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蝴蝶之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初秋的雾气不浓,但足够让远处的树木和山峦轮廓变得模糊,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
空气很凉,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水汽。草叶上结着细密的露珠,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妙和萨沙站在山丘顶部的空地上。
萨沙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卷尺、笔记本、粉笔、还有一些临时标记用的小旗子。他穿了一件厚外套,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呼吸时带着轻微的喘息——显然爬上这段土路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苏妙则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那棵巨大的老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暗金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静。
“就是这里了。”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山丘上传得很远,“场地够大,视野开阔,有这棵树做背景……很适合。”
萨沙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卷尺和笔记本。他开始测量空地的尺寸,用粉笔在地上标记出仪式区域的范围:
主宾站位、骨灰盒放置台、鲜花摆放区、以及一条简单的走道。他的动作很专注,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
苏妙没有帮忙。她走到空地边缘,看向不远处的小木屋。
木屋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活动。门前的摇椅空着,但风铃还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长顺在屋里。
苏妙知道。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老人坐在炉火旁,煮着简单的早饭,偶尔咳嗽几声,然后继续安静地等待——等待死亡,等待终结。
她转过身,走向萨沙。
“测量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萨沙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主区域十五米乘十米,足够容纳二十人。走道宽两米,从这边——”他指了指土路的方向,“——延伸到树下。骨灰盒放在树前,正好以树干为背景。鲜花可以沿着走道两侧摆放。”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个问题:这里没有电源。如果要播放音乐,或者用扩音设备,需要自带发电机。但发电机会有噪音,可能会破坏气氛。”
“不用音乐。”苏妙说,“安静就好。悼词也用自然音量,不需要扩音。”
萨沙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那鲜花呢?需要什么品种?”
“白菊吧。”苏妙说,她的目光看向远方,“简单,干净,符合葬礼的氛围。数量不用太多,两三束就够了。重点是……蝴蝶。”
萨沙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
“蝴蝶?”
“嗯。”苏妙点头,“葬礼结束后,放飞一些蝴蝶。象征灵魂获得自由,去往更好的地方。”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个早就想好的安排。
但实际上,这是她临时确定的念头——当她站在这里,看着晨雾中的山丘,想象着“苏妙”的骨灰在这里被安放或撒散时,突然想到了蝴蝶。
蝴蝶之丘。春天会有蝴蝶。
虽然不是春天,但她可以准备一些。
玩闹的想法有时也会成为好巧思啊!
萨沙沉思了几秒。
“这个季节,蝴蝶可能不太好找。”他说,“而且人工饲养的蝴蝶放飞后,存活率不高。不过……我可以去花鸟市场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品种。”
“好。”苏妙说,“预算可以放宽一些。这是葬礼最后的环节,我希望……能做得漂亮一点。”
她说“漂亮”这个词时,语气有极其短暂的停顿。萨沙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
两人继续讨论细节:
座椅的数量(只需要几把给老人或体弱者)、茶点的准备(简单的水和饼干即可)、仪式的具体流程(简短致辞-默哀-放飞蝴蝶)。
萨沙一一记录,偶尔提出自己的建议,大多数都被苏妙采纳了。
讨论持续了大约半小时。当太阳完全升起,晨雾逐渐散去时,他们基本敲定了所有安排。
“那么,下周六下午两点。”萨沙合上笔记本,“我会提前两小时到场布置。您只需要在仪式开始前半小时到就行。”
“好。”苏妙点头,“辛苦你了。”
萨沙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疲惫。
“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粉笔和卷尺。苏妙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少年的手指很细,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萨沙。”她突然开口。
“嗯?”
“昨晚……”苏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碰到那支笔时看到的东西……后来还有再看到吗?”
萨沙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苏妙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没有。”他低声说,“就那一次。之后……我试着碰了其他东西,但什么都没看到。”
“那就好。”苏妙说,声音很温和,“那种能力……不要刻意去使用。除非必要,否则就当它不存在。”
萨沙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困惑,“如果我真的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能使用?如果……如果能用来看清一些事情,不是很好吗?”
