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的记忆碎片

作者:乌殊华 更新时间:2025/12/28 13:38:50 字数:4589

主厅的壁炉里燃着低矮的火。木柴在火焰中缓慢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在炉膛的石壁上短暂闪烁后熄灭。火光将主厅中央的黑色长桌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但光晕的边缘很快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苏妙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着污水处理厂的平面图。图纸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入口、每一条通道、每一处可能的陷阱位置都深深刻在她脑子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指尖落在“主处理池B区”的标记上——那是雨魔藏身的核心区域。

挂钟指向晚上十点。

距离复仇行动还有二十四小时。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主厅里依然清晰。

苏妙抬起头,看到温妮莎端着托盘走下楼梯。托盘上是两杯茶,茶杯是简单的白瓷,没有装饰,茶汤在火光下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

“您该休息了。”温妮莎说,声音是那种平稳的职业语调,“过度思考会影响明天的状态。”

她把一杯茶放在苏妙面前,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穿女仆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便服,粉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

苏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带着浓郁的肉桂和姜的味道——这是温妮莎特意准备的,说能提神暖身。

“睡不着。”苏妙说,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或者说,不需要睡。”

“但精神需要放松。”温妮莎说,“持续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会影响判断力和反应速度。这对战斗不利。”

她说得很对。苏妙知道。但她就是无法让自己“放松”。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雨魔膨胀如楼的右手,飞刀刺穿胸膛的冰冷,卡车碾过的剧痛。

还有更早的记忆:加班到深夜的疲惫,小丑诡异的笑容,桂妮薇儿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死亡,交易,新生。

然后,复仇。

“温妮莎。”苏妙突然开口,她没有抬头,依然盯着图纸,“你说过,你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

主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像是管道里水流过的声音。

“是的。”温妮莎最终回答,声音依然平稳,“我出生于1883年,伦敦。”

“那你怎么……”苏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成为……商店的女仆?”

这是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从看到那张1901年的照片开始,从在账本上看到“温妮莎·改造契约·永生服务·代价:忠诚”的记录开始,从察觉到温妮莎对桂妮薇儿那种近乎执念的恭敬开始。

她想知道答案。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更实际的考虑:了解同伴的背景,了解她的动机,了解她的弱点。

在即将与雨魔战斗的前夜,这些信息很重要。

温妮莎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妙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开口。

“我的家族,曾经是伦敦的小贵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算显赫,但足够体面。父亲在财政部有个闲职,母亲负责打理家务,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生活……很平静。”

她停顿了一下,右手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壁。

“直到我十四岁那年。”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苏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语调,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慢涌动。

“那年秋天,父亲从一个古董商那里买回一件藏品。”温妮莎说,“一个黑色的木匣,表面刻满了我当时看不懂的文字。古董商说那是‘东方来的神秘之物’,能带来好运。父亲信了,把木匣放在书房里,当作装饰。”

她抬起眼睛,看向壁炉里的火焰。火光在她湛蓝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冰冷的火苗。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劲。”

“先是家里的猫死了。死状很诡异,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只剩下一滩软趴趴的皮毛和肉。接着是女仆,一个跟了我母亲十年的老佣人,某天早晨被发现死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但身体没有任何外伤。”

“父亲请了医生,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但母亲不信。她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个木匣在夜里自己打开,从里面爬出黑色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哥哥也开始不对劲,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温妮莎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家里气氛很压抑,每个人都很紧张。父亲开始酗酒,母亲整日祷告,哥哥几乎不跟人说话。两个妹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她停顿了一下,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然后,轮到我了。”

“那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经过书房时,看到门缝里透出光。我以为是父亲还在工作,想进去道个晚安。但当我推开门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苏妙静静等着。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温妮莎,看着那张总是挂着营业式微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时间也无法抹去的疲惫。

几秒后,温妮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看到书房里,那个黑色的木匣打开了。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实体,而是一种……黑暗。像是有生命的影子,在房间里蔓延、蠕动。父亲躺在地上,身体被那些影子缠绕着,像茧一样。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我尖叫起来。”

“然后,那些影子发现了我。”

温妮莎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背熟的课文。

“它们朝我涌来。速度不快,但很坚定。我转身想跑,但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母亲的尸体。她倒在走廊上,眼睛同样睁着,同样空洞。”

“影子缠上了我的脚踝。冰冷,刺骨的冰冷,像冬天的河水。然后,它们开始往上爬,沿着小腿,大腿,腰腹,胸口……我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暗的东西,一点一点把我吞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苏妙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虽然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颤抖。

“后来呢?”苏妙问,声音很轻。

“后来,”温妮莎说,“我被救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妙。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救我的人,是‘圣殿骑士团’的成员——或者说,是他们在大不列颠的分支,一个致力于处理‘异常事件’的秘密组织。他们感应到了木匣释放的能量波动,及时赶到。”

“但他们来晚了。”

“我的家人都死了。父亲,母亲,哥哥,两个妹妹,还有所有佣人。全家十七口人,除了我,全部死亡。死因被官方记录为‘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事故’。报纸上登了一小块讣告,说‘不幸的悲剧’。”

