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指向晚上九点。主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黑色长桌上投出圆形的光斑。
苏妙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开着萨沙留下的葬礼筹备清单。她手中的羽毛笔在纸上缓慢移动，偶尔停顿，写下几个字，又划掉。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温妮莎走进主厅，手里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她没有穿女仆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这个打扮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像“人偶”，多了几分真实感。
“您还在工作。”温妮莎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苏妙面前。
苏妙放下笔，接过茶杯。茶的温度刚好，微烫但不烫口。她抿了一口，肉桂和橙皮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葬礼的流程基本确定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不是身体需要休息，而是精神上的消耗，“萨沙今天下午又送来一份更详细的清单，场地也初步选定了三个地方:西郊的山丘公园、南区的海滨墓园、还有……蝴蝶之丘。”
她说出最后一个地名时，语气有极其轻微的停顿。
温妮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蝴蝶之丘是个好选择。安静，风景好，春季有万蝶纷飞，寓意也好。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那里人少。适合举办一场‘不想被打扰’的葬礼。”
苏妙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温妮莎:“你也觉得蝴蝶之丘最好？”
“从场地条件来说，是的。”温妮莎点头，“但最终决定权在您。”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喝了一口茶，让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她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一个放松但依然保持警惕的姿势。
“葬礼的事先放一放。”她说，声音变得平静而清晰，“温妮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温妮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坐姿稍微端正了一些。
“请吩咐，店主大人。”
“调查雨魔。”苏妙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要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活动规律、目前的实力状态、以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弱点。”
主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台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嘶嘶”声，以及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马车声。
温妮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妙，湛蓝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张总是挂着营业式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意板着脸，而是一种彻底的中性，像在等待更多信息。
“您要复仇。”她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是。”苏妙坦然承认，“它杀了我。虽然从结果看，那场死亡促成了我与桂妮薇儿的交易，给了我新生的机会。但——”
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代表我原谅了它。杀我的账，要算。”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激昂愤慨。就像在说“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一样自然。但恰恰是这种平静，透出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决绝。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她终于开口，“但需要提醒您几点。第一，雨魔是奇迹教团的下层成员，虽然可能已经被当作弃子，但依然与教团有联系。对它动手，可能会引来教团的注意。”
“第二，雨魔本身的实力不容小觑。您已经‘死’在它手里一次——当然，那时您是普通人。现在您有桂妮薇儿大人的身体，具备基础防护能力，但战斗经验和技巧依然是短板。”
“第三，”温妮莎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严肃，“复仇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复仇行动影响了您履行店主职责，或者导致商店暴露在额外风险之下，可能会违反契约条款。”
她说得很清楚，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但苏妙注意到，温妮莎没有说“不可以”，也没有试图劝阻。她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风险。
这很有意思。
“我明白风险。”苏妙说，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更像是一种确认，“所以我才需要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老家的军事格言，放在这里也适用。”
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暗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温妮莎。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去和它拼命。我只需要信息:它在哪里，状态如何，有什么习惯，弱点是什么。然后，我会制定计划。一个不会影响商店运营、不会暴露身份、也不会让我再次‘死’一次的计划。”
温妮莎与她对视。几秒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情报收集是我的职责范围之一。”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
