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五分才到商店,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他推开店门时呼吸有些急促,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抱歉,店主。”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呼吸,“学校里有点事耽搁了。”
苏妙从柜台后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垂到小腿,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看着萨沙,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没关系。”她说,声音是那种慵懒的沙哑,“学校的事重要。而且,我正好多看了会儿账本。”
她在撒谎。她刚才根本没看账本,而是在重新翻阅温妮莎给她的雨魔资料。但她知道该说什么来让萨沙放松。
萨沙走到柜台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台面上。
“我做了些调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关于您说的那几个选址选项。还有一些……备选方案。”
苏妙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手绘的地形图和简短的说明文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萨沙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个地点的优缺点:交通便利性、场地费用、周边环境、容纳人数等等。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你效率很高。”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赞赏——不是对萨沙这个人,而是对他的工作态度,“这些信息很有用。”
萨沙的脸微微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那我们今天去看哪个?”他问。
苏妙合上文件夹,从柜台后走出来。
“三个都看看。”她说,“公墓、海边、还有……蝴蝶之丘。实地考察比纸上谈兵更重要。”
她走到衣架旁,拿起一顶黑色的宽檐帽戴在头上。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的线条。
“走吧。”她说。
两人离开商店。午后的梧桐街很安静,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妙走在前面,步伐是温妮莎教的那种“如鸦”的轻盈,黑色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萨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他们先去了最近的公墓。
第七区公共墓园位于城西,占地面积很大,被高大的铁艺栅栏环绕。栅栏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铁门半开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墓碑时带起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萨沙走在苏妙身边,小声介绍他收集的信息:“这里是第七区最大的公共墓园,有专门的小型追悼厅出租,一天费用是三百元。优点是正规、安静、设施齐全。
缺点是……太普通了。每天都有葬礼在这里举行,您的朋友可能不会想要这么‘常规’的告别。”
苏妙没有说话。她沿着主路慢慢走,目光扫过两侧的墓碑。大理石的、花岗岩的、有些还镶着逝者的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微笑,有的严肃。但最终,他们都躺在了这里,被一抔黄土覆盖,被一块石头标记。
确实太普通了。
就像她生前的人生: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公寓,普通的死法——如果不算被怪物杀死的话。如果死后的归宿也这么普通,那这一生未免太过……乏味。
“去海边看看。”她说,转身离开墓园。
他们乘坐电车前往南区海滨。电车上人不多,苏妙和萨沙坐在最后一排。萨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苏妙则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她其实在思考。
思考雨魔的位置,思考复仇的计划,思考商店的运营,思考一年后的那具身体。还有……思考这场葬礼的意义。
她真的需要一场葬礼吗?
从实用角度来说,不需要。过去的苏妙已经死了,尸体都没了,办葬礼纯粹是多此一举。但从心理角度来说……她需要。
需要一个仪式来划清界限。
需要看着“苏妙”被正式埋葬,然后告诉自己:那个懦弱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占据桂妮薇儿身体的、拥有第二次机会的、必须活出新样子的人。
电车到站了。
海边墓园比公共墓园小得多,但风景更好。
它建在一处临海的悬崖上,墓碑面朝大海,像是逝者在永远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海风很大,吹得苏妙的帽檐和风衣下摆猎猎作响。空气中有咸腥的海水味,还有海鸥的鸣叫。
萨沙顶着风走到她身边,提高了音量:“这里一天租金五百元,比公墓贵,但视野好。优点是……有诗意。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缺点是风太大,如果下雨会很麻烦。而且距离市区远,交通不便。”
苏妙看着那些墓碑。其中一块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花瓣被海风吹得四散飞舞,像一场小小的、无人见证的告别。
确实有诗意。
但不够。
“太远了。”她说,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轻,“死去的人不在乎风景。活着的人……也不该为了看风景跑这么远。”
她在心里补充:而且,海边的开阔地带不利于控制局面。如果葬礼上出现意外——比如奇迹教团的人出现,比如雨魔突然发疯——逃跑路线太少,容易被堵住。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她习惯性地考虑最坏的情况。
“那……只剩下蝴蝶之丘了。”萨沙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您确定要去那里吗?那个地方……有点偏。”
“你去过?”苏妙问。
萨沙摇头:“没有。但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些……奇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说那里春天会开满花,吸引很多蝴蝶。但春天过后,花谢了,蝴蝶却不会离开,而是会死在那里。第二年春天,它们的尸体会变成新的花。”
萨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有些犹豫,像是在复述一个不可信的故事,“当然,这可能是都市传说。我在怪谈网上看到的帖子,已经沉底很久了。”
苏妙没有回应。她转身走向电车站。
“那就去看看。”她说,“眼见为实。”
去蝴蝶之丘的电车班次很少,他们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一班。电车很旧,座椅的皮革都开裂了,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乘客只有他们两人和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
电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城区,进入郊野。窗外的景色从整齐的街道变成零散的农舍,再变成大片的田野和树林。初秋的风吹过,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茬子。树林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鸟从树梢飞起。
萨沙一直看着窗外,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妙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轻轻敲击着膝盖,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问。
萨沙愣了一下,转过头。
“我在想……葬礼的流程。”他说,声音很轻,“如果真的在蝴蝶之丘举办,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那里没有现成的设施,所有东西都要自己带:椅子、遮阳棚、音响设备、还有……骨灰盒的放置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如果刮风下雨,我们还需要应急方案。”
苏妙点了点头。萨沙考虑得很周全,这让她很满意。
“预算够吗?”她问。
“够。”萨沙说,“您给的一千元场地费预算,蝴蝶之丘是免费的,所以这笔钱可以全部用在设备和人工上。我算了算,如果控制在八百元以内,剩下的两百可以作为应急备用金。”
“好。”苏妙说,“你来决定细节。我只要结果。”
这是她一贯的管理风格:设定目标,分配资源,然后放手让执行者去干。只要结果符合要求,过程不重要。
电车在一个简陋的站台停下了。司机回过头,用浓重的地方口音说:“蝴蝶之丘到了。你们下吗?”
