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站在主厅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粉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仆装的每一处褶皱都熨烫平整。她脸上挂着营业式微笑,但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苏妙站在她对面三米处,穿着黑色衬衫和长裤,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放松了肩膀,让身体自然站立——这是她观察温妮莎站姿后调整的结果。不需要刻意模仿,而是理解原理。
“第一课:仪态。”温妮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桂妮薇儿大人的仪态核心是‘如鸦’。不是乌鸦的聒噪,而是乌鸦的沉静、警觉,以及在寂静中积蓄的力量。”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踮着脚尖,而是将身体重心放在前脚掌,脚跟先轻轻触地,再缓慢放下全脚。这个动作让她的移动显得飘忽,像影子滑过地面。
“步伐要轻,但不是鬼祟。每一步都要有‘落下’的实感,又要有随时能‘提起’的准备。重心永远在正中,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动。”
苏妙看着她走了个来回,然后尝试模仿。
第一次尝试,她的脚步太重。这具身体比她原本的重心低,肌肉分布也不同,她需要重新校准。
第二次,她过度控制,显得僵硬。
第三次,她在心里默念“如鸦”,不是想着怎么走路,而是想象自己是一只落在树枝上的乌鸦,轻盈、平衡、随时可以振翅飞走。
这一次,脚步对了。
“很好。”温妮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赞扬还是例行评价,“现在,站姿。”
她示范了一个姿势:
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但左脚微微向前半步。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虚握放在腹部前方约一拳距离。背脊挺直,但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抬起——不是傲慢,而是让视线可以自然地俯视。
“这个姿势有三个作用。”温妮莎说,“第一,稳定。第二,随时可以做出防御或迎接的动作。第三,传递‘我在这里,我掌控这里’的信息,但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苏妙照做。她发现自己需要调整左手的位置——这具身体的手臂长度和比例与她原本的不同。
她闭上眼睛,感受肌肉的张力,找到那个既放松又随时能发力的平衡点。
“可以了。”温妮莎的声音传来,“现在,保持这个姿势,听我说话。”
苏妙睁开眼。
“仪态的第二部分是‘微动作’。”温妮莎继续说,“桂妮薇儿大人在交谈时会有一些小动作:指尖轻敲桌面,侧头倾听时发丝滑落的弧度,思考时睫毛垂下又抬起的瞬间。这些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长期习惯的自然流露。您不需要模仿每一个细节,但要理解它们的共同点。”
“共同点是什么?”苏妙问。
“克制。”温妮莎说,“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控制,没有多余。即使是最放松的时候,她的身体也不会‘垮掉’。这是活了太长时间、经历过太多事情后形成的一种……本能警惕。”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对您来说,过度克制会显得僵硬。所以更好的策略是:减少动作。不说话时,就静静站着或坐着。需要做手势时,幅度要小,速度要慢。宁可被误认为‘今天心情不好所以话少’,也不要因为一个不自然的动作暴露身份。”
苏妙点点头。这符合她的性格——她本来就擅长隐藏情绪,现在只是把这项技能应用到身体语言上。
“接下来,语调训练。”温妮莎走到柜台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录音机。老式的那种,用磁带。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桂妮薇儿的声音。
慵懒的沙哑感,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她在读一段文字,内容是关于某种草药的特性,但听起来像在吟诗。
“这是桂妮薇儿大人五十年前的录音。”温妮莎说,“她的声音基本没有变化。您需要学习的是那种‘韵律’,而不是刻意模仿音色。您的音色已经和她一样,这是身体带来的。但说话的习惯、断句的方式、重音的位置——这些需要练习。”
苏妙仔细听着。
她发现桂妮薇儿说话有几个特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很少用感叹词,情绪主要靠语调的微妙变化传递;
句子之间会有恰到好处的停顿,给人思考的时间,也给自己调整的空间。
录音放完了。
“现在,重复我刚才说的话。”温妮莎说。
“什么话?”
