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点，商店通常已经关闭，橱窗的灯熄灭，大门上锁。
但今晚，主厅里依然亮着一盏灯——不是温暖的橘黄色壁灯，而是情报室那种冷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源。
苏妙坐在黑色长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萨沙下午送来的葬礼最终方案，用工整的字迹详细列出了时间、地点、流程、所需物品和预算。
一份是她自己写的雨魔情报分析，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还有一份是商店的商品目录，翻到了“战斗辅助类”那一页。
她没睡。不是不需要，而是不想。
距离葬礼还有四天，距离她计划的复仇行动还有三天。时间很紧，每一分钟都需要有效利用。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主厅里依然清晰。
苏妙抬起头，看到温妮莎从阴影中走出来。
粉发少女换回了标准的黑白女仆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重新挂起了营业式微笑。
但苏妙注意到，她的眼睛下方有极淡的阴影——不是疲惫，更像是长时间盯着监控屏幕导致的眼睛疲劳。
“店主大人。”温妮莎走到长桌前，微微躬身，“您让我监控的目标有新的动向。”
苏妙放下手中的笔。
“说。”
温妮莎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废弃第七污水处理厂，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监控结果。”温妮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
“目标依然藏身其中，活动范围集中在地下二层的主处理池区域。从能量波动频率判断，它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没有大规模捕食，也没有使用能力的迹象。”
苏妙拿起照片。照片是夜间拍摄的，画质粗糙，但能辨认出污水处理厂破败的建筑轮廓。
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地下入口——一个半塌陷的混凝土井口，周围散落着锈蚀的管道碎片。
另一张照片更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佝偻的黑影在井口附近移动，黑影的右臂异常膨大，在黑暗中勾勒出扭曲的轮廓。
确实是雨魔。
“稳定的状态？”苏妙问，她放下照片，看向数据报告。报告上是一连串波动的数值曲线，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是的。”温妮莎点头，“过去三天，第七区只上报了一起流浪者失踪案，发生地点距离污水处理厂两公里。
从尸体残留的啃食痕迹判断，不是雨魔的手法——更像是野狗或小型怪异。这意味着，雨魔至少三天没有进食。”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这不一定是好消息。长时间不进食，会让它更加饥饿，更加疯狂。下一次捕食时，可能会更加……不计后果。”
苏妙的手指在数据曲线上轻轻划过。她在思考。
雨魔需要血肉来维持身体，延缓异化。三天不进食，意味着它在忍耐，或者在等待什么。等待更合适的猎物？等待奇迹教团的进一步指示？还是说……它在积蓄力量，准备做些什么？
“奇迹教团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没有。”温妮莎摇头，
“至少在我的监控范围内，没有检测到教团成员与雨魔接触的迹象。黑锦鲤的能量波动也很平稳，没有异常增幅。看起来，雨魔目前处于‘被放弃’的状态——教团给了它力量和任务，但不会管它的死活。”
这符合苏妙对奇迹教团的判断:
一个利用伪神力量达成目的的组织，对下层成员不会有太多怜悯。
雨魔完成了“引导苏妙进入商店”的任务，之后是死是活，教团并不关心。
除非它还有别的价值。
“你之前说，污水处理厂地下结构复杂。”苏妙抬起头，“有多复杂？”
温妮莎走到长桌另一侧，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工程图纸。图纸很大，是污水处理厂当年的建筑蓝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现在的损毁情况和可通行路线。
“地上建筑基本废弃，但地下部分保存相对完好。”她用指尖在图纸上划过，“地下三层:第一层是过滤和沉淀池，第二层是主处理池和生化反应区，第三层是污泥储存和泵站。通道错综复杂，有很多维修井和管道间，像个迷宫。”
她指向第二层的一个区域:“雨魔藏身在这里——主处理池B区。这个区域有完整的混凝土结构，顶部有通风井，地面有排水口。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最近的地面出口有八十米，中间要穿过三条狭窄的通道。一旦被困在里面，很难快速逃脱。”
苏妙仔细看着图纸。她在脑海中构建三维模型:地下空间、通道走向、出入口位置、可能的逃生路线。
“如果我们进去，从哪个入口最合适？”她问。
温妮莎指向图纸边缘的一个标记:“这里，西侧的维修井。井口直径一米二，有生锈的铁梯可以下去。下去后直接进入第一层的管道间，然后沿着这条维修通道——”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虚线，“——可以避开大部分损毁区域，直达第二层的主通道。全程大约一百二十米，正常步行需要十分钟。”
“出口呢？”
“原路返回，或者……”温妮莎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这里，东侧的应急出口。但那个出口的门可能已经锈死，需要暴力破开。而且出去后是一片荒地，没有掩护，容易被发现。”
苏妙点了点头。她继续研究图纸，在心里计算各种可能性。
“两天后行动。”她突然说，声音很平静，“周五晚上，尽量在葬礼开始前结束。”
温妮莎抬起头，看着她。
“您确定吗？即使雨魔处于饥饿状态，它依然是危险等级B+的怪异。正面冲突的话……”
“我不会和它正面冲突。”苏妙打断她，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要设陷阱。”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那是她自己画的简图。图上是污水处理厂地下二层的平面布局，几个关键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主处理池B区有四个入口。”苏妙指着简图，“我们封锁其中三个，只留一个——西侧通道。在通道里布置陷阱，把雨魔引出来，困在狭窄空间里，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然后用圣水和银器攻击它的右手，目标是摧毁黑锦鲤纹身。一旦纹身被破坏，它就会失去大部分能力，变成虚弱的怪物。到时候，杀它就容易了。”
计划很简单，但理论上可行。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她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封锁入口需要时间。”她说，“而且，如何确保雨魔一定会从我们留下的那个入口出来？如果它从别的地方突破呢？”
“所以需要诱饵。”苏妙说，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里装着几毫升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
