膊一拢将我勾了过去：“你看你们这儿地广人稀的，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我划个地方养老呗！”
“如你所愿，你若是有看上的地方，便和我说一声，我会为你留下一座小屋避寒，”我顿了顿，“但我也有个请求，关于你刚才讲的故事，我也希望能听到更多。之后若是方便，请允许我也一同聆听。”
“嗨，这算什么请求，想听就直接来呗。我现在就可以接着讲，反正我那些个故事，再讲个两天两夜都没问题！”客人大大咧咧迈步，扯开嗓子招呼道，“不过，我们得先挪个窝！你也真是的，偷听那么久也不知道心疼下小孩子，好歹给人家点个灯呀。走！换个亮堂点的地儿！比方说你那神庙，我瞧着就挺不错。”
我是不是该告诉他，我的孩子们实际上都有夜视的能力？
我拉住石露的手：“想随我一起去神庙吗？”
石露点点头：“嗯！能麻烦你和我家人说一声吗？”
“如你所愿，”我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落在石露家人身边，得到回复后，我朝石露微笑道，“他们已然知晓，你妈妈让我提醒你，晚上睡觉记得盖被子，小心着凉。”
双月的辉光下，我们一行人返回神庙。
那位客人一到地方便啧啧两声，迫不及待从腰带掏出了好些长管以及一些布匹，哼着小曲开始忙活。
他那些物件加起来比他本人都大，我很纳闷他是怎么把它们装进腰带的，尤其是，我并没有感觉到魔法的波动。
“稀奇吧？”那位客人站起身，靠在搭好的东西上，“魔法能让天才做到很多事，但科技，能让我这种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我看向他靠着的那个四面体，由硬制的长杆加上柔软的布料组成，我猜那应该是某种庇护所：“为何要在神庙内再搭建一个庇护所？”
“氛围！氛围！”客人笑道，“整个我更熟悉的场景，我才能放得开！”
说罢，客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朝我们招手道，“来，大伙围成一个圈。”
“哎！等等！石露，你先把笔和纸放旁边去，”客人拦下石露，“至少现在先别写，放松点，就当玩了。”
客人试图把石露手里的东西都拿去放好，可石露把纸紧紧抱在怀中，说什么都不撒手，二人就那么僵在原地。
“要我说啊，文字是有重量的，”客人率先投降，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回原地，“你现在这个年纪，心是轻飘飘的，手里的笔也是轻飘飘的，写出来的文字——多半也是轻飘飘的。你现在就应该多出去看看，好好感受一下世界的热闹，等你老了，再寻个清净地写点什么。到那时，心定了，文字也就定了。”
石露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搂得更紧。
“不一定，文字有重量，生命本身也有重量，”我轻拍她的后背，“你一生的文字便有你一生的重量，轻有轻的好，重有重的好，你只管写下。好坏不争，只要自己开心就好。至于生后事，交于生后人。”
我在客人对面坐下：“你也真是的，想叫石露同你一起探险直说便是，弯弯绕绕不累么？”
“我直说了，她也不来呀，”客人玩笑道，“要不这样，我从你这儿挖个石头走，你顺着石头过来陪我探险唠嗑？”
石露走到我旁边，紧贴着我坐下，我揉了揉她的脑袋，朝客人说：“就非要拉个人陪你吗？”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客人双手摊开。
“我看着像是什么土特产吗？”我笑骂他一句。
“怎么不像？你看，这颗星球有很多土吧，你又是这颗星球的特产吧？那你不就是这颗星球的土特产？”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石露也跟着他笑，笑得笔都拿不住，我只好帮她暂且把纸笔放在一旁。
“咳咳，打住！我们把话说回来！”客人做了个五指收拢的手势，“我先来讲讲外边大概是个什么样。”
“我是个冒险家，我就以我自己的角度来大致讲了啊！”客人拍了拍胸膛，“我呢，探险多年，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些有网络铺设的地方。”
“什么是网络？”石露微微前倾。