“‘语调训练’之后的所有话。”
苏妙回忆了一下,开始复述。她用桂妮薇儿的音色,但尝试加入刚才听到的那种韵律。
第一次尝试,她过度强调了尾音的上扬,听起来像拙劣的模仿。
“太刻意了。”温妮莎说,“放松。想象您不是在模仿别人,而是在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只是……放慢一点,给每个字多一点空间。”
苏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再想“桂妮薇儿怎么说话”,而是想“我现在是店主,我在解释一件事”。然后她再次开口。
这一次,自然多了。
“很好。”温妮莎说,这次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认可,“保持这种状态。接下来,我们练习‘应对语句’。”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叠卡片,每张卡片上都写着一句话。
“这些是商店经营中最常用的句子。”温妮莎解释,“问候、询问需求、介绍商品、讨论代价、结束交易。您不需要背诵,但要熟悉表达方式。”
她抽出第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欢迎光临。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读一遍。”温妮莎说。
苏妙接过卡片,用刚才练习的语调读了出来。
“重音在‘帮’字上。”温妮莎纠正,“不是‘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而是‘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前者是客套,后者是真正的询问。”
苏妙重新读了一遍,调整了重音。
“好。下一张。”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
苏妙练习了二十几种常见情境的应对。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擅长表演,而是因为她擅长分析。
她把每一句话都拆解成几个部分:核心信息、情感色彩、潜台词、以及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到后来,温妮莎开始加入“突发情境”。
“现在假设,一个客人对商品的代价表示不满,认为太昂贵了。您会怎么回应?”
苏妙思考了三秒。
“我会说:‘代价不是价格,是平衡。您想要的东西有价值,所以您需要付出等值的代价。如果您觉得不值得,可以不交易。’”
温妮莎点点头:“基本正确。但桂妮薇儿大人通常会加一句:‘当然,选择权永远在您手中。’这是一种心理技巧——把责任推回给对方,同时维持自己的立场。”
“我记住了。”
“下一个情境:客人询问一件您不了解的商品。”
“我会说:‘请稍等,我需要查阅记录。’然后转向你——如果你在场的话。如果不在,我会说:‘那件商品目前不在可交易状态。’”
“可以。”温妮莎说,“但更好的说法是:‘那件商品有特殊的交易条件,我需要确认您是否符合。’这样既给了自己调查的时间,又不会显得无知。”
苏妙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训练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时,温妮莎提出了一个更难的课题。
“现在,试着模仿桂妮薇儿大人的表情。”她说,“不是微笑或皱眉这种明显表情,而是细微的变化:思考时眼神的放空,听到有趣事情时嘴角的微动,拒绝时睫毛垂下又抬起的瞬间。”
她走到苏妙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看着我的眼睛。”温妮莎说,“想象您现在要拒绝我提出的一笔交易,但不想显得太冷漠。做出那个表情。”
苏妙看着温妮莎湛蓝色的眼睛。她尝试调动脸上的肌肉——这很难,因为这具身体的表情肌她还不熟悉。她先试着让嘴角保持平静,但眼睛稍微柔和一些。
“不对。”温妮莎说,“您的眼睛太‘努力’了。桂妮薇儿大人不会刻意让眼睛变得柔和,她会……把注意力稍微移开,看向别处,然后再看回来。那个转移视线的瞬间,就传递了‘我在考虑,但最终还是会拒绝’的信息。”
她示范了一遍。
温妮莎看着苏妙,然后眼睛极其轻微地向左下方偏移了不到一秒,再重新聚焦。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无意识的,但苏妙捕捉到了其中的含义:短暂的回避表示犹豫,重新聚焦表示决定已定。
“你来试试。”温妮莎说。
苏妙照做。第一次,她偏移得太明显,像在翻白眼。第二次,时间太短,几乎看不出来。第三次,她找到了那个平衡点。
“可以了。”温妮莎说,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苏妙无法解读的东西,“接下来是最后一课:知识。”
她走向图书馆区,苏妙跟在后面。
图书馆里,温妮莎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怪异分类学入门》《代价平衡基本原理》《大西洲常见异常事件记录》。
“这些是基础。”她把书放在阅读桌上,“您不需要成为专家,但要了解基本概念。比如,什么是‘怪异’——任何超自然存在的统称。什么是‘代价’——实现愿望所需支付的等价物。以及,大西洲有哪些常见的危险区域和存在。”
苏妙翻开第一本书。里面是手写体和印刷体混合的内容,配有简笔画插图。
她快速浏览了几页,记住了几个关键点:怪异分等级,从无害的游灵到危险的亚神;代价有直接代价和隐性代价;交易前必须确认客人理解代价的内容。
“这些知识的主要作用,”温妮莎说,“是让您在客人面前显得‘专业’。当客人提到某个名词时,您不会一脸茫然。当客人询问某件商品的原理时,您可以给出基本的解释。”
苏妙点点头。她开始快速阅读,用她多年职场锻炼出的速读技巧提取关键信息。温妮莎在一旁静静站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一小时后,苏妙合上最后一本书。
“大致了解了。”她说,“不过实际操作中遇到具体问题,我还是需要你的协助。”
“当然。”温妮莎说,“这就是我的职责。”
训练告一段落。
苏妙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疲劳——不是肌肉酸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
持续的高强度学习,即使是这具不需要睡眠的身体,也会感到压力。
温妮莎去倒茶了。
苏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温妮莎。”
粉发少女停下脚步,回头。
“你教我的这些,”苏妙说,“是桂妮薇儿让你教的,还是你自己决定的?”