“桂妮薇儿大人离开前，授权我使用‘改造人网络’进行必要的信息搜集。这个网络是维多利亚时代天主教遗留的情报体系，在大西洲和旧大陆都有节点。”
她站起身，走向主厅一侧的书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伸手按在书脊上的某个特定位置。书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请随我来。”温妮莎说，从旁边的壁龛里取出一盏便携式提灯。
苏妙跟着她走进通道。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很陡，墙壁粗糙，像是直接从岩石中开凿出来的。空气中有霉味和尘土味，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走了大约三分钟，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温妮莎将手掌按在门中央的凹槽里，铁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桌面上堆满了各种仪器:
老式的电报机、布满旋钮和拨杆的控制面板、几个闪烁红绿光芒的示波器、还有一台看起来像是早期计算机的庞大机器，外壳是黄铜和柚木的混合材质。
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地图。大西洲全域图、第七区详细街道图、下水道系统剖面图、还有一些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地形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记着各种位置，有些图钉之间用细线连接，形成一张复杂的信息网。
“这是商店的‘情报室’。”温妮莎说，她走到控制面板前，开始操作那些旋钮和拨杆，“桂妮薇儿大人在过去一个世纪里建立的信息节点都在这里汇总。虽然她离开后，有些节点已经失效，但核心网络依然运作。”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个示波器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温妮莎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副耳机戴上，手指在电报机的按键上快速敲击。她的动作熟练得像练习过千百次。
苏妙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温妮莎工作，而是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地图。在第七区地图上，她找到了梧桐街与枫林大道的交叉口——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图钉，旁边用细字标注:“C-1998-0731-02契约者死亡地点”。
再往南几个街区，有一个蓝色的图钉，标注:“雨魔最后目击区域(1998.7.31,23:50)”。
然后是更多的蓝色图钉，分散在第七区的各个角落，时间从七月底一直延续到现在。每个图钉旁边都有简短的备注:“流浪者失踪报告”“下水道发现啃食残骸”“异常能量波动检测”。
这些图钉构成了一条清晰的轨迹:雨魔在第七区内不断移动，捕食流浪者，躲避追捕。它的活动范围在逐渐缩小，像是被逼到了某个角落。
“找到了。”温妮莎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妙转过身。温妮莎摘下耳机，走到地图前，伸手指向第七区东南边缘的一个位置。
“废弃的第七污水处理厂。”她说，指尖在那个区域画了一个圈，“过去一周内，这里有三次异常能量波动记录，频率与雨魔的特征波形吻合。同时，该区域周边上报了五起流浪者失踪案，时间都在深夜。”
她走到控制面板旁，按下几个按钮。一台老式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几张纸。温妮莎拿起打印好的资料，递给苏妙。
“污水处理厂建于1950年，1985年因设备老化关闭，至今荒废。地下部分结构复杂，有大量管道和储水池，适合隐藏。地表建筑基本完好，但门窗大多破损，可以从多个方向进入。”
苏妙快速浏览资料。上面有污水处理厂的平面图、结构剖面图、周边街道布局，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看起来是近期拍摄的:破败的厂房、锈蚀的管道、杂草丛生的空地。
“这是怎么拍到的？”她问。
“改造人网络有‘侦查型’节点。”温妮莎解释，“一些被改造过的鸟类或小型哺乳动物，携带微型记录装置。它们可以进入人类难以到达的区域，搜集视觉和音频信息。”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些照片是三天前的。雨魔可能在之后移动了位置，但大概率还在那片区域——它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和藏身处，污水处理厂是第七区内少数符合条件的地方。”
苏妙放下资料，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污水处理厂的位置。
它在第七区边缘，靠近工业区，周围大多是仓库和废弃工厂，入夜后几乎没人。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处。
“它的状态呢？”她问，“上次战斗它受了伤，但很快愈合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温妮莎走到另一台仪器前，调出一组数据。示波器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旁边有滚动的数字。
“根据能量波动分析，雨魔目前的‘污染指数’比一个月前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她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
“这意味着它正在加速异化。黑锦鲤的赐福在提供力量的同时，也在侵蚀它残存的人性。它需要更多血肉来延缓这个过程——这就是为什么失踪案频率在增加。”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同时，它的‘稳定性系数’在下降。每次使用能力后，恢复时间在延长。如果继续恶化，它可能会在三个月内彻底崩溃，变成完全失去理智的怪物——或者被黑锦鲤完全吞噬，成为教团的另一个傀儡。”
苏妙静静听着。她在心里快速分析:加速异化，稳定性下降，需要频繁进食。这意味着雨魔比一个月前更强，但也更不稳定，更……疯狂。
“弱点呢？”她问，“上次赤渊的剑能伤到它，但伤口愈合很快。有没有什么能克制它的东西？”
温妮莎走到一个档案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她翻开文件夹，快速找到一页，递给苏妙。
“雨魔是‘血肉型’怪异，核心能力是通过右手的黑锦鲤纹身操控体液、制造局部降雨、以及超速再生。”她指着文件上的文字，“常规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因为再生能力太强。要彻底杀死它，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之一:”