苏妙沉默了几秒。
“因为能力往往伴随着代价。”她说,这是温妮莎教她的道理,现在她转述给萨沙,“你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意味着你也会承担别人不需要承担的风险。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不属于你的情感,会干扰你的判断,影响你的生活。”
她走到萨沙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还年轻,亚历山大·米哈伊尔·伊万诺夫·斯米尔斯基。”她叫出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那种调笑的意味,但眼神很认真,“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早。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后果时,再去探索这些也不迟。”
萨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好。”苏妙站起身,“那我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开了,李长顺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杖。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能看出有些吃力。走到摇椅旁时,他停下脚步,扶着椅背喘息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坐下。
坐下后,他抬起头,看向空地这边的两人。
苏妙与他对视。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明亮但不刺眼。她能清楚地看到李长顺的脸:
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皮肤,浑浊但依然清明的眼睛。他的嘴唇有些发紫,那是缺氧的表现;脸颊消瘦,颧骨突出,是晚期癌症患者常见的面容。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接受了命运的安宁。
他朝苏妙点了点头。
苏妙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她对萨沙说:“你继续收拾,我过去打个招呼。”
她走向木屋。
脚步不疾不徐,黑色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走到摇椅前三米处时,她停下脚步。
“早上好,李先生。”她说,声音是桂妮薇儿那种慵懒的沙哑,但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
李长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早上好,桂妮薇儿女士。”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音,“来准备葬礼?”
“嗯。”苏妙点头,“下周六下午两点。不会太吵,也不会太久,大概一个小时就结束。希望不会打扰您休息。”
李长顺摆了摆手。
“没事。我整天都在这里,也没什么好打扰的。”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李长顺笑了。那是一个苦涩但坦然的笑容。
“就那样。”他说,“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我自己感觉……可能还不到一个月。最近咳血越来越频繁,夜里也睡不好。”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病情。
苏妙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安慰是苍白无力的。鼓励?鼓励他活下去?那更残忍。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她说,“下周六的葬礼,您愿意来参加吗?不需要做什么,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
李长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见证什么?”他问。
“见证一个人的终结。”苏妙说,声音很轻,“和一个新的开始。”
这句话有双重含义,但她知道李长顺听不出来——至少,听不出全部。
李长顺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向天空,看向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干,看向远处逐渐明亮的山峦。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如果那天我还起得来,我会去的。”
“谢谢您。”苏妙说。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李长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桂妮薇儿女士。”
苏妙停下脚步,回头。
李长顺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不管您在准备什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都请……小心一些。这个世界,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苏妙的心脏——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某个类似心脏的器官——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在提醒她。
不是以“李长顺”的身份提醒“桂妮薇儿”,而是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提醒一个他可能已经看出端倪的、占据着熟悉躯壳的陌生人。
为什么?
因为善意的最后馈赠?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妙不知道。但她点了点头。
“我会的。”她说,“您也……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回空地。
萨沙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在帆布包旁等她。他的目光在苏妙和李长顺之间来回移动,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
“店主,”他低声问,“那位老人……您真的不认识他吗?”
苏妙看着萨沙,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认识,也不认识。”她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就像你认识我,但也不完全认识我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
萨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背上东西,沿着土路下山。走到半山腰时,萨沙突然开口。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
“嗯。”
“只有一个月了?”
“他是这么说的。”
萨沙沉默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店主,”他终于问,“您觉得……死亡是什么?”
问题很突然。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黑色风衣的衣摆扫过路边的枯草。
“死亡是终结。”她最终说,“但也是开始。就像蝴蝶之丘——春天花开,蝴蝶来;春天过后,花谢了,蝴蝶死了,但它们的灵魂会回归这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她说的是温妮莎告诉她的传说。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此刻说出来,很应景。
她忽然面色一沉:“同时,死又是生的影子,和我们寸步不离。”
萨沙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看向山丘下逐渐清晰的田野和道路。
“那您的那位朋友,”他轻声问,“他的灵魂……会去往哪里?”
苏妙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萨沙。少年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哪里都不去,就消散了。也许真的像传说那样,变成蝴蝶,飞往某个更好的地方。又或者……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她说的是自己。占据桂妮薇儿的身体,继续存在。
但萨沙听成了别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坚定。
“那么,我会把葬礼办好的。”他说,“让他……好好地告别。”
“谢谢。”苏妙说。
两人继续下山。走到电车站时,萨沙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店主。”他说,“关于蝴蝶……我认识一个在花鸟市场工作的阿姨,她可能有办法弄到合适的品种。我今天下午就去问问。”
“好。”苏妙点头,“费用不用担心,从我给你的预算里出。如果不够,再跟我说。”
电车来了。两人上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蝴蝶之丘。
苏妙看向窗外,看着那座小山丘在视野中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树木和田野之后。
李长顺还在那里。
坐在摇椅上,等待死亡。
而她,在准备一场葬礼,也在准备一场复仇。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只是……李长顺最后那句话,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小心一些。”
他在提醒什么?
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还是提醒她……不要走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