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渊

作者:乌殊华 更新时间:2025/12/27 13:51:01 字数:4785

圣彼得堡中学的教学楼是栋老旧的砖石建筑,建于大西洲重新开放后的移民潮时期。

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框的油漆斑驳脱落,但教室内部打扫得很干净。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赤渊站在讲台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合身但不过分紧绷,酒红色的头发束成低马尾垂在肩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平光的,只是为了掩饰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在学校的档案里,她的名字是朱颜雪,来自东方的中文教师,教龄五年,性格温和,深受学生喜爱。

此刻她正在讲解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她的声音很平和,没有刻意抑扬顿挫,但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准确。右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诗句的繁体版本,笔锋流畅,字迹挺拔。

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学生,大部分都在认真听讲,或者至少假装在认真听讲。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最坐不住的时期。有人偷偷在课本上涂鸦,有人传纸条,有人盯着窗外发呆。

赤渊的视线扫过整个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萨沙·伊万诺夫。

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他低着头,面前摊开着课本和笔记本,但笔已经很久没有动了。他的眼睛盯着纸面,但瞳孔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这不是他第一次走神了。

赤渊记得很清楚,从上周开始,这个一向认真的俄罗斯男孩就开始频繁地迟到、早退、上课走神。交上来的作业字迹潦草,明显是赶工完成的。

昨天下午的课他甚至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但赤渊从办公室窗户看到他和一个黑衣女人一起离开了学校——那个女人她认识,或者说,知道。

桂妮薇儿。

“万有商店”的店主。

一个活了至少几百年、身份成谜、连异常局都要保持距离的存在。

萨沙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

赤渊收回视线,继续讲课。她没有当场点破,而是等到了下课铃响。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合上教材,“作业是背诵《将进酒》的前八句,明天抽查。下课。”

学生们一哄而散。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收拾教案的赤渊,以及还在座位上发呆的萨沙。

赤渊把教材放进公文包,锁好讲台的抽屉,然后走向萨沙的座位。她的脚步声很轻,但萨沙还是在她走近时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朱、朱老师。”他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收拾桌上的书本。

“坐吧,萨沙。”赤渊的声音很温和,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不急着走,我想和你聊聊。”

萨沙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好。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赤渊问,语气像长辈的关心,“我看你上课经常走神,作业的质量也下降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萨沙低下头。

“没、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忙。”

“忙什么?”

“打工。”萨沙说,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在一家商店帮忙,店主对我很好,给了我一份临时工作。工作时间有点长,所以……有点累。”

他说得很含糊,但赤渊听出了关键信息:商店。店主。

“是梧桐街的那家‘万有商店’吗?”她问,声音依然温和,但萨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您……您怎么知道?”

“我有时候会去那边散步,见过那家店。”赤渊说,这是真话,虽然她去“散步”的目的是监控,“店主是一位黑衣女士,看起来很有气质。她雇佣你了?”

萨沙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需要人帮忙筹备一场葬礼,我……我需要钱,所以就答应了。”

“葬礼?”赤渊的眉头微微皱起,“谁的葬礼?”

“店主的……一个朋友。”萨沙说,他的目光又开始游移,像是在回避什么,“她说那个朋友死得突然,没有亲人,所以后事由她处理。我只是帮忙跑腿,准备一些东西。”

他说得很合理,但赤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桂妮薇儿的朋友?需要办葬礼?

她活了那么久,朋友要么是同等存在的怪异或长生者,要么早就死光了。而且,以她的能力,办一场葬礼需要雇佣一个中学生帮忙?

除非……这场葬礼有什么特殊之处。

或者,这个“朋友”有什么特殊之处。

赤渊没有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萨沙也不会说更多——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很谨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语气轻松下来,“有工作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你还是学生,学业更重要。如果工作太累影响到学习,可以适当减少时间,或者和店主商量调整安排。”

萨沙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

“谢谢老师,我会注意的。”

“另外,”赤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不用客气。”

萨沙接过纸条,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好的,谢谢老师。”

“去吧。”赤渊站起身,“今天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萨沙点了点头,背上书包离开了教室。

赤渊站在窗边,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穿过操场,走出校门。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不是普通的智能手机,而是一部特制的、加密的通讯设备。

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声忙音后,对方接听了。

“是我。”赤渊说,声音压得很低,“目标有新的动向。他和‘商店’的接触比预想的更深,现在在帮桂妮薇儿筹备一场葬礼。

“我需要更多的背景调查——查一下近期第七区有没有什么‘突然死亡’且‘没有亲人’的案例,死者与桂妮薇儿可能存在关联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明白。还有别的指示吗?”

