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滑开的瞬间,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苏妙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对温度变化几乎没有反应——而是一种概念层面的“冷”。
像是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墓地,或是打开了一具尘封千年的石棺。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密室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银灰色的合金材质,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那个巨大的水晶棺,棺体本身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不刺眼。
苏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温妮莎的肩膀,落在那具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的男性身体上。距离比上次远观时更近,细节也更加清晰。
那确实是一具完美的躯壳。
身高大约一米八,肌肉线条流畅而不过分夸张,每一处比例都经过精确计算,符合黄金分割的美学准则。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在液体中微微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五官——
苏妙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她的脸。
或者说,是她记忆中自己二十五岁时的脸,但又经过了某种优化。
眉骨的弧度更英挺,鼻梁的线条更直,下巴的轮廓更清晰。
闭着的眼睛眼型是她熟悉的单眼皮,但睫毛更长,在液体中微微飘动。
嘴唇的厚度适中,嘴角自然放松,没有她原本因为长期咬牙而留下的细微法令纹。
就像是把她所有的优点提取出来,放大,再去除所有瑕疵后的终极版本。
但诡异的是,这具身体虽然完美,却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人偶,或者一件等待被使用的工具。
“这就是契约完成后的奖励。”温妮莎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按照您与桂妮薇儿大人商定的规格制造。目前处于‘静滞维持’状态,所有生理机能暂停,但生命体征稳定。”
她走到水晶棺旁,将手掌按在棺体侧面的一个银色面板上。面板亮起,浮现出一串不断滚动的数据:
生命体征监测中……
心率:0 bpm(静滞状态)
脑波活动:0 μV(静滞状态)
细胞活性:100%
DNA完整性:100%
预计剩余维持时间:364天7小时
“还有一年。”苏妙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准确地说,是三百六十四天七小时。”温妮莎纠正道,“从契约生效日算起,到明年七月三十日午夜,契约期满。届时如果您完成了所有义务,就可以进行灵魂转移,进入这具身体。”
苏妙走近水晶棺。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触碰棺体表面,但在距离玻璃还有几厘米时停住了。
透过淡蓝色的液体,她能看清那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网络,胸口随着液体流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肌,腹部六块腹肌的清晰轮廓。
甚至能看到脚趾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它……”苏妙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意识吗?”
“没有。”温妮莎回答得很快,“这是一具‘空白躯壳’。没有植入任何记忆、人格或本能反应。就像一张白纸,等待您的灵魂入驻后,才会开始书写属于您的人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制造过程完全符合《契约法》第三十七条关于‘新生躯壳’的规定:不得预设任何可能影响灵魂自主性的内容。您可以放心。”
放心。
苏妙看着棺中的身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渴望,当然有——那是她曾经的身体,是回归正常的希望。
但怀疑也同样强烈:这么完美的身体,真的没有任何陷阱吗?一年的时间,真的能顺利度过吗?万一契约有什么隐藏条款呢?
她转过身,看向温妮莎。
粉发少女站在水晶棺旁,湛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营业式微笑。但在密室冷白的光线下,那笑容显得有些……空洞。
“温妮莎。”苏妙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见过多少次这样的转移?”
问题很突然。
温妮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苏妙注意到她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果不是密室光线足够明亮,几乎无法察觉。
“我是商店的管家。”她回答,语气平稳,“协助契约执行是我的职责之一。具体次数属于内部记录,不便透露。”
“但我不是问次数。”苏妙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是问,你见过多少次‘成功’的转移?契约者完成了一年义务,顺利进入新身体,然后开始新的人生——这样的例子,有多少?”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维持系统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商店的存在时间很长。”温妮莎最终开口,她没有直接回答苏妙的问题,而是选择了一个迂回的说法,“桂妮薇儿大人与许多人进行过交易。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失败。但失败的原因,从来不是躯壳本身有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违约。”温妮莎说,她的目光投向水晶棺中的男性身体,“泄露契约内容,未能履行店主职责,试图逃离或破坏商店……这些都会导致契约终止。而契约终止的后果,您在签署时已经知道了。”
灵魂剥离,归于虚无。
苏妙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知道温妮莎不会给出更具体的答案。但她从对方的回答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有成功的先例。不是所有人都会失败。
这就够了。
她重新看向水晶棺,这一次,眼神里的怀疑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评估性的冷静。
“这具身体有什么特殊能力吗?”她问,“我是说,除了健康年轻之外。桂妮薇儿的身体有‘基础防护’,那么这个呢?”
“没有。”温妮莎摇头,“这是一具完全普通的、健康的人类男性身体。没有任何超凡能力,没有改造,没有植入物。它的价值在于‘正常’,在于让您可以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如果您想要的话。”
普通人的生活。
苏妙咀嚼着这个词。加班,房贷,人际关系,生老病死……那些她曾经厌倦至极的日常,现在听起来竟然有些……诱人。
至少那是真实的。
至少那是属于她自己的。
“我明白了。”她说,最后看了一眼棺中的身体,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我们上去吧。该开始营业准备了。”
“您不多看一会儿吗?”温妮莎问,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这是您未来的身体,多了解一些细节或许……”
“不用了。”苏妙打断了她,“看再多,它现在也不是我的。与其在这里空想未来,不如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比如,怎么在三天内学会当个不露馅的店主。”
她走到金属门前,门自动滑开。
温妮莎跟了上来。在离开密室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水晶棺,那个动作很短暂,但苏妙捕捉到了。
那眼神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职业性关注,也不是对一件物品的维护责任。那眼神里有某种更深的、苏妙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还夹杂着一丝近乎执念的专注。
但当她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标准的营业式微笑。
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关闭。
返回主厅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螺旋楼梯的台阶在脚下延伸,温妮莎手中的黄铜提灯投出晃动的光圈,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苏妙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温妮莎对那具身体的态度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而是……过于在意了。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改造人女仆,一个见证过无数交易的老手,为什么会对一具尚未启用的躯壳流露出那种眼神?