“第一，使用高强度的‘净化’属性攻击，比如圣水、圣光、或者某些特定的神圣符文。这些能量会干扰黑锦鲤的愿力供给，抑制再生。”
“第二，摧毁它的‘核心’——不是心脏或大脑，而是右手上的黑锦鲤纹身。那是它与伪神连接的桥梁。摧毁纹身，它就会失去大部分能力，变回一个虚弱的、濒死的怪物。”
“第三，”温妮莎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严肃，“切断它的血肉供应，让它饿到极限。当身体崩溃到无法维持时，黑锦鲤可能会抛弃它，收回赐福。但这个过程很危险——饥饿的雨魔会更加疯狂，攻击性更强。”
苏妙快速记下这些信息。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情报碎片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废弃污水处理厂。加速异化的怪物。需要圣水或摧毁纹身。或者……等它自己崩溃。
但等不了三个月。她要在那之前动手。
“圣水哪里可以弄到？”她问。
“商店就有库存。”温妮莎说，“但数量有限。而且圣水对雨魔的效果不是百分之百——黑锦鲤虽然是伪神，但依然具有‘神性’，对圣水有抗性。需要高浓度，或者配合其他手段。”
“比如？”
“比如‘寂静之笼’。”温妮莎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储物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黑色的小金属盒。盒子大约手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或按钮。
她将盒子放在桌上，按了一下侧面。盒子悄无声息地展开，变成一个复杂的多面体结构，内部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流动。
“这是桂妮薇儿大人制作的奇物之一。”温妮莎解释，“激活后，可以在半径五十米范围内制造‘绝对静音’的结界。结界内，所有声音无法传出，外界声音也无法传入。同时，结界会干扰能量流动，削弱超自然能力的强度。”
她看着苏妙:“如果您计划在污水处理厂动手，寂静之笼可以隔绝战斗的声音，避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同时，它会削弱雨魔的再生速度，让圣水或武器攻击更有效。”
苏妙拿起那个多面体。入手冰凉，重量比她预想的轻。她仔细查看那些银色纹路，它们像是活的一样，在金属表面缓慢流动。
“怎么激活？”
“注入少量精神力，然后设定范围和持续时间。”温妮莎说，“具体操作我可以教您。但请注意，寂静之笼需要持续消耗使用者的精神能量。范围越大、持续时间越长，消耗越严重。以您目前的契合度，建议将范围控制在三十米内，持续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苏妙在心里计算。如果计划得当，十五分钟应该够了。
“好。”她将寂静之笼放回桌上，“还有其他建议吗？”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她走到地图前，看着污水处理厂的位置，然后转身，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苏妙。
“我的建议是——不要现在动手。”她说，语气很认真，“您还没有准备好。契合度不足，战斗经验为零，对商店的运作也才刚刚熟悉。贸然行动，风险太高。”
苏妙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妮莎，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温妮莎继续说:“如果您坚持要复仇，我建议等一个月。一个月后，您的契合度应该能提升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对身体的掌控会更精细。同时，我可以为您安排基础战斗训练——虽然桂妮薇儿大人的身体有防护能力，但学会如何有效地使用它，依然很重要。”
“一个月……”苏妙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
“是的。”温妮莎点头，“一个月后，您会更强大，更熟悉商店，也更了解这个世界。那时再动手，成功率会高得多。”
她说得很有道理。理智上，苏妙知道这是最佳选择。等待，准备，提升实力，然后一举成功。
但——
“温妮莎。”苏妙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现在调查雨魔的位置？”
温妮莎愣了一下。
“因为您想复仇……”
“不完全是。”苏妙摇头，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污水处理厂的位置，
“我调查它，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敌人在哪里’。我需要确定它的位置、状态、活动规律。这样我才能制定计划——不仅仅是攻击计划，还有防御计划。”
她转过身，看着温妮莎。
“如果奇迹教团知道我还‘活着’，或者知道桂妮薇儿的身体里换了一个人，他们会怎么做？如果雨魔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该怎么应对？如果它找到了商店的位置呢？”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我需要情报，不仅仅是为了进攻，更是为了自保。”苏妙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知道敌人在哪里，知道它有多强，知道它可能做什么——这样我才能安心地经营商店，安心地扮演桂妮薇儿，安心地等待一年后的新生。”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于什么时候动手……那要看时机。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更久。但至少现在，我知道它在哪里。这就够了。”
温妮莎静静地听着。几秒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那么，我会继续监控污水处理厂的动向。如果雨魔移动位置，或者出现其他异常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苏妙点头，“另外，把圣水和寂静之笼的使用方法教给我。还有……你说的基础战斗训练，可以开始准备了。”
“从明天开始？”
“不。”苏妙摇头，“从葬礼结束后开始。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考虑下一步。”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些关于污水处理厂的资料，仔细折叠，放进衣服内袋。然后，她看向温妮莎。
“今晚就到这里。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职责。”温妮莎微微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