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整，第七区东南边缘的废弃污水处理厂。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在夜空中勉强闪烁。
工厂周围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远处工业区的灯光勉强照亮天际线，但到了这里，只剩下深沉的黑暗。
苏妙站在工厂西侧围墙的阴影里。
她换了一身全黑的紧身衣——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商店特制的“潜行服”，材质轻薄但坚韧，表面有特殊的涂层可以吸收光线，让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长发被束成高马尾，脸上蒙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温妮莎站在她身旁。粉发少女同样穿着黑色的战斗服，但款式更简洁，更像军用装备。
她的长发也束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夜行动物的瞳孔。她的双手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指尖隐约有金属的光泽。
两人静静地等了五分钟。
没有异常。
“确认目标位置。”苏妙低声说，声音通过面罩内置的通讯器传到温妮莎耳中
——这是商店的小玩意儿，有效范围五百米，不会发出无线电波，而是通过某种“灵能共振”传递信息。
温妮莎闭上眼睛。几秒后，她重新睁眼。
“地下二层，主处理池B区，能量波动稳定，没有移动迹象。附近没有其他生命信号。”
“好。”苏妙点头，“按计划行动。”
她们翻过围墙——不是爬，而是直接跃过。
桂妮莎的身体提供了远超常人的基础体能，三米高的围墙对她来说只是稍微用力一跳。温妮莎的动作更轻盈，像一片羽毛般飘过墙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围墙内是工厂的空地。破碎的水泥地面，散落的锈蚀管道，倒塌的棚屋框架。杂草从裂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像是长期积水的腥气，又像是肉类腐烂的甜腻。
温妮莎走在前面。她的步伐很轻，但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金属碎片。
苏妙跟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记录下每一个可能的掩体和逃生路线。
她们的目标是西侧的维修井。
根据图纸，那个井口直径一米二，有铁梯可以直通地下一层。虽然可能有锈蚀的风险，但这是最隐蔽、最直接的入口。
维修井在一座半塌的泵房后面。泵房的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钢梁，像巨兽的肋骨般刺向夜空。温妮莎停在泵房门口，举起右手——手掌在空中虚按，像是在感应什么。
“井口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她通过通讯器说，“铁梯被折断了几级，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井盖已经没了，可以直接下去。”
“有陷阱吗？”苏妙问。
“没有检测到能量异常。但井底可能有积水，注意脚下。”
苏妙点了点头。她走到井口边，向下看去。
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大口。只有井壁隐约的反光，显示下面确实有水。空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更浓重的腥臭味和潮湿的寒意。
温妮莎先下去。她单手抓住井口边缘，身体轻盈地滑入，在铁梯上轻轻一点，然后继续向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次。
苏妙深吸一口气，跟着下去。
铁梯确实锈蚀严重，脚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还能承受重量。她下降得很慢，每一步都确保踩实了才继续。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只有头顶的井口透进一小片模糊的夜空光。
下降了大约十五米，脚触到了水面。
温妮莎已经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水是浑浊的黑绿色，表面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碎屑。
她举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筒，而是直接从皮肤下透出的冷光，刚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这边。”她低声说，指向井壁上的一个洞口。
那是一条维修通道，高度只有一米五左右，需要弯腰才能进入。洞口边缘的混凝土已经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通道里同样有积水，但比井里浅一些，只到脚踝。
两人弯腰钻进通道。
通道很窄，宽度勉强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布满了霉斑和水渍，头顶的管道不时滴下水珠，落在水面发出单调的嘀嗒声。空气更加污浊，混合了铁锈、霉菌和某种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温妮莎走在前面，指尖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带。
苏妙跟在后面，右手按在腰间的皮套上——那里插着一把银质短剑，剑柄刻着细密的净化符文。左手则握着一个黑色的小金属盒:寂静之笼。
她们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五十米。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温度也越来越低，湿冷的空气透过潜行服，带来刺骨的寒意。
“注意，”温妮莎突然停下，举起左手，“前面有岔路。”
苏妙走到她身边。通道在这里分成了三条: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根据图纸，向右的那条通往主处理池A区，向左通往泵站，向前的才是通往B区的维修通道。
但图纸是三十年前的。实际情况可能不同。
温妮莎闭上眼睛，再次感应。
“能量波动来自前方。”她睁开眼睛，“雨魔还在B区，没有移动。但……”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但这条通道里，有别的‘东西’。”
苏妙的心脏轻轻一紧。