“啊——这个啊，简单来说网络就是将人与人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具体什么情况你得自己去看，我嘴笨，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客人继续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有网络的地方比其他地方安全。因为网络铺设的地方大多已经探明了，哪里有什么东西哪里有什么人，大都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你遇上什么事，想发个求救信号、联系相关人员也相当方便，因此有网络的地方会比较安全。”
“照理来说，在这种地方转悠最是安全。不过——我可是个冒险家！已经探明了的地方能有什么意思？！因此我就来到了我们下一个要聊的地方——网络区域的边缘地带，”他仔细回忆道，“这种地方，是大家摸索了个大概，但网络铺设还没跟上。想去什么地方，你大概打听打听，还能听到点相关消息，只要做好准备，出意外的概率相对较小。我刚开始探险就是从这种地方开始的，虽说大伙探了个七七八八，但总有漏了的地儿，碰上一个，都够我说道一个月。”
“等我过了新手期，再往外走点，就是去没啥人去过的地方了，从那里开始才能叫正式的探险！”他脸上浮现出感慨的笑容，“别指望打听消息，自己就是消息的第一来源。看上哪儿就自己备好装备一点点往里走，每天都是不一样的惊险刺激，新的地形、新的生物、新的气候，说不定你前半辈子的经验没一个用得上。每次从那些地方成功撤回到熟悉的区域，都感觉像是重获新生了一样。”
“通常的冒险家就到这些地方就差不多了，但我呢——是个重度冒险爱好者。我总想追求更激烈的刺激，原先那些刺激对我来说慢慢的就有些不够了，于是我便加入了更为极端的探险——随机坐标传送，”他抬手止住石露问话，“哎，打住，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随机坐标传送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在宇宙里随便挑个地儿传过去。嗯嗯，我知道，这听着就有够危险，一般来说，这活儿都是‘梦游者’在干，他们可以不用本体过去，投影个精神体什么的就成。”
“我呢，则是本体传过去，虽说会留个往回传的手段，但真要遇上事儿了，能不能用出来——得看运气。搁网络附近探险，出事了，拼命把飞船往有人的方向开，说不定还有救。而像我这样的的探险行为，怕是没那个获救的机会，”客人两手一摊，轻松笑到，“危险吧？危险。刺激么？刺激！谁让我就好这口呢？”
“得亏我运气好，直到现在我都没撞上什么邪门事，”客人一拍脑门，“哦！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还有个事没准可以和你们说道说道。你们是要开始准备探索世界了对吧？”
石露重重点头。
我还没准备好。我确实向往星空，但真当这件事摆在我面前，我却有些略感无措。
“拿笔来！”客人显然没给我多少思考的时间，他大手一招，催着石露拿笔，“我正好可以给你们这群后辈留点经验。”
他瞧见石露摆好架势后嘿嘿一笑：“记得给我这位老前辈留个名，起外号的话，一定要给我起个帅的！我还是头一次碰上青史留名的机会呐。”
“明白，我会一字不漏地将其记录！”石露已经把他那句完整地记下来了——在纸上。
“咳咳，这些闲聊的可以不用记。那什么，美化一下，美化一下呗！我想留给后辈一个神秘、拉风的背影嘛，真要留个油腻大叔的形象，我这小心脏可受不了！”客人把脑袋探过去，眉头紧锁，“嘶，看不懂，网络没覆盖的地方就是这点不好。总之，记得给我美化一下。”
“说回正题啊，”他遗憾地缩回原位，“我先确定一个事儿，你们这儿——有死亡的概念吗？”
“有，死亡在我们这里代表着一个人达到人生目标后，在神明大人的看护下，身体化作尘土重归星球，”石露顿了顿，又补充道，“因为他们接下来会成为这颗星球无数新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死亡……还算是一件喜事？”
客人摇摇头：“啧，你们要是离开了这里，可千万别这么想。在外边，死亡绝对是一件坏事。宇宙中总有一帮疯子，他们可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走到他们跟前，他们就会提前结束你的生命，尸体也甭想回归自己的星球了，没给你吃了都算好的。”
“怎会如此？！”石露睁大了眼睛，笔按在纸上一动不动，“他们是遭遇了饥荒吗？”
“呃，倒也不是非要吃……，让我想想啊，”客人看上去有些伤脑筋，“这么说吧，这帮人可能没遇到任何一件坏事，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千千万万，甚至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好玩，单纯只是想看别人不幸。”
