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

作者:乌殊华 更新时间:2025/12/24 9:22:32 字数:5063

挂钟的指针滑过下午两点整。

苏妙站在柜台后,双手平放在光滑的木制台面上。她穿着桂妮薇儿衣柜里的一套黑色连衣裙——款式简洁,高领长袖,裙摆及踝,唯一的装饰是腰间一条银色的细链。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簪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

主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果这具身体真的需要心跳的话。温妮莎在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她说“首次营业需要店主独自面对”,但苏妙知道她就在商店的某个角落里,观察着一切。

橱窗外的街道很平静。

梧桐街在下午时分总是这样,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驶过。但苏妙注意到,几乎所有经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商店的门面,目光滑过橱窗时没有任何停留,像是那里只是一堵普通的砖墙。

认知过滤在起作用。

按照温妮莎的调整,现在只有那些“有明确需求”且“灵感达到阈值”的人,才能看到商店的入口。

普通人只会觉得这里是个闲置的店面,或者根本不会注意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妙开始思考,如果今天没有客人,她该怎么办。

继续练习仪态?阅读那些诡异的书籍?还是去探索商店的其他区域——那些温妮莎说“权限不足”的地方?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

门铃响了。

不是清脆的叮咚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古钟被轻轻敲响的嗡鸣。声音从门框上方的黄铜铃铛传来,在空旷的主厅里回荡。

苏妙的心脏——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某种类似心脏的器官——轻轻抽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很瘦,像一根还没长结实的小树苗。头发是浅金色的,有些凌乱,发梢在耳后微微卷曲。

皮肤很白,是斯拉夫人种特有的那种冷白,此刻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学制服,衬衫的领口有些磨损,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旧球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湛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清澈但透着疲惫。此刻那双眼睛里混杂着犹豫、警惕,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苏妙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扫过主厅的各个角落。他的动作很小心,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苏妙保持着营业式微笑——这是她练习了两个小时的结果。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的柔和程度、下巴抬起的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欢迎光临。”她说,声音是桂妮薇儿那种慵懒的沙哑,但刻意放慢了一点语速,“请进。”

少年迟疑了一秒,然后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走到距离柜台大约三米处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苏妙看着他,没有催促。她在观察。

少年的手指紧紧攥着单肩书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轻微起伏。他在紧张,非常紧张。

但这不是让苏妙真正在意的。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少年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视觉现象。不是物理光线,而更像是某种能量场的显化。

一层淡金色的、雾状的光晕,从他身体的轮廓向外扩散约半厘米,在空气中微微波动。光晕最强烈的地方是他的头顶和双肩,像是三盏即将熄灭的微弱灯火。

萨满天赋。

温妮莎在讲解“怪异分类”时提到过:某些特殊体质的人类,天生具备与灵界沟通的能力。

其中萨满系的特征之一,就是灵魂能量的外显化,表现为“灵光”。灵感越强,灵光越亮。

这个少年的灵光很弱,几乎到了随时会熄灭的程度。这说明他的天赋要么还没觉醒,要么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但他确实有天赋。

苏妙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我……”少年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轻微的斯拉夫口音,“我看到门上的招牌……‘万有商店’……这里,能实现愿望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但苏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询问时,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眼睛,落在了柜台的账簿上。

“本店经营的是‘交易’。”苏妙回答,她用了温妮莎教的标准句式,“愿望可以提出,但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您想要什么?”

少年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

“钱。”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需要钱。很多钱。”

苏妙点了点头。金钱是最常见的需求之一,商店里至少有二十种方法可以满足,从“点石成金”的短期幻术到“财运提升”的长期祝福,代价从“失去一段记忆”到“献祭十年寿命”不等。

但她没有立刻介绍商品。

“可以问个问题吗?”她说,语气温和,像在闲聊,“您想要钱,为什么不去打工?或者找亲戚帮忙?”

