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在深色木纹上投出温暖的光晕。苏妙坐在柜台后的高脚椅上,面前摊开一张白纸。
纸是商店特制的羊皮纸,质感厚重,边缘有手工压制的暗纹。一支黑色羽毛笔搁在旁边的笔架上,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
她在拟邀请名单。
或者说,她在尝试拟邀请名单。
纸的顶端写着“苏妙葬礼出席者名单”几个字,字迹是她现在这具身体习惯的花体,优雅流畅,但与下面大片空白形成刺眼的对比。
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
李长顺。
萨沙。
然后就是空白。
苏妙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柜台台面,发出规律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窗外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然后是远去的蹄声。夜晚的第七区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已归家,只有少数店铺还亮着灯。商店的橱窗里透出温暖的光,但那是假象——橱窗后的主厅空荡冷清,只有她一个人。
温妮莎在一小时前就离开了,说是要去情报室更新雨魔的监控数据。但苏妙知道,这也是温妮莎的体贴:给她独处的时间,让她处理“私人事务”。
只是这“私人事务”比她预想的更……荒凉。
苏妙生前不是什么社交达人。他内向,谨慎,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工作场合的同事仅限于点头之交,下班后几乎从不参加聚餐或团建。
为数不多的朋友,在毕业后各奔东西,渐渐断了联系。父母在老家的县城,关系不算亲密,一年通几次电话,内容无非是“工作怎么样”“注意身体”“什么时候结婚”。
所以当他死了,谁会来参加葬礼?
同事?他们最多在茶水间感慨一句“真可惜,还挺年轻”,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朋友?那些早就失联的人,可能根本不会知道他死了。
父母?如果他们接到通知,可能会来。
但苏妙不打算通知他们。一来解释起来太麻烦——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在大西洲?二来……她不想面对他们。
不是冷漠,而是疲惫。
那种“终于不用再让父母失望了”的解脱感,混杂着“他们终于不用再为我操心了”的愧疚,形成一种复杂到无法理清的情绪。
不如就让他们以为儿子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活着,每个月按时打钱回去,直到某天联系不上,慢慢接受现实。
所以,名单是空的。
除了萨沙——他是工作人员,不算客人。
除了李长顺——他是场地提供者,顺便被邀请。
还有谁?
苏妙拿起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纸上写下第三个名字。
卡莲
然后又划掉了。
她不认识卡莲。这个名字来自温妮莎的情报简报,是“猴爪猎人”,与雨魔有仇。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苏妙”无关。
她又写下一个名字。
赤渊
再次划掉。
赤渊是异常局干员,是那晚与雨魔战斗的人。她可能记得苏妙这个“被卷入的路人”,但不会特意来参加葬礼。
而且,苏妙也不想与异常局有太多接触——官方组织意味着规则、审查、以及她无法掌控的变数。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尖端凝聚,最后滴落,在羊皮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苏妙放下笔,双手撑在柜台边缘,低下头。
她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荒诞的笑。
原来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透明。
死的时候没人看见,死之后没人记得,连葬礼都凑不齐一桌人。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好事。
没人记得,就意味着没人会追问“苏妙”是怎么死的,没人会怀疑“桂妮薇儿”的身份,没人会打扰她扮演商店店主的平静生活。
孤独,但安全。
她直起身,拿起那张羊皮纸,准备把它揉成一团扔掉。但就在她手指用力之前,门铃响了。
不是营业时间,但门铃响了。
苏妙抬起头,看向门口。主厅很暗,只有柜台这一小片区域有光,门口笼罩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很瘦小,背着书包。
萨沙。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分。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门没锁。”苏妙说,声音在空旷的主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门被推开了。
萨沙走进来,脚步很轻。他换下了校服,穿了一件旧毛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乱了。他的脸色比白天更苍白,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
“抱歉这么晚打扰。”萨沙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我……有些问题想请教您。关于葬礼的。”
苏妙放下手里的羊皮纸,示意他过来。
“坐。”她说,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向长桌。
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苏妙没有开主灯,只点了一盏小烛台放在桌上。烛光摇曳,在两人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什么问题?”苏妙问。
萨沙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他的字迹工整,列出了十几个条目:鲜花种类、音乐选择、悼词长度、骨灰盒材质……
“这些细节我都查了资料,做了备选方案。”他说,手指指着那些条目,“但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准备。”
“什么?”