“好玩？仅仅是这样，他们便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石露嘴巴抿成一条线，“无法理解。”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我很难想象那种人的存在。我看了眼我所照顾的孩子们，那些人也一定有这样看着他们的星灵吧？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他们的星灵才会允许他们变成那样呢？
“当然是真的，”客人认真道，“只要你活得够久，肯定能见着。”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样变成那样的？兴许是照顾他们的星灵失责了吧。如果有机会，一定得和他们的星灵谈谈。
“你们要是出去了，一定要优先接触网络，网络上有那些好战种族的信息，能避开他们便避开吧，”客人脸上尽是担忧，“老实说，我都不确定你们到底适不适合去探险。现在来看，你们探险精神是有了，然而其他方面你们可欠缺太多了。”
“作为你们的老前辈，我真得多说点，防止你们掉坑里去，”客人摸索半天，从腰带里拿出一颗圆球放在桌上，蓝色的光点随之飞出，他指向其中的一点，“你们看，你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儿，这串数字你们记好，以后你们绝对能用上。”
他轻轻一划，光点跟着移动：“这儿，是目前已知离你们最近的中转站，你们先去这里找工作人员，他们会告诉你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红色的区域是我自己标注的危险区域，你们绝对、绝对不要靠近！”他轻拍圆球，光点又都收了回去，随即，他将球塞入我的手中，“这东西就给你们了，我过会儿再教你具体操作。”
圆球入手的感觉相当轻盈，像梦一样，星空就那么盛在了我的手中，我向客人微微鞠躬：“感谢。”
“那儿来的那么多谢谢！你收好就是，”客人嘀咕道，“能不能帮上忙还没个准呢，等到你们出去的时候，上边的信息多半已经落后了吧。”
“反正你们先往中转站附近走，进了网络覆盖的区域，这东西会自动更新，你们按着它的指示走就好，”客人啧啧两声，“等等，不成，这一片的信息还没搞清楚，没准会给你们导错路，要是撞上些什么……果然还是得教你们避开最危险的情况的方法。”
“我明白，有你的守护，他们的探险之旅会比其他人坦荡许多，”他停顿下来，看了一眼石露，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而有些时候，危险发生的一瞬间，即便是星灵也无能为力。”
“知道这宇宙中最危险的情况是什么吗？是遇见那些发了疯的疯子，尤其是那种很强的疯子，”客人看着我，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以及隐藏在深处的后怕，“神使、星灵，这些存在一旦失去理智，就会变成移动的灾难。我猜你也没试过，但你应该大概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恐怖，想想看，如果你不计代价地行动，这周遭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我绝不会这么做。”我坚决否定道。
我明白他只是在假设，但——我害怕其中隐含的可能。
“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客人好像没有察觉到我那细微的情绪变化，他继续道，“可宇宙中有这样的存在。遭遇事故，情况失控，遭人陷害，谁知道呢？总之，他们失去了理智，无差别对外进行攻击。”
“若是他们在一开始就张牙舞爪，把场面闹得轰轰烈烈，我相信你一定会让大家远离那片区域，但，他们之中有一部分存在并非如此。他们甚至在攻击前一秒，都会显得非常安静，你有把握在那种情况下仍然护住他们吗？”客人问道。
“神明大人一定可以保佑我们平安！”石露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然而，我无法给出“一定可以”的答案，我视线投向深空，第一次对外边有了恐惧。
“嗯，我会的。”我将手搭在石露的肩膀上，比平时更用力了些，无端的希望从她身上获得支撑。
她抬起头，露出骄傲的笑容，我能感觉到她那无条件的信任。
即便换作其他孩子，他们也会露出同样的微笑吧，因为他们知道我会保护他们，因为我是他们的星灵，因为他们的神——是我。