除非——
苏妙想起了照片背面那行字:“与温妮莎,摄于1901年夏。”
还有温妮莎提到桂妮薇儿时,那种掩饰不住的、近乎虔诚的恭敬。
以及她在账本上看到的那条记录:“温妮莎·改造契约·永生服务·代价:忠诚。”
忠诚。
对谁忠诚?
对商店?对桂妮薇儿?还是……对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苏妙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温妮莎不会说实话,而她也没有足够的筹码去撬开对方的嘴。
但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温妮莎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回到主厅时,墙上的挂钟显示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营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今天先不营业。”苏妙突然说,“我需要更多准备时间。”
温妮莎停下脚步,看着她:“但契约规定……”
“契约规定我需要履行店主职责。”苏妙打断她,“但没有规定必须从第一天就开始。我需要至少两天的时间来学习商品知识、交易流程、以及如何应对不同类型的客人。仓促上阵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那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对吗?”
她看着温妮莎,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冷静的陈述。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
“合理。我会调整入口的认知过滤等级,让商店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处于‘完全隐匿’状态。普通人看不到入口,灵感较高者会产生‘这里什么都没有’的认知偏差,只有持有特定邀请或与商店有强关联的存在才能进入。”
“强关联的存在?”苏妙捕捉到这个词。
“比如已经完成过交易的常客,或者与桂妮薇儿大人有过约定的拜访者。”温妮莎解释,“不过这类存在很少,而且通常会提前预约。在您准备好之前,我不会安排任何会面。”
“好。”苏妙点头,“那我们现在开始。第一课:商品分类。”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苏妙沉浸在了对商店库存的认知中。
温妮莎带她逐一参观了主厅的各个展区和货架,讲解每一件商品的名称、用途、代价,以及注意事项。课程进行得系统而高效,温妮莎就像一个最专业的导览员,对每件商品都了如指掌。
“这是‘后悔药’,服用后可以逆转一个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内做出的决定。代价是:你会随机遗忘另一段等长的记忆。”
“这是‘幸运硬币’,抛出后落地时正面朝上,接下来一小时内的运气会小幅提升。代价是: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的运气会等额下降。”
“这是‘真理之镜’,照镜子时问一个问题,镜中会显示真实的答案。代价是:每次使用后,你会随机失去一种感官十分钟——可能是视觉、听觉,或者痛觉。”
苏妙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这是多年职场生涯练就的本领。但即便如此,商店商品的种类和复杂性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有些商品看起来人畜无害,代价却极其诡异。
比如一个会自己写诗的羽毛笔,代价是“使用者会逐渐失去表达真实情感的能力”。
又比如一瓶能让人做美梦的香水,代价是“使用者会越来越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
而更让苏妙感到不安的,是那些“特殊商品区”的物品。
那是一个用黑色丝绒帷幕隔开的角落,里面的展柜数量不多,但每一件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这里是‘高危商品区’。”温妮莎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些商品的代价通常涉及灵魂、寿命、或存在本质。不建议新手店主接触,也不建议出售给认知不足的客人。”
她掀开第一块帷幕。
展柜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用红笔画着诡异的笑容。
“许愿木偶。”温妮莎说,“对它许愿,愿望会实现。代价是:每实现一个愿望,它会夺走你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当它完全控制你时,你会变成新的木偶,而它会获得自由。”
苏妙盯着那个木偶。木偶的眼睛似乎在看她。
“有人买过这个吗?”她问。
“有。”温妮莎放下帷幕,“三个。两个变成了木偶,一个在失去百分之三十控制权时及时止损,用另一个交易换回了控制权——但付出了双倍的代价。”
“愚蠢。”苏妙评价道。
“绝望的人不在乎代价。”温妮莎说,“他们只想要改变,哪怕改变是通往更深的深渊。”
课程继续。
当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时,苏妙已经记录了整整三十页笔记。她的脑子像被塞满的仓库,需要时间整理消化。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她愣了一下。这具身体也会有疲劳感,虽然不像人类那样需要睡眠,但长时间的精神集中依然会带来某种“倦怠”。
“需要我用茶吗?”温妮莎问。
“不用。”苏妙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去休息吧。”
温妮莎微微躬身,提起黄铜提灯,转身走向通往仆人区域的走廊。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中显得纤细而孤独,粉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苏妙看着她消失,然后独自走向主厅的柜台。
她在柜台后的高脚椅上坐下,翻开那本空白的账簿,又翻开桂妮薇儿留下的备忘录。两相对比,试图理解这家商店的运营逻辑。
商品,代价,交易,平衡。
一切都有价码。
那么,她自己的价码是什么?
用一年的伪装和劳动,换一具新身体。
用过去的死亡,换未来的新生。
这交易公平吗?
苏妙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合上备忘录,抬起头,看向主厅穹顶的星空。
那些星辰还在缓缓旋转,像命运之轮永不停歇。
而在地下的密室里,那具完美的男性身体,还在淡蓝色的液体中静静悬浮。
等待着她。
苏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眼时,暗金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开始吧。”她轻声说,“从扮演开始,从学习开始,从……活下去开始。”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距离真正的营业,还有四十七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