“什么东西？”
“不确定。”温妮莎摇头，“不是生命体，但也不是纯粹的机械。像是一种……残留的能量印记。可能是雨魔活动留下的污染，也可能是污水处理厂本身就有的‘东西’。”
她说得很含糊，但苏妙听懂了:这条通道可能不安全。
“绕路？”她问。
“绕路需要多走三百米，而且要穿过A区的主处理池——那里可能有更深的积水，或者结构损毁。”温妮莎说，“直接通过的话，风险未知。但理论上，只要不是活物，就不会主动攻击。”
苏妙思考了几秒。
“继续前进。”她最终决定，“保持警惕，如果发现异常，立刻后退。”
温妮莎点了点头。她指尖的光稍微亮了一些，将前方的通道照得更清楚。
两人继续向前。
通道开始变宽，高度也增加到两米左右，终于可以直起身行走。但水更深了，已经到大腿。
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拨开黏稠的水流。水里有东西在漂浮:塑料袋、木屑、甚至还有半腐烂的老鼠尸体。
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
又走了三十米，温妮莎再次停下。
“这里。”她低声说，指向左侧的墙壁。
苏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墙壁上，有一片不自然的污渍。不是普通的水渍或霉斑，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迹一样的痕迹。痕迹呈放射状，从墙壁中部的某个点向外扩散，形成一片直径约一米的区域。
在污渍的中心，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指印——不是人类的指印，指节更短，指尖更尖。
“雨魔的？”苏妙问。
“应该是。”温妮莎伸手，在距离污渍几厘米处虚按，“残留的能量波动很弱，但特征吻合。它在这里停留过，可能是在……进食。”
苏妙盯着那些指印。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雨魔蹲在墙边，用那只膨胀的右手抓着什么，撕咬，吞咽。暗红色的血溅在墙上，留下这片污渍。
她的胃部一阵翻涌——不是生理性的恶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厌恶。
这是杀死她的怪物。
这是她今晚要终结的目标。
“继续。”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
两人绕过那片污渍，继续向前。通道开始向左弯曲，根据图纸，再走二十米就会抵达一个T型路口，向右转就是通往B区的最后一段通道。
但就在距离路口还有十米时——
温妮莎猛地停下，举起右手握拳。
停止前进。
苏妙立刻停下，身体紧贴墙壁，右手握住了银质短剑的剑柄。
“前面，”温妮莎通过通讯器说，声音压得很低，“有动静。”
苏妙屏住呼吸。她集中注意力，试图捕捉温妮莎所说的“动静”。
几秒后，她听到了。
很轻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移动。不是游泳，更像是……爬行。缓慢的，粘腻的，带着水花搅动的咕嘟声。声音从T型路口的方向传来，正在逐渐靠近。
“是什么？”苏妙无声地问。
温妮莎摇了摇头。她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分辨。
“能量特征……很混乱。”她最终说，“不是雨魔。体型更小，数量……不止一个。”
她睁开眼，看向苏妙。
“可能是雨魔‘制造’的东西。用污水和尸体碎片拼凑出来的仆从。战斗力应该不强，但可能会发出警报。”
苏妙迅速思考。
她们不能在这里被发现。一旦惊动雨魔，计划就全乱了。
“能绕开吗？”她问。
温妮莎环顾四周。通道两边是光滑的混凝土墙，没有其他出口。头顶是密集的管道，但管道之间的缝隙太小，无法通过。
“只能硬闯。”她说，“或者……等它们离开。”
“等多久？”
“不确定。”
苏妙咬了咬牙。她不想等。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意味着更多的变数。
“数量有多少？”她问。
“至少五个，可能更多。”
“战斗力评估？”
“单个威胁等级F，但数量多的话，处理起来需要时间。而且战斗的声音可能会传过去。”
苏妙思考了几秒，然后做出决定。
“用寂静之笼。”她说，“覆盖这段通道，然后快速清理。十二分钟，够吗？”
温妮莎计算了一下。
“如果它们不逃跑，够。但如果它们分散逃跑，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那就不要让它们逃跑。”苏妙说，她从腰间的皮套里取出另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她的血，诱饵，“用这个吸引它们集中，然后一网打尽。”
温妮莎看着她手里的瓶子，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您的血……”
“只是几毫升，没关系。”苏妙打断她，“开始准备。”
温妮莎点了点头。她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一个金属圆盘，大小和餐盘差不多，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这是“禁锢符文”的便携版本，激活后可以在小范围内制造能量屏障，困住目标。
苏妙则打开了寂静之笼。
黑色的小金属盒在她掌心展开，变成复杂的多面体结构。银色纹路在表面流动，像活的一样。她集中精神，将一丝意识注入其中。
多面体开始旋转，速度很慢，但每旋转一圈，表面的银光就更亮一分。三秒后，一个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了前后各二十米的通道区域。
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绝对的、死寂的安静。水滴滴落的声音消失了，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消失了，甚至连她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寂静之笼生效了。
苏妙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精神力的消耗开始了。她看了一眼温妮莎，点了点头。
温妮莎走到通道前方，在距离T型路口五米的地方，将禁锢符文放在水面上。符文漂浮着，表面开始泛出淡蓝色的微光。
苏妙则走到符文后方，打开小瓶子，倒出几滴血。
暗红色的血珠落入浑浊的水中，迅速扩散开来，染出一小片淡红色的区域。
血腥味在密闭的通道里弥漫——即使隔着面罩，苏妙也能闻到那股特殊的、属于桂妮薇儿身体的甜腻香气。
然后，她退到温妮莎身边，拔出银质短剑。
两人等待着。
十秒。二十秒。
咕嘟声越来越近。
然后，第一个“东西”从T型路口的拐角爬了出来。
那是一团难以形容的物体。大致呈人形，但四肢的比例完全失调:手臂长得离谱，垂下来几乎拖到水面；腿却短得像侏儒，勉强支撑着身体。
它的“皮肤”是污水的黑绿色，表面覆盖着黏稠的油污和腐