我看着石露，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我微笑道：“我一定会！”
我会保护我的孩子们。
客人品出其间的变化，点点头：“我相信你。”
“不过多了解一点也没什么坏处嘛，就当听个乐呵。”他换回之前那种轻松的调调。
“这群疯子啥样的都有，很难总结出什么经验，这一次撞上的和下一次撞上的可能完全是两个种类，也摸不出什么规律来。官方也没招，只能等有人上报后在地图上重点标记一下，你们刚刚看到的那些红色区域便是这群疯子曾出现过的区域，”客人突然安静，只留下附近火焰的噼啪声作响，石露正要开口，客人便嘿嘿一笑，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哼哼，官方说没有，但我却是知道点东西。”
“什么？你居然总结出了规律？”石露颇感惊讶，眼睛瞪得老大，“真厉害！”
客人显然等的就是她这个反应，后边那句夸奖更是尤为受用：“那可不，我搁宇宙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要是肚子里没点东西，怕是早死了。”
“我将这种规律总结为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客人的尾巴高高翘起，“由于这帮疯子强得离谱，周遭环境不可避免的会被他们所影响。你们可以多注意些，平时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踏入他们的影响范围的那一刻，说不定会悄悄改变。”
“比方说，心情突然变化、规则突然扭曲、能量突然混乱，”他减缓语速，“这些变化在一开始会非常微弱，随着你与那个疯子距离变近，这些变化也会逐渐变强。”
“我就遇见过一次，当时我刚探险结束归来，正要驶入网络覆盖的区域。已经瞅着能看见都市群了，我就启用了自动导航打算离开座位放松一下，然而，就在我刚下座位时，我瞥见我桌上那盆草的叶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彩虹光，好像还映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客人不自觉吞下一次口水，“本来我都以为没什么的，我都以为可能是我自己的影子。但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哪儿有那么瘦？我当即打开传送传走，直到完全离开，我才发现自己一背的冷汗，手也在抖个不停。后边，果不其然，没两分钟就收到了通知，我之前那片区域出现了一名失去理智的星灵，他把那边撕了个稀巴烂，而我就差那么一丁点，也要留在那边。”
“真的只差一点，如果我没注意到这点不同，如果我迟了一点，怕是你们就看不到我咯，”客人双手环抱于胸前“多观察，相信自己的直觉。有不舒服赶紧跑，准没错，毕竟——这世界上真有神。”
“以上是最危险的那一类，但在他们之下还有一些灾难你们需要避开，”客人继续道，“灰色狂潮——我们是这么叫的，同样也是什么类型的都有，但它比那群疯子安全些，因为它阵仗比较大，灰的能量也非常好认，所以你们一眼就能认出来。众所周知，灰那边的人一个赛一个的晦气，发现有灰的人在活动，你们离远点总没错。”
“除此之外，还值得注意的有……唔，这个不好认，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多加注意就成，”客人挠了挠下巴，“我能认出来疯子，但我认不出来会隐藏的恶人。疯子对力量不加遮掩，他们就像一团翻涌的乌云，力量、思绪在他们附近轰隆隆地交错，因此我们能从周遭环境的蛛丝马迹中将他们认出来。但我说的这种恶人，他们有不下于那帮疯子的力量，然而他们拥有理智，会隐藏自己，会小心收起自己的刺，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你基本无法从附近的环境去辨别他们的存在。”
“我知道力量不一定会将人导入歧途，可某些特定力量的拥有者，寻常人还是避开为妙，”客人从腰带里取出一本书来，“我记了一部分在这上面，放心，不是以文字的形式，用的是我们这种类似心灵感应的形式。”
“你拿去吧，”他将书递给我，“别说谢谢，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他们，我还等着来你这儿养老呢。”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郑重承诺道：“我会的。”