“暂时没有。”赤渊顿了顿,“另外,目标的‘天赋’有觉醒的迹象。我需要安排一次正式的测试,确认他的萨满系潜力等级。让白烛准备一下,这周末带他去神社。”

“收到。”

电话挂断了。

赤渊收起手机,重新戴上眼镜。酒红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她看向窗外,梧桐街的方向。

桂妮薇儿。

萨沙。

葬礼。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

同一时间,梧桐街13号。

苏妙站在主厅的柜台后,正在整理萨沙下午送来的葬礼用品清单。清单很详细,从鲜花种类到座椅数量,从音乐播放设备到茶点准备,每一项都标注了预算和备选方案。

她看着清单,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萨沙确实很认真。虽然年轻,但做事有条理,考虑周全。这样的助手很难得。

她放下清单,走向主厅一角的一个储物柜。柜子里放着一些“苏妙”的遗物——其实算不上遗物,只是她生前留在公寓里的一些个人物品。在决定举办葬礼后,她让温妮莎去那间公寓“清理”了一下,把一些可能有身份识别风险的物品处理掉,剩下的带回了商店。

包括一支钢笔。

黑色的金属笔身,笔帽上有一道划痕——那是大学时在实验室不小心掉在地上留下的。笔已经很旧了,墨水早就干了,但她一直没扔。对她来说,那支笔代表着一个阶段:

学生时代的结束,社会生活的开始。

她把笔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

触感冰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苏妙抬起头,看到萨沙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走路的样子也有点飘忽。

“店主。”他说,声音有些虚弱,“我回来了。清单您看了吗?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看了,很好。”苏妙说,她把钢笔放在柜台上,走向萨沙,“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萨沙勉强笑了笑,“今天在学校被老师叫去谈话了,问我最近为什么总是走神。我说在打工,她让我注意休息。”

“哪个老师?”

“中文老师,朱老师。”萨沙说,“她人很好,还给了我她的电话号码,说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她。”

苏妙的心轻轻一沉。

朱老师。朱颜雪。

赤渊。

她果然注意到了。

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萨沙频繁请假,上课走神,以赤渊的观察力,不可能不察觉。只是她没想到赤渊会主动接触萨沙,还给了联系方式。

这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关心学生?还是……别的目的?

“朱老师说得对。”苏妙说,她让声音保持平静,“你确实该注意休息。葬礼的准备工作差不多了,接下来两天你可以少来一些,多休息。”

萨沙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能坚持。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那支钢笔上,“这是……”

“我朋友的东西。”苏妙说,她拿起钢笔,递给萨沙,“葬礼上需要一些逝者的遗物做展示,我想把这支笔放进去。你帮我看看,放哪里合适?”

萨沙接过钢笔。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笔身的瞬间——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乱的光芒。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红,然后又迅速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萨沙?”苏妙向前一步。

萨沙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钢笔,但视线却像是穿透了笔身,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苏妙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景象。

不是反射,而是某种……投射。

在萨沙湛蓝色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间拥挤的办公室,惨白的荧光灯,堆积如山的文件夹,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字,以及——

一个疲惫的男人,坐在电脑前,手里拿着这支笔,无意识地在废纸上划着什么。

那是苏妙。

生前的苏妙。

加班到深夜的苏妙。

画面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就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雾。

萨沙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钢笔脱手掉落。苏妙眼疾手快地接住,另一只手扶住了萨沙的肩膀。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萨沙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恐惧。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看到一个房间,一个男人……很累的样子,在加班。还有这支笔……他拿着这支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苏妙扶着他走到长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萨沙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苏妙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萨满天赋。

温妮莎说过,萨沙有萨满系天赋,但还没觉醒。

现在看来,觉醒的过程可能已经开始了——通过触碰与强烈情感或记忆相关的物品,他看到了残留的“印象”。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好事是,萨沙的天赋确实存在,而且潜力可能不低。麻烦是,如果赤渊发现了这一点,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萨沙拉进异常局——或者说,她的“引导”计划里。

“萨沙。”苏妙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变得严肃,“听着,你刚才经历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朱老师,包括同学,包括任何你认识的人。明白吗?”

萨沙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秘密’。”苏妙说,她选择了一种萨沙能理解的说法,“每个人都有一些特别的、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能力。你刚才看到的,就是你的能力之一。这种能力如果被太多人知道,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说得很认真。萨沙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很好。”苏妙站起身,“今天你先回去休息。那支笔……我会自己处理。葬礼的事,明天再说。”

萨沙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一些。

“店主,”他犹豫着问,“那个男人……就是您的朋友吗?”

苏妙沉默了几秒。

“是的。”她最终说,“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状态。很累,很疲惫,但还在坚持。直到……坚持不下去了。”

她说的是真话。

萨沙低下头。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那我先走了。”

他背上书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妙,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铃轻响,然后归于平静。

苏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她看着笔身上的划痕,看着磨损的笔夹,看着干涸的墨水。

然后,她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把笔放了进去。

柜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转身,走向楼梯。

温妮莎在二楼的小客厅里等她。

“您看到了?”粉发少女问,她刚才在楼上目睹了整个过程。

“嗯。”苏妙点头,“萨沙的天赋开始觉醒了。比我们预想的快。”

“需要采取措施吗?”温妮莎问,“如果他的天赋完全觉醒,可能会看到更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不是原主。

比如,商店里的秘密。

比如,她与桂妮薇儿的契约。

苏妙沉默了。

几秒后,她摇了摇头。

“暂时不用。”她说,“天赋觉醒是个缓慢的过程,没那么快。而且,萨沙很谨慎,不会轻易使用这种能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葬礼开始前……”

她停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处理掉雨魔!”

温妮莎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去准备今晚的装备检查。您也休息一会儿吧。”

她转身离开了。

苏妙独自站在小客厅里,看向窗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是,萨沙的天赋觉醒,是一个意外的变数。

但变数,不一定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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