温妮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而我没有死,但也不算活着。那些影子侵蚀了我的身体,我的器官在衰竭,我的神经在坏死。圣殿骑士团的医师说,我活不过三天。”

“然后,”她顿了顿,“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

“改造。”

苏妙的心脏——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某个类似心脏的器官——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们把还能用的部分留下,”

温妮莎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台机器的维修,

“替换掉坏死的部分。骨骼用特殊合金加固,肌肉用合成纤维增强,内脏用机械装置替代。神经接上纳米级的传导线路,皮肤覆盖仿生材料。过程……很痛苦。即使用了最大剂量的麻醉,意识也依然是清醒的。能感觉到每一刀的切割,每一根线的缝合,每一个零件的植入。”

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看起来和普通少女的手没什么区别,皮肤白皙,手指纤细。但苏妙知道,那只是表象。

“改造持续了六个月。结束后,我不再是人类,但也不是机器。我是‘改造人’,拥有超速再生、身体强化、钢铁化、武器化的能力。代价是……永远维持十四岁的外表,永远无法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以及,必须为圣殿骑士团服务,直到偿还‘救命之恩’。”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壁炉。

“我在骑士团待了十二年。执行任务,处理异常,清除威胁。直到1900年,大西洲被重新发现,骑士团派了一支先遣队来这里建立据点。我也在其中。”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那种柔和很细微,但苏妙敏锐地捕捉到了,“我遇到了桂妮薇儿大人。”

主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温妮莎停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近乎空洞的表情。

“然后呢?”苏妙最终问。

“然后,桂妮薇儿大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温妮莎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重量,“她与骑士团做了交易,把我‘要’了过来。代价是什么,她没有告诉我。但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骑士团的工具,而是商店的女仆,她的侍从。”

她转过头,看着苏妙。湛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情感。

那是感激。

也是忠诚。

“所以,”温妮莎说,“您问我是怎么成为商店女仆的。这就是答案。桂妮薇儿大人救了我,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意义。而我的忠诚,是对她的回报——也是对我自己的救赎。”

她说完了。

主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的、像是叹息般的风声。

苏妙静静地看着她。她在消化这些信息:

维多利亚时代的家族悲剧,圣殿骑士团的改造,桂妮薇儿的“拯救”。这些碎片拼凑出了一个轮廓,但还有很多空白

——比如,桂妮薇儿为什么要救温妮莎?比如,温妮莎在商店的这一百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比如,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温妮莎在讲述时,省略了关键部分。苏妙能感觉到——那些停顿,那些含糊的措辞,那些突然的沉默。温妮莎在保守秘密,保守那些她认为“不该说”的秘密。

而苏妙知道,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

明天还有战斗。她需要温妮莎保持最佳状态,而不是因为过去的创伤而分心。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妙最终说,声音很温和。

温妮莎点了点头。她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但眼睛里依然残留着一些东西——像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又像是暴露弱点后的不安。

“那么,”苏妙转移了话题,她指向桌上的图纸,“关于明天的行动,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们成功摧毁了雨魔右手的纹身,它会怎么样?会立刻死亡吗?还是会……变成别的东西?”

温妮莎思考了几秒。

“根据资料记载,失去黑锦鲤纹身的赐福者,会有三种可能。”她说,“第一种,立刻死亡——身体的异化程度已经太高,失去力量支撑后直接崩溃。第二种,变回人类,但保留所有异化造成的损伤,通常会在痛苦中很快死去。第三种……”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种,变成纯粹的、失去理智的怪物。没有赐福的约束,只剩下吞噬血肉的本能。那是最危险的形态。”

苏妙点了点头。她在心里记下这些可能性。

“那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说,“如果它变成第三种,我们就撤退,让它自生自灭。反正失去纹身后,它也无法再使用那些特殊能力,对社会的威胁会大大降低。”

“明智的决定。”温妮莎说。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战术细节:诱饵放置的具体位置、寂静之笼的激活时机、撤退路线的备选方案。每一点都反复推敲,确保没有遗漏。

挂钟指向十一点半时,讨论结束。

“那么,”温妮莎站起身,“我再去检查一遍装备。您也休息吧,哪怕只是闭目养神也好。”

“好。”苏妙点头。

温妮莎端着托盘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苏妙独自坐在长桌前,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温妮莎的过去,比她想得更沉重。家族的悲剧,身体的改造,百年的侍奉……这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温妮莎:忠诚,谨慎,永远戴着那副营业式微笑的面具。

但面具之下,依然是那个十四岁的、目睹全家被怪异杀死的少女。

苏妙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的过去。加班,疲惫,孤独的死亡。与温妮莎相比,她的经历似乎……平淡得多。至少,她没有经历过那种彻底的、毁灭性的失去。

但她理解那种感受。

理解那种“一夜之间,整个世界崩塌”的感受。

理解那种“必须抓住什么,才能继续活下去”的感受。

也许,这就是桂妮薇儿选择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因为……她足够普通,足够空白,足够需要这次“新生”?

苏妙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然后站起身,走向楼梯。

休息,为了复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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