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第二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商店门口。
他换了一套衣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洗得很干净,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仔细梳过了,浅金色的发丝服帖地垂在耳侧。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来。
苏妙已经在柜台后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右手托着下巴,左手随意地翻着一本皮质账簿。听到门铃声,她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向门口。
“很准时,萨沙先生。”她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慵懒的沙哑,但比昨天多了一丝……亲切?或者说,是刻意营造的亲切。
萨沙走到柜台前,站定。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但表情比昨天镇定了一些。
“您昨天说的那个……工作。”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干涩,“我想了解更多细节。”
苏妙合上账簿,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向主厅中央的长桌,示意萨沙过来坐下。
两人在长桌两侧面对面坐下。苏妙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不散漫。萨沙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
“首先,”苏妙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的全名是?昨天只写了‘萨沙·伊万诺夫’,但俄罗斯人的名字通常很长,不是吗?”
萨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亚历山大·米哈伊尔·伊万诺夫·斯米尔斯基。”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每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晰,像是在背诵一段生疏的课文。
苏妙笑了。不是营业式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
“亚历山大·米哈伊尔·伊万诺夫·斯米尔斯基。”她重复了一遍,发音标准得让萨沙有些惊讶,“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太长了些。我还是叫你萨沙吧——介意吗?”
她问“介意吗”,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
萨沙摇了摇头:“不介意。大家都这么叫我。”
“很好。”苏妙点头,“那么,萨沙,我们来谈谈工作。”
她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拉近距离的姿态,但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昨天我提到,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筹备一场葬礼。死者是我的一个……朋友。”
她说“朋友”这个词时,语气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他死得突然,没有亲人,所以后事由我来处理。”
萨沙认真听着,湛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葬礼的基本流程我知道。”苏妙继续说,
“遗体告别、追悼仪式、火化或下葬。但我对具体事务不熟悉——联系殡仪馆、准备文书、安排车辆、通知可能的朋友……这些琐事需要人处理。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这是一个她练习时学会的小动作,用来表示“思考”或“犹豫”。
“而且,我希望这场葬礼能……特别一点。”她说,“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仪式。要能体现死者的特点,要让他走得……有尊严,甚至有点个性。”
萨沙的眉头微微皱起:“特别?怎么特别?”
“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苏妙说,她靠回椅背,双手再次十指交叉,“你是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应该比我更了解大西洲的风俗习惯。而且,你年轻,想法可能更新颖。我们可以一起设计一个不一样的葬礼。”
她说“我们一起”,而不是“你来做”。这是一种话术:把雇佣关系包装成合作关系,让对方更有参与感。
萨沙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什么。
“您说的报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谨慎了。
“每天五百,工作五天,总共两千五。”苏妙重复昨天的数字,“如果完成得好,额外奖金五百。另外,所有实际开销——场地费、材料费、交通费——由我承担,实报实销。”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你在筹备过程中有什么好主意,被采纳了,还会有额外的创意奖金。比如……如果葬礼的某个环节设计得特别出彩,我可以再加两百。”
她在用钱引诱他,但不是赤裸裸的。
她给了“创意奖金”这个名目,让萨沙觉得自己的智慧也能换来报酬——这符合他“靠努力赚钱”的原则。
萨沙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压制住了,继续问:“工作时间呢?我平时要上学……”
“放学后和周末。”苏妙立刻回答,“每天两到三个小时,周末可以长一些。具体时间我们可以根据你的课表调整。而且——”
她看着萨沙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如果你在学校有什么困难,需要请假或者提前离开,我也可以帮你出具‘工作证明’。商店虽然不大,但在第七区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这是另一个诱惑:不仅给钱,还给便利。对一个孤儿来说,有成年人愿意提供“证明”或“担保”,可能比钱更重要。
萨沙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在权衡。
“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您昨天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做好?”
苏妙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被问到了痛处。
“说实话,萨沙,我没有太多选择。”她说,语气变得坦诚——至少听起来很坦诚,
“我的朋友死得很突然,他的事情……有些复杂。我不能随便找个人帮忙,需要找一个嘴巴紧、做事认真、而且不会多问的人。”
她看着萨沙,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你昨天走进来,说要靠自己的努力赚钱。这说明你有原则。你问了很多细节,说明你谨慎。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而且你看起来……很需要这个机会。不是施舍,是工作。我觉得,一个真正需要机会的人,会更珍惜,也更努力。”
这段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萨沙确实有原则,确实谨慎,也确实需要机会。
假的部分是:苏妙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故意选择了他——因为他年轻,好控制,有天赋但还没觉醒,是个完美的棋子。
但萨沙听进去了。
他低下了头,浅金色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苏妙没有催促。她安静地等着,右手食指继续有节奏地轻敲桌面。
大约一分钟后,萨沙抬起头。
“我接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所有账目必须清晰,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收据,我会记账给您看。”
“可以。”
“第二,如果我觉得某项安排不合适——比如太浪费,或者违背死者的意愿——我有权提出异议。您需要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苏妙挑了挑眉。这个条件有点意思。萨沙在争取话语权,虽然很谨慎。
“合理。”她说,“我答应。第三呢?”