少年的脸微微涨红。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但那愤怒很快被压制下去,变成一种苦涩的平静。

“我打过工。”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便利店、餐馆、发传单……所有我能找到的活。但那些钱不够。远远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至于亲戚……我在大西洲没有亲戚。我是三年前跟父母移民过来的。他们去年死了,车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苏妙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在快速分析:孤儿,经济困难,可能还有债务或急需用钱的事项。典型的绝望客户。

但少年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意外。

“而且,”他说,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苏妙,“我要的钱,必须是靠我自己的‘努力’赚来的。不能是施舍,不能是偷窃,也不能是……不劳而获的运气。”

他强调“努力”这个词时,语气格外用力。

苏妙挑了挑眉。这个要求很有趣。大多数来求财的人只想要结果,不在乎过程。但这个少年在强调过程的正当性。

“为什么?”她问。

少年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因为我父亲说过,”他低声说,像是在复述一句箴言,“钱可以没有,但脊梁骨不能弯。如果钱来得不干净,花的时候心里会有刺。”

很朴素,甚至有点天真的价值观。

但苏妙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认真。这个少年是真的相信这句话,真的在用它指导自己的行为。

她开始对他产生兴趣了。

不是出于同情——苏妙早就失去了同情这种奢侈的情感。而是出于一种更实际的考虑:

一个有原则、有底线、而且身处绝境的人,往往更好控制。也更容易……利用。

“我明白了。”苏妙说,她离开柜台,走向主厅的一侧,“那么,让我们看看有什么商品符合您的要求。”

她没有走向那些放着“财运祝福”或“点石成金”的展柜,而是走向了一个相对冷僻的角落。那里陈列着一些“服务类”商品——不是一次性消耗品,而是需要持续付出劳动才能获得回报的交易。

少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苏妙停在一个玻璃展柜前。柜子里放着几卷羊皮纸契约,旁边有简短的说明牌。

“这里有几项‘工作契约’。”她说,声音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语调,“比如这份——”

她指向第一份契约。羊皮纸上用花体字写着:

“梦境整理员。工作内容:进入客户的梦境,协助整理混乱的梦境碎片。报酬:按小时计费,标准为每小时50大西洲元。代价:每周会随机做一次客户的噩梦。”

少年看着那份契约,眉头皱了起来。

“梦境……整理?”他困惑地问,“这是什么工作?而且做噩梦……听起来很危险。”

“确实有一定风险。”苏妙承认,“但报酬可观。不过,这份工作需要一定的‘灵感天赋’,您可能不符合条件。”

她指向第二份契约:

“这份是‘灵界信使’。工作内容:将信件或小件物品送达给某些‘特殊存在’。报酬:按件计费,每件100-500元不等,视距离和风险而定。代价:每次送信会暂时失去方向感一到三天。”

少年摇头:“方向感很重要。我不能再迷路了。”

苏妙没有催促。她继续介绍了几份契约:

帮助地缚灵完成遗愿的“解脱使者”,报酬高但代价是会被怨气缠绕;为某些存在收集特定情绪的“情感采集师”,报酬中等但代价是自身情感会逐渐麻木。

每一份,少年都认真听着,然后摇头。不是挑剔,而是真的在权衡利弊。

最后,苏妙停在了最后一个展柜前。

这个展柜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

“实际上,”苏妙转过身,看着少年,“本店最近正好有一个……临时的需求。不算正式的商品,更像是一个‘兼职机会’。”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机会?”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筹备一场葬礼。”苏妙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少年愣住了。

“葬……葬礼?”

