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过后的商店异常安静。
苏妙赤脚走在主厅的深红色地毯上，黑色睡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没有点灯，也不需要——桂妮薇儿的身体在黑暗中视物与白昼无异，这是一种她还未完全适应的天赋。
暗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像猫科动物在夜间狩猎时的瞳孔。
她停在了图书馆区的入口。
白天与萨沙分别后，她回房休息了四个小时——不是睡觉，而是静坐，让精神恢复。这具身体不需要睡眠，但长时间维持高度集中的状态依然会带来某种“倦怠感”。
温妮莎解释说，这是灵魂与身体契合度不足导致的“排异反应”，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减轻。
但苏妙现在不关心契合度。
她关心的是那扇门。
三天前温妮莎带她参观商店时，在图书馆最深处，有一扇紧闭的门。门是深黑色的实木，表面刻满了复杂的花纹——不是装饰性的雕刻，而是某种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多看几秒就会让人头晕目眩。
温妮莎当时只是匆匆带过，说“那是禁区，权限不足”，然后就领着她离开了。
但苏妙记住了那扇门。
就像她记住了地下密室第三层的禁区，记住了温妮莎提到那些区域时闪烁的眼神，记住了商店里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
这家商店有秘密。
很多秘密。
而苏妙不喜欢未知。
她穿过图书馆的一排排书架。
午夜的书库比白天更加阴森，那些古老的书籍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生命，散发出微弱的气息——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存在感”。
有些书架上的书会无风自动，书脊上的文字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有些则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咽声，像是被囚禁的灵魂在低语。
苏妙没有理会这些。她径直走向最深处。
那扇门还在那里。
在黑暗中，门上的花纹更加诡异。那些扭曲的符号似乎在缓缓蠕动，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蠕虫在木料表面爬行。
苏妙盯着看了十秒，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不是生理性的眩晕，而是认知层面的“混乱”，像是大脑无法处理这些符号携带的信息。
她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触感冰凉，不像是木头，更像是某种金属或石材。门板厚重，推不动，也没有把手或锁孔。
苏妙尝试注入一丝精神力——这是温妮莎教她的基础技巧，用于激活商店里的某些装置。
门板毫无反应。
她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是被静电击中。
还是没反应。
苏妙收回手，盯着门板沉思。几秒后，她尝试用另一种方式:她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应该”有权限，想象自己是这家商店的真正主人，想象门为她敞开。
这是心理暗示，也是一种试探。如果门的权限验证是基于“认知”或“身份”，而不是简单的能量强度，那么或许——
门板上突然浮现出文字。
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从木料深处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像鲜血一样的文字。文字扭曲蠕动，组成一行苏妙看不懂的字符——不是任何她已知的语言，但那些符号的形状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文字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就融入门板，消失不见。
紧接着，门板中央浮现出另一行字。
这次是她能看懂的语言:
契约完成度不足
权限等级:访客
禁止访问
字迹是标准的印刷体，但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苏妙盯着那行字，暗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契约完成度不足。
也就是说，只要她完成一年的店主职责，契约期满，就能获得更高权限？
还是说，这扇门需要的是别的“完成度”——比如，达成某种特定条件，或者完成某个隐藏任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进不去。
苏妙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感觉到了——
有人。
在图书馆入口处，静静站着。
她没有回头。
桂妮薇儿的身体具备基础的感知能力，能在黑暗中“看见”能量波动。那个站在入口处的人，能量特征很熟悉:稳定、内敛、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感。
温妮莎。
苏妙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继续向前走，步伐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走到距离入口还有十米左右时，她才抬起头，像是刚注意到温妮莎的存在。
“温妮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温妮莎站在阴影里，粉色的长发披散着，没有穿女仆装，而是一身简单的白色睡袍。
她的脸上没有营业式微笑，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冰封的宝石。
“我感知到图书馆有异常能量波动。”温妮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所以过来看看。店主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苏妙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在这个距离下，苏妙能看清温妮莎脸上每一处细微的线条——那双总是挂着微笑的嘴角此刻紧抿着，眉头有极其轻微的皱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担忧？
“睡不着。”苏妙说，她让嘴角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所以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场所’，不是吗？”
她在强调“我的”。
温妮莎沉默了两秒。她的目光越过苏妙的肩膀，看向图书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又转回来，落在苏妙脸上。
“那扇门，”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是禁区。我之前说过，您的权限不足，无法进入。”
“我知道。”苏妙点头，表情很自然，“我只是好奇。一扇刻满奇怪符号的门，任何人都会好奇吧？”
“好奇可能会带来危险。”温妮莎说，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商店里有些区域，连我都不了解其内部情况。强行进入，可能会触发防御机制，或者……更糟。”
“更糟是指？”
“灵魂损伤，认知污染，或者被永远困在某个‘夹层空间’里。”温妮莎说得很认真，“桂妮薇儿大人在布置这些禁区时，设置了许多防护措施。有些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有些是为了保护外面的人——包括试图闯入的人。”