“第三……”萨沙深吸一口气,“葬礼结束后,无论您满不满意我的工作,都必须支付约定的报酬。不能以任何理由克扣。”
他说得很认真,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苏妙,没有任何退缩。
苏妙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
“萨沙·米哈伊尔·伊万诺夫·斯米尔斯基。”她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调笑的意味,“你比我想象的要精明。好,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不仅如此——”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推给萨沙。
“这是预付款,五百元。你先拿着,用于启动资金和这几天的生活费。剩下的,葬礼结束后结清。”
萨沙盯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您……不怕我拿了钱就跑吗?”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苏妙的笑容更深了。
“你会吗?”她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一个坚持要靠努力赚钱的人,会为了五百元毁掉自己的信誉和一份长期合作的机会吗?”
萨沙沉默了。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纸,小心地展开。里面确实是五张一百元的大西洲纸币,崭新挺括。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苏妙站起身,“那么,我们现在开始?首先,我们需要确定葬礼的基本框架。”
她也递给萨沙一张纸和一支笔。
“写下你的想法。时间、地点、流程、需要准备的东西……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拘束。”
萨沙接过纸笔,开始认真地写起来。他的字迹很工整,条理清晰,很快就列出了几个要点:
日期建议(一周后)、场地选择(殡仪馆或教堂)、基本流程(遗体告别-追悼-火化/下葬)、需要联系的人员(牧师、殡仪馆工作人员、乐手等)。
苏妙在一旁看着,偶尔点头。等萨沙写完,她拿起那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不错的基础框架。”她说,然后把纸放在桌上,“但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萨沙抬起头:“不一样是指?”
“不要教堂,也不要传统的殡仪馆。”苏妙说,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像是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找一个开阔的、有自然风景的地方。山丘、海边、或者一片安静的树林。死者生前……喜欢安静。”
她在撒谎。苏妙生前最讨厌的就是安静——办公室太安静会让他焦虑,家里太安静会让他胡思乱想。但现在的她需要为“特别的葬礼”找一个理由。
“那……遗体告别呢?”萨沙问,“如果没有殡仪馆的设施……”
“不需要遗体。”苏妙平静地说。
萨沙愣住了。
“不需要……遗体?”
“嗯。”苏妙点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死者是火化后骨灰才送到我这里的。所以,我们只需要一个骨灰盒,或者一个……象征性的容器。”
她在心里补充:因为根本没有遗体。苏妙的尸体早就被碾碎,被异常局处理掉了。就算有残留,她也不想看到。
“那追悼仪式……”
“致辞、音乐、静默,然后……放飞一些东西。”苏妙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突然有了灵感,“蝴蝶,或者鸟,或者气球。象征灵魂获得自由,去往更好的地方。”
她在胡说八道。苏妙根本不相信灵魂自由那一套。但她知道,这种浪漫化的意象容易打动人,尤其是萨沙这个年纪的少年。
果然,萨沙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听起来……很美。”他轻声说。
“那就这么定了。”苏妙拍板,“你负责找场地,要开阔、安静、风景好。预算……一千元以内。可以吗?”
萨沙迅速计算了一下,然后点头:“应该可以。我放学后去附近转转。”
“好。”苏妙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递给萨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商店的电话。有进展随时告诉我。另外,这周末我们一起去实地看看场地,确定最终方案。”
萨沙接过纸条,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那么,”苏妙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萨沙。”
萨沙看着她的手,迟疑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干活留下的。
“合作愉快……女士。”他说,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叫我店主就好。”苏妙说,她收回手,“或者,如果你觉得别扭,私下里可以叫我……薇儿。朋友都这么叫我。”
她在撒谎。桂妮薇儿不会有朋友叫她“薇儿”。但苏妙需要给萨沙一个更亲密的称呼,拉近关系。
萨沙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叫出口。
“那我先走了。”他说,“今天下午还有两节课。”
“去吧。”苏妙微笑,“路上小心。记得吃饭——你看起太瘦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像长辈的关心。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门铃响起,又归于平静。
苏妙站在长桌前,看着萨沙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评估性的平静。
很好。第一步完成了。
萨沙上钩了,接受了工作,也接受了预付款。这意味着他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她的计划里。
接下来,就是利用这个少年的能力和天赋,为自己举办一场“完美”的葬礼——一场彻底告别过去、迎接新生的仪式。
然后,等葬礼结束,萨沙拿到了钱,两人分道扬镳……吗?
苏妙拿起萨沙留下的那张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一定。
一个有萨满天赋的少年,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一个急需用钱但又坚持原则的孩子……
也许,不只是棋子。
也许,可以是……长期投资。
她将纸折叠好,放进抽屉,然后转身走向商店深处。
温妮莎在那里等着她。
“都谈妥了?”粉发少女问,脸上依旧是营业式微笑。
“嗯。”苏妙点头,“下周举办葬礼。萨沙会帮忙。”
“您真的打算……这么做?”
你昨天已经问过了……不过在回答一下也没差啦~~
“为什么不?”苏妙反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同时伸出两只手指,提醒她昨天已经问过了,“死去的苏妙需要一个体面的告别。而活着的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为自己举办葬礼,看着别人为自己哭泣、致辞、送别……就像在看一场关于自己的戏剧。”
温妮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妙,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妙没有在意。她转身,走向楼梯。
“我要去休息了。”她说,“明天继续训练。距离真正的考验,还有五天。”
五天。
五天之后,葬礼会开始筹备。
五天之后,过去的苏妙会正式“死亡”。
五天之后,一切都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商店里回响。
像命运的倒计时,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