“悼词。”萨沙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谁来念悼词?悼词的内容……应该怎么写?”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您说死者是您的朋友,但您一直没告诉我他叫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爱好,有什么遗憾……没有这些信息,我写不出像样的悼词。”
问题很合理。
一个葬礼的核心是悼词,是对逝者一生的总结和缅怀。如果没有这些,葬礼就只是一场空洞的仪式。
苏妙沉默了。
她看着烛光,看着火苗在空气中微微摇曳,看着蜡油沿着烛身缓缓流下,在底座上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叫苏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个……很普通的人。”
萨沙认真听着,拿出笔准备记录。
“他生前在大西洲第七区工作,在一家咨询公司做财务分析。每天加班到很晚,赚的钱不多,勉强够付房租和日常开销。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不抽烟,偶尔喝点酒,喜欢看一些没什么营养的电视剧。”
苏妙说着,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档案。
“他性格内向,不擅长社交,没什么朋友。父母在老家,关系不算亲密。他最大的梦想是……存够钱,买一套小房子,养一只猫,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
她停顿了一下,烛光在她暗金色的眼睛里跳动。
“很无聊的人生,对吧?”
萨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听起来……”他轻声说,“很孤独。”
苏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很孤独。”她说,“但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但习惯了。”
她拿起烛台旁的火柴,划燃一根,点燃了另一支蜡烛。新的烛光加入,让桌上的光线更明亮了一些。
“所以悼词很简单。”苏妙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平静,“就说:苏妙,一个普通人,安静地活过,安静地死去。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努力过,挣扎过,疲惫过,最后在一个雨夜,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离开了。”
她看着萨沙,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这样就够了。”
萨沙沉默了很久。他的笔终于落下,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字迹不如平时工整,有些潦草。
“那……谁来念?”他问,声音更轻了。
“你。”苏妙说。
萨沙愣住了。
“我?”
“嗯。”苏妙点头,“你是葬礼的主持者,由你来念最合适。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而且,由你来念悼词,比较……客观。你不认识他,不会掺杂太多个人情绪。就当一个陌生人为另一个陌生人送行,干净,利落。”
萨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准备的。”
他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但动作很慢,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苏妙看出来了。
“还有事?”她问。
萨沙犹豫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苏妙。
“店主……”他开口,声音很轻,“您那位朋友……是您很在意的人吗?”
问题很突然。
苏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萨沙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包带子,“因为您说起他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在说一个朋友,更像是在说……另一个自己。”
少年的直觉很敏锐。
苏妙心里想。但她脸上依然平静。
“每个人在朋友身上都能看到一些自己的影子。”她说,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导晚辈,“苏妙和我……在某些方面确实很像。所以他的死,让我想了很多关于人生、关于选择的事。”
这是真话。虽然“苏妙”就是她自己,但她说的是真话。
萨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悼词我会好好写。场地那边,明天我会再去蝴蝶之丘一趟,确认具体的布置方案。”
“好。”苏妙也站起身,“路上小心。”
萨沙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店主。”他说,“如果您那位朋友在天有灵……他会希望有人记得他吗?”
苏妙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或者说,她不敢想。
如果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如果灵魂真的能感知到生者的怀念,那么“苏妙”会希望被记住吗?
那个疲惫的、孤独的、一生平庸的苏妙,会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的答案。
“也许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也许他会希望,所有人都忘了他。然后,就像从没来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
萨沙沉默地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然后,他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
门铃轻响,又归于平静。
苏妙独自站在长桌前,看着桌上那两支蜡烛。火苗在空气中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不定。
她走回柜台,拿起那张羊皮纸。
名单上还是只有两个名字。
但她不再觉得荒凉了。
这样就好。
孤独地活,孤独地死,孤独地被埋葬。
然后,让“苏妙”这个名字,随着骨灰一起消散在风中。
她拿起羽毛笔,在名单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仪式主旨: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然后把笔放下,将羊皮纸仔细折叠,放进抽屉最深处。
锁上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就这样吧。
她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回房休息。
烛光在身后摇曳,渐渐微弱,最后熄灭。
主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过橱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而那张写着寥寥数语的名单,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墓碑,记录着一个无人记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