“我的血。”苏妙平静地说，“或者说，这具身体的血。桂妮薇儿的身体虽然不需要进食，但血液中蕴含着特殊的能量波动。对雨魔这种靠吞噬血肉维生的怪物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温妮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不安的神色。
“您怎么……”
“昨天下午取的。”苏妙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用商店里的采血针，取了十毫升。伤口已经愈合了，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
“温妮莎，你说过这身体有基础防护能力，血液也具备一定的‘特殊性’。那么，用我的血做诱饵，应该比用普通人的血肉更有效，对吧？”
温妮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玻璃瓶上，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痛苦。
“理论上……是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桂妮薇儿大人的身体，即使只是血液，也蕴含着强大的能量。对雨魔来说，这确实是最诱人的诱饵。但是——”
她抬起头，直视着苏妙。
“——这也意味着，一旦雨魔尝到了您的血，它会彻底疯狂。它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吞噬您，获得您身体里的力量。到时候，如果陷阱失效，如果计划出现意外……后果会很严重。”
苏妙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如果失败，她可能会被雨魔活活吃掉。
但她只是笑了笑。
“所以计划必须成功。”她说，“没有如果。”
主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规律地走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然后，温妮莎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坚持。
“那么，您需要什么装备？”她问，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
苏妙重新看向商店商品目录。
“圣水，高浓度的，至少五百毫升。银质武器——短剑或者匕首，要锋利，最好是加持过净化符文的。还有……”
她的手指停在目录的某一页。
“寂静之笼。”
温妮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录上，“寂静之笼”的条目下面有一行简短的说明:“制造绝对静音结界，干扰能量流动，持续时间最长十五分钟。”
“您想用它来隔绝战斗的声音？”温妮莎问。
“不只如此。”苏妙说，“你上次说，寂静之笼会干扰能量流动，削弱超自然能力的强度。那么，它应该也能干扰雨魔的再生能力，让圣水和银器的攻击更有效。”
她在心里补充:而且，寂静之笼能隔绝声音，意味着即使战斗激烈，也不会引来外面的注意。
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不希望异常局或者其他势力插足这场私人恩怨。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理论上可行。”她说，“但寂静之笼的使用需要持续消耗精神力。以您目前的契合度，最多只能维持十二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您会感到剧烈头痛，甚至可能昏厥。”
“十二分钟够了。”苏妙说，“如果十二分钟内解决不了它，我们就撤退。活着离开，下次再来。”
她说得很冷静，像是早就考虑过失败的可能性。
温妮莎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不是对她复仇决心的赞许，而是对她这种冷静、务实、不盲目冒险的态度的认可。
“那么，具体的战术安排是？”她问。
苏妙拿起笔，在简图上开始标注。
“周六晚上十点，我们进入污水处理厂。你负责封锁三个入口——用商店里的‘禁锢符文’，或者别的什么手段，确保雨魔无法从那些方向突破。我负责布置诱饵和陷阱。”
她在西侧通道上画了一个叉。
“诱饵放在这里，距离主处理池B区入口三十米处。陷阱布置在通道中段——绊索、落网、或者别的什么能短暂困住它的东西。不需要完全制服，只需要让它停顿几秒，给我攻击的时间。”
“然后呢？”
“然后，等它被诱饵吸引，进入通道。”苏妙放下笔，抬起头，“我会激活寂静之笼，覆盖整个通道区域。接着，用圣水泼它的右手，同时用银质武器攻击纹身。如果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直到纹身被破坏。”
她说得很详细，每一步都考虑到了。
温妮莎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等苏妙说完，她提出了几个技术性问题:
禁锢符文的具体布置位置、诱饵释放的时机、寂静之笼的激活范围、以及撤退路线。
两人讨论了整整一个小时。
挂钟指向凌晨四点半时，计划基本成型。
温妮莎收起所有文件和图纸，放进文件夹。
“我会在今天准备好所有装备。”她说，“圣水需要去仓库取，银质短剑需要从展示柜里拿出来做最后的检查和维护。寂静之笼的使用方法，明天我会详细教您。”
苏妙点了点头。她感到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制定计划、计算风险、考虑各种可能性，这些都很消耗心力。
“温妮莎。”她突然开口。
“是，店主大人？”
“你为什么不劝我放弃？”苏妙问，暗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你知道这个计划有风险，知道我可能会死——或者说，可能会‘再次’死掉。为什么没有像上次那样，劝我等一个月，等准备更充分？”
问题很直接。
温妮莎沉默了。她站在长桌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粉色的长发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张总是挂着营业式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几秒后，她轻声开口。
“因为您已经决定了。”她说，“上次我劝您等待，您听了——至少表面上听了。但这一次，我从您的眼神里看到了……决心。那种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改变的决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说得对。雨魔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它知道您‘死’在它手里，如果它再次遇到您——或者说，遇到这具身体——它可能会认出什么，可能会采取行动。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苏妙觉得，这不是全部原因。
但她没有追问。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温妮莎微微躬身。
“那么，我先去准备装备了。您也休息一会儿吧，明天还有葬礼的准备工作要处理。”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妙独自坐在长桌前，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
黎明即将到来。
而两天后，夜晚降临时，她将再次面对那个杀死自己的怪物。
这一次，结果将会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