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见过这屋子。
那是一间风格他从未见过的大房间,不像他的房间那样华丽,也不像底层人——例如他家的园丁家——那样脏兮兮的。房屋的墙壁粉刷成了柔和的白色,放着许多古朴的书架,台灯也不是常见的墨绿色,而是安静的淡黄;也许用的是宝石,或者陶瓷,他想。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东洋女子叼着烟斗走了进来,见他醒来,便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开口问道:“醒了?”
面对陌生人,少年本能地伸手乱抓,想抓住可以用于防身的东西;然而身体的剧痛刺得他直咧嘴。
“我是你就会躺在床上不乱动。你受的伤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能还喘气都算命大了。”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桌案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墨绿色大书,细细翻找起来。
“......Blackwood,Bauron(即男爵,作者注),家住在黑森堡,这是你家吧?”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没有言语。女子等了一会,没等到答复,便扭头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这是你家吧?”
女人看他的目光让少年感觉仿佛在被审问,他没办法继续沉默,只好开口回答道:
“......对,是我家。”
女人听罢没作回复,只是把大书合上,然后躺在躺椅上缓缓抽着烟,看着少年。良久,她缓缓开口说:
“你家人都没活下来。”
少年当然已经猜到这一点,当黑森堡燃烧起大火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即便如此,现在有人这样亲口告诉他这事实,他还是像被击中了一样,一时回不过神来。
女子缓缓吐纳着烟雾:“谁都会需要一点时间接受的。这里是剑桥大学,你在这里足够安全,不用担心,先好好休息。至于那之后的事情,决定权在你手上。你要是想回去报仇,或者离开这里,我都不拦着;你要是想留下,我可以抚养你长大,但也仅限于接下来几年。”
少年没有回复。太多的信息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一时间大脑一片恍惚。
“我就说这些。你好好睡一觉吧。”
女子见他失神的模样,便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熄了房间的烛灯,关上窗户,然后离开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门外,老教授和两三名学者正静静等着;看见女子出来,他们便都凑上前来问:
“怎么样了?”
“姑且是把情况告诉他了。他肯定得花几天接受。”
“真是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要面对这些。”一个身着修女服的中年学者悲伤地感叹道,其余几个年轻学者也连连附和。
女子并未表态,只是对一旁同样静静听着的老教授说:“这孩子大概会留下来,到时候我希望有人能教他念书。”
“这不成问题,我本人会亲自教导他这些东西的。无论如何,他只要活着,Bauron的名头最后还是他的,没有相应的礼仪肯定不行。”
女子闻言叹了口气:“连你也这样觉得,那恐怕不教他怎么杀人是不可能的了。”
“你不想让他学这些吗?我以为你会最支持他走上复仇的道路呢。”
女子沉默了。她抬头看着窗外。雨后的月朗照得清冷,一时有些凄凉。
老教授大致猜出了女子的想法,于是开口说:“这么多血债,他不可能视而不见的。那对好夫妇感情很好,想必也很爱他们的孩子,而爱从来都是有代价的。想让他忘记那一切重新开始,不现实。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女子依旧一言不发。良久,她才长叹一声说道:“那好吧,为他找最好的剑客枪手教他习武吧。”
“你不打算亲自教吗?再难找到比你更好的剑客了。”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的剑已经沾染了太多血色了,不适合教给他。”
老教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这几天会去趟伦敦,那边还有不清楚这边情况的人,能教他习武。”
“谢谢。”
老教授点了点头,然后便带着其他几个学者离去了。空旷的长廊里,只剩下女子一人。
女子把燃着的烟斗放到一旁的花瓶架上,然后缓步走到玻璃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月。也许是刚下完雨的关系,月色照耀的格外清朗,在无垠的夜里孤寂地散着光;窗外的河水倒映着月色,似浮动着的碎银,若旋动着的淡星。
清风吹动雨后的树,树叶摇曳,却没有平日的沙沙声。空寂的庭院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盏灯。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东洋的衣服总是被人私下议论为过于怪异,不过她依旧总是穿着。如今,在清冷月色所朗照的这三一学院里,那么多的美景,倒只有这件怪异的衣服,让她不觉得陌生了。
良久,她轻轻叹气,然后走到一旁拿起已经燃尽的烟斗,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