“下。”苏妙站起身。
站台只是一块木板搭的平台,连个遮雨棚都没有。电车开走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一条土路从站台延伸出去,蜿蜒向上,通往一座不高但植被茂密的山丘。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已经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摆。
苏妙走上土路。萨沙跟在她身后。
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微凉。路边的树林里,偶尔能看到松鼠在枝头跳跃,或者野兔从草丛中窜过。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抵达了山丘顶部。
然后,萨沙停下了脚步。
苏妙也停下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已经枯黄,但依然能看出曾经茂盛的样子。草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枝条虬结的老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而在草地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有一座小木屋。
木屋很旧了,墙壁的木板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但木屋周围被打理得很整洁:
有一小片菜园,种着些耐寒的蔬菜;有一个石砌的火塘,里面还有烧过的木炭灰;木屋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用贝壳和鸟羽做的,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个老人正坐在木屋前的摇椅上。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苏妙看着那个老人,心脏——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某个类似心脏的器官——轻轻抽动了一下。
李长顺。
她生前常去的那家馄饨店的店长。那个总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多给她加两个馄饨的老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想起来了。温妮莎给的资料里提过:李长顺几个月前查出肺癌晚期,关了店,来到蝴蝶之丘“等死”。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店主?”萨沙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个人……是住在这里的吗?”
苏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她不能让萨沙看出任何异常。
“应该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过去打个招呼。毕竟,如果要在人家的‘后院’办葬礼,得先征求同意。”
两人走向木屋。
脚步声惊动了老人。李长顺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他们。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妙脸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然后是某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但他没有说破。
“下午好。”李长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音,“两位是来……散步的?”
苏妙走到摇椅前,摘下帽子。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她看着李长顺,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熟识的痕迹,只有初次见面的礼貌。
“下午好。”她说,声音是桂妮薇儿那种慵懒的沙哑,“我们确实在散步,不过也有点别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叫桂妮薇儿,是‘万有商店’的店主。这位是萨沙,我的……助手。我们正在为一位逝去的朋友寻找合适的葬礼场地。听人说蝴蝶之丘风景好,安静,所以来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介绍自己。
李长顺静静地看着她。几秒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但疲惫的笑容。
“桂妮薇儿女士。”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苏妙无法解读的深意,“好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
萨沙愣了一下,看向苏妙。
苏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我们……见过吗?”
李长顺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
“很多年前了。”他说,目光投向远处的山丘,“您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刚来大西洲,坐火车经过这里。您也在那趟火车上,跟我说……蝴蝶之丘是个好地方,适合安静地生活。”
他在撒谎。
苏妙立刻意识到。桂妮薇儿可能真的对李长顺说过这句话——毕竟从照片看,她至少活了一个世纪,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年轻移民是很正常的事。
但李长顺此刻说这些话,是为了给她一个“合理”的相识背景。他在配合她演戏,即使他可能已经看出了什么。
“原来如此。”苏妙说,她让嘴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抱歉,时间太久,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您说得对,蝴蝶之丘确实是个好地方。”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草地、老树、以及远处的山峦。
“我们想在这里为朋友办一场简单的葬礼。”她说,“不会太吵闹,只是几个人,一些花,几句告别的话。不会破坏这里的环境,也不会打扰您太久。可以吗?”
李长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白云飘过。风吹过,老树的枝干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可以。”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地方。我只是暂时住着。您要用,就用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能看到这里最后再热闹一次,也挺好。”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萨沙的眼睛瞪大了。他看向李长顺,又看向苏妙,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苏妙的表情依然平静。她点了点头。
“谢谢您。”她说,“那么,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葬礼定在下周六下午两点,如果您愿意,也可以来参加。算是对您允许我们使用场地的感谢。”
李长顺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我会考虑的。”他说,“如果那天……我还起得来的话。”
苏妙微微颔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萨沙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直到走出很远,木屋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萨沙才开口。
“店主……”他犹豫着说,“那位老人……您真的不认识他吗?”
苏妙没有回头。
“认识,也不认识。”她说,声音很轻,“与他初见是很早之前事了,这些年来我变化很大。人无法经过同一条河流。”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萨沙。暗金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萨沙·米哈伊尔·伊万诺夫·斯米尔斯基。”她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那种调笑的意味,“记住一件事:在这世界上,很多人认识的都是‘名字’和‘脸’,而不是‘人’。你要学会区分。”
萨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心里却在想:李长顺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但为什么没有说破?为什么还要配合她演戏?
是因为时日无多,不想多生事端?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蝴蝶之丘是最合适的场地。安静,开阔,有那个老人做见证——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不会泄露秘密。
而且,那里确实很美。
即使现在是秋天,草枯叶黄,依然能想象春天时鲜花盛开、蝴蝶飞舞的景象。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丘的方向。
然后,她对萨沙说:“就定在这里了。蝴蝶之丘。下周六。”
“好的。”萨沙说,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记下决定。
两人继续走向电车站。
身后,蝴蝶之丘在秋日的阳光下静默着。
像在等待一场葬礼,也像在等待一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