问题很直接。
温妮莎脸上的营业式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苏妙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桂妮薇儿大人在离开前,给了我一份‘新店主培训大纲’。”她回答,声音平稳,“内容涵盖仪态、语调、知识、以及常见情境应对。我是在按照大纲执行。”
“但她不会规定具体的教学方式。”苏妙说,“比如刚才你纠正我眼神的那个细节——那不在大纲里吧?”
温妮莎沉默了。
三秒后,她说:“不在。”
“那为什么教?”
“因为……”温妮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因为您用着她的身体。如果您的扮演有太多破绽,对她、对商店、对您自己,都不是好事。”
她说得很合理,但苏妙听出了言外之意。
温妮莎在乎的不是“苏妙”会不会暴露,而是“桂妮薇儿的身体”会不会被认出来是冒牌货。
她在维护桂妮薇儿的形象。
“我明白了。”苏妙说,她让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不是模仿桂妮薇儿,而是她自己的、用于缓和气氛的笑容,“谢谢。你教得很仔细。”
温妮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妙坐在阅读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她在思考刚才的对话,思考温妮莎那些细微的反应,思考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思考账本上的记录。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在接下来的训练中,她开始故意保留一些破绽。
不是明显的错误,而是那些只有真正熟悉桂妮薇儿的人才能发现的细微差别。
比如,她会在说完一句话后,习惯性地抿一下嘴唇——桂妮薇儿不会。比如,她听人说话时,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腕上的银铃——桂妮薇儿不会。
她在测试温妮莎的反应。
而温妮莎的反应很有趣:
她会纠正那些明显的错误,比如语调或仪态。但对于这些细微的、个人习惯性的小动作,她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在纠正时会有极其短暂的迟疑。
就像在说:这些不重要,只要大体上像就行了。
但有一次,苏妙犯了一个不同的错误。
那是在练习“拒绝客人”的情境时,苏妙说了一句:“抱歉,这件商品不适合您。”
温妮莎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那副营业式微笑确实消失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这句话,”温妮莎说,声音比平时冷了一度,“桂妮薇儿大人从来不说。”
“为什么?”苏妙问。
“因为‘抱歉’这个词,暗示您做错了什么。”温妮莎说,“但拒绝交易不是错误,只是选择。桂妮薇儿大人会说:‘这件商品与您无缘。’或者更直接的:‘不交易。’她不会道歉,永远不会。”
苏妙记住了这一点。
训练继续。
到傍晚时分,苏妙已经掌握了大部分基础内容。她可以在主厅里自然地走动,可以用接近桂妮薇儿的语调说话,可以应对常见的情境。虽然距离完美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一眼就被识破。
温妮莎对此的评价是:“可以开始尝试接待最简单的客人了。”
“最简单的客人是哪种?”苏妙问。
“普通人,灵感较低,需求明确,代价清晰。”温妮莎说,“比如想要‘遗忘一段痛苦记忆’的人,代价是‘随机失去另一段等长的美好记忆’。这种交易流程固定,不容易出意外。”
“听起来像心理治疗。”苏妙评价道。
“从某种角度说,商店就是心理治疗的极端版本。”温妮莎说,“我们用超自然手段解决心理问题,代价也往往是心理层面的。”
苏妙点点头。她走到柜台后,翻开空白的账簿,又看了看桂妮薇儿留下的备忘录。那些常客的名字和特征在她脑海中闪过。
红龙斯卡萨,人鱼歌者塞壬,异常局巡查员朱颜雪……
总有一天,她会遇到他们。
而那时,她必须准备好。
“明天继续训练。”苏妙说,“今天先到这里。”
温妮莎微微躬身:“是,店主大人。”
她转身离开,粉色的长发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妙看着她走远,然后独自站在柜台后。她抬起手,看着这双冷白色的、属于桂妮薇儿的手,然后轻轻握拳。
扮演一个人,首先要理解那个人。
而她现在理解的桂妮薇儿是:一个活了太久、对一切厌倦却又保持好奇的存在;一个掌握着交易命运的能力、却从不道歉的店主;一个让温妮莎这样的存在愿意效忠百年的人。
以及,一个会把自己的身体借给将死之人的……混蛋。
苏妙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展开,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好吧,桂妮薇儿。”她轻声说,“我就借用你的身体一年。然后,我们各走各路。”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