苏妙静静听着。她在分析温妮莎话里的信息:
连她都不了解内部情况，意味着温妮莎的权限也有极限；防护措施包括灵魂损伤和认知污染，说明里面的东西很危险，或者很重要；桂妮薇儿亲自布置，说明这些禁区与她的“秘密”直接相关。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温和下来，“谢谢提醒。以后我不会再尝试了。”
她在撒谎。她不会放弃探查，只会更小心。
温妮莎似乎看出了这一点。她的眼神变得复杂，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店主大人，”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探索商店的秘密？”温妮莎问，她的目光直视着苏妙，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您只需要扮演一年桂妮薇儿大人，经营一年商店，然后就可以获得新身体，开始新的人生。为什么还要冒险去探究那些……与您无关的事情？”
问题很尖锐。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旁边的一个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那些古老的皮革书脊在指尖下传来温凉的触感。
“温妮莎，”她开口，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桂妮薇儿会选择我？”
温妮莎没有说话。
苏妙转过身，看着她。
“我，苏妙，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背景，没天赋，人生平庸得像一张白纸。”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那天晚上，街上有很多人，为什么小丑偏偏把传单塞给我？为什么桂妮薇儿偏偏选中了我做这个交易？”
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
“商店的秘密，禁区，那扇门——这些可能确实与我无关。但桂妮薇儿选择我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我和这家商店，和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某种联系。而我不喜欢……一无所知地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哪怕只是借来的生命，我也要活得明白。而不是像个提线木偶，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走完一年的时间，然后被塞进另一具身体里，继续当个一无所知的‘新生者’。”
温妮莎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泄露情绪的动作。
“您说得对。”温妮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桂妮薇儿大人选择您，一定有她的理由。但那个理由，我不清楚。我只是……执行者。”
她抬起头，看着苏妙。
“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商店的秘密，大多数与桂妮薇儿大人的‘过去’有关。而她的过去……很复杂，很漫长，也很危险。知道太多，对您没有好处。”
这是温妮莎第一次主动透露关于桂妮薇儿的信息，虽然很模糊。
苏妙捕捉到了关键点:过去。漫长。危险。
“你在保护我？”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在履行我的职责。”温妮莎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保护商店，保护店主——即使只是临时店主——是我的义务。”
“即使我不听劝告，执意要探索禁区？”
“即使如此。”温妮莎点头，“但我会尽力阻止。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责任。”
她说得很诚恳。苏妙相信她说的是真话——至少大部分是真话。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对视。图书馆里只有书籍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主厅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苏妙笑了。
不是营业式微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好吧。”她说，“我答应你，暂时不会再去尝试进入禁区——至少，在契约完成之前不会。”
她在“暂时”和“契约完成之前”这两个词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温妮莎听出来了。但她只是微微颔首。
“谢谢您的理解。”她说，“那么，请允许我送您回房。已经很晚了。”
“好。”
两人离开图书馆，穿过主厅，走向通往卧室区域的走廊。温妮莎走在前半步，苏妙跟在后面。走廊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镶嵌的微弱夜光石提供照明。
走到苏妙的卧室门口时，温妮莎停下脚步。
“店主大人。”她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您刚才问，桂妮薇儿大人为什么选择您。”温妮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想……她一定是看到了您身上的某种‘特质’。某种让她觉得，您值得这个机会的特质。”
苏妙没有说话。
温妮莎转过身，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请珍惜这个机会。”她说，“也请……相信我的判断。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更幸福。”
然后，她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
苏妙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温妮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
背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
温妮莎最后那段话，是在暗示什么？
“相信我的判断”——意思是，温妮莎认为她不应该知道那些秘密？
“不知道反而更幸福”——意思是，那些秘密会带来痛苦？
苏妙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温妮莎对桂妮薇儿的忠诚，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深、更复杂。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仆对主人的服从，更像是一种……执念。
她在守护桂妮薇儿的秘密，也在守护桂妮薇儿选择的“契约者”。
即使这个契约者，可能并不领情。
苏妙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张属于桂妮薇儿的脸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镜中的女人轻声问，“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线条。
苏妙转身，走向床铺。
她需要休息——不是身体需要，而是精神需要。
今晚的试探，虽然没能进入那扇门，但获得了其他信息:温妮莎的底线，商店秘密的性质，以及……她与这家商店之间更深层的联系。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扇刻满诡异符号的门，依然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