“对。”苏妙点头,“一个朋友的葬礼。他死得突然,没有亲人,所以后事由我来办。但我对这类事务不熟悉,需要一个帮手——处理文书、联系场地、准备仪式用品、接待可能的吊唁者。工作时间大概一周,报酬可以商量。”

她说得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不是“我需要雇人”,而是“我有个需求”;不是“给你工作”,而是“有个机会”;报酬“可以商量”,暗示有弹性空间。

而且,她故意没说死者的身份,也没说葬礼的具体意义。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让少年可以自己脑补。

少年沉默了。他在思考。

苏妙能看到他脸上的挣扎:一方面,这听起来是个正经工作,靠劳动赚钱,符合他的原则。另一方面,给陌生人办葬礼……听起来有点诡异。

“为什么找我?”少年突然问,“您不认识我。而且……我只是个学生。”

“因为您走进了这家店。”苏妙说,她让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而且您需要钱,但坚持要靠努力赚取。这说明您有底线,有责任心——这两点对处理葬礼事务很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也可以找别人。只是今天恰好遇到您,觉得或许可以问问。”

这是谈判技巧:给出选择,但不施加压力。把决定权推给对方,同时暗示“机会难得”。

少年咬住了下唇。他的目光在那张空白羊皮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报酬……是多少?”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妙在心里笑了。上钩了。

“每天五百元。”她说出了一个数字——不高不低,足够吸引一个急需用钱的少年,但又不至于高到令人起疑,“工作五天,总共两千五百元。如果完成得好,额外奖金五百元。”

三千元。对大西洲的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对一个孤身一人的中学生来说,可能是救命钱。

少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我……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声音更紧了。

“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苏妙说,她走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先留下联系方式。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再详谈。您也可以有一天时间考虑。”

她把便签纸推过去。

少年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字迹很工整。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学校。

萨沙·伊万诺夫。

大西洲第七区圣彼得堡中学,三年级B班

俄罗斯名字。和她的猜测一致。

“那么,萨沙先生。”苏妙收起便签纸,用正式的称呼说,“明天见。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好消息。”

萨沙脸红了一瞬,点了点头。他看起来还有些恍惚,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答应了。他背起书包,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苏妙。

“那个……葬礼,”他问,“您的朋友……是怎么死的?”

问题很自然,一个即将帮忙办葬礼的人,想知道死者的基本情况。

苏妙保持着微笑。

“一场意外。”她说,声音很轻,“他走得很快,没受太多苦。这样或许更好。”

萨沙沉默地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门铃再次响起,然后归于平静。

苏妙站在原地,听着少年的脚步声在门外远去。然后,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便签纸,看着那个工整的名字。

萨沙·伊万诺夫。

一个十四岁的俄罗斯少年,有萨满天赋,父母双亡,急需用钱,但坚持要靠努力赚钱。

完美的棋子。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便签纸上的字迹。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主厅深处的一扇门——她知道温妮莎就在那里。

“温妮莎。”她轻声说。

门开了。粉发少女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营业式微笑。

“您做得很好,店主大人。”温妮莎说,“应对得体,没有露怯。”

“那个孩子,”苏妙说,她把便签纸放在柜台上,“他的灵光……你怎么看?”

温妮莎走到柜台旁,看了一眼便签纸。

“很弱,但确实存在。”她说,“萨满系天赋,还没觉醒。如果没有人引导,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觉醒。或者,在某个极端情境下突然爆发——那通常不是好事。”

苏妙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萨沙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葬礼需要尽快筹备。”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需要一个帮手,他需要钱。很公平的交易。”

“您真的要为‘苏妙’举办葬礼?”温妮莎问。

“为什么不?”苏妙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过去的苏妙已经死了。彻底告别,才能彻底新生。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举办自己的葬礼,听起来不是很有趣吗?”

温妮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妙,湛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妙走回柜台,收起便签纸,锁进抽屉。

“好了。”她说,“今天就这样吧。明天继续训练——顺便,想想葬礼需要准备什么。”

“是,店主大人。”

温妮莎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

苏妙独自站在主厅里。她抬起头,看向穹顶缓缓旋转的星空,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萨满天赋的少年。

葬礼。

以及,一年后的新生。

一切都刚刚开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暗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平静的决意。

明天,她会和萨沙敲定细节。

明天,葬礼的筹备会正式开始。

明天,过去的苏妙会彻底死去。

而现在的她,会继续扮演桂妮薇儿,继续经营这家商店,继续等待一年后的那具完美躯壳。

一步一步来。

这是她唯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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