石露偏偏脑袋，她瞧了瞧我手上的书，甚是好奇：“大抵是些什么样的力量呢？”
“只有损人才能利己的力量，”客人解释道，“力量本身并没有好坏，只是耐不住人有坏心思。我举个例子——吞噬的力量，我就听说有人拿这种力量代替刻刀搞雕塑的，然而，更多的人是用来作恶的。”
“只需要轻轻一吞，无需努力，马上就变得更强，有几个人能抵得住这种诱惑？”他玩笑道，“换成我，我也挡不住。得亏我没有，不然我高低得是一方恶霸。”
吞噬——我似乎……
“吞噬能力具体表现是……”我似乎有些头绪。
他挠挠头：“哦对，你们不熟是吧，我来介绍介绍，吞噬能力就是把什么东西吃下去的能力，不过我们在讨论这个能力的时候通常是在强调它会将吞下去的东西同化的那一点。”
“平日里吃东西不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吗？”石露困惑道，“莫不成，外边的世界不用进食？”
“不不不，不一样，程度不一样，吞噬能力能吃的范围和多少完全——”客人注意到了我的异常，“难不成……”
“是的……我应该是有这个能力，”我尴尬道，“我曾用这个能力把附近没有生命的卫星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只有那一次。”
石露的笑容戛然而止，她看上去有些混乱。
我会被当做恶人吗？也许我应该隐瞒？可这似乎是不该隐瞒的事，至少是客人会希望我说真相的事……
“开玩笑的吧？！”客人拉高声音，随后又急速降低，“我是说，你应该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说话，仅仅是注视着他。
他认输一般扶住额头：“呃——”
“如果你感到害怕想离开的话，我能理解。”我出言安抚，“我明白你可能不信，但我保证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也保证！”石露急忙拉住我的手，向客人保证，“我们的神不是坏人，祂从来没有做过恶事。”
客人的视线在我和石露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将眼睛一闭。
“拉倒吧，瞧你们那怂样，料你也当不了恶人，”他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说了嘛，也不是有这个能力就是恶人咯，我只是很震惊而已。”
石露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来来来，咱继续唠！”客人笑到，“我跟你讲讲那次……”
虽然客人看上去似乎轻松依旧，但我知道，他并没有放松，他的右手始终放在他的武器附近。
拥有吞噬能力，难道真的是一件坏事吗？
客人聊至天蒙蒙亮，便开始赶着石露去睡觉。
石露躺下去前还在不断抱怨，她说都怪客人讲得东西太稀奇，害她久违地熬了个通宵。但她刚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我瞧她上半身都露在外边，便伸手轻轻将她的被子往上拉。
客人显然还没睡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小声开口：“以后千万别告诉别人，为了你，也为了他们。”
我手里动作停了停，轻声回复：“谢谢。”
随后，我转过头朝他笑道：“也谢谢你陪石露聊了那么久，她平时很少说话，今天她一定非常开心。”
客人哼哼两声，把被子一卷没了动静。
【刺6】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弱小？！
我用爪子一遍又一遍刨动面前这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你不应该这么弱！你怎么可能这么弱！？
这滩废渣中肯定还藏着什么！拿出你真本事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身，泄愤地踢了最后一脚，血肉的残渣飞溅四射。
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个唬人的空架子！如果这是他的策略，那我承认，他成功地惹怒了我。
我甩开爪上的肉泥，捂住头，往传送门的方向走去。
脑袋里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声音，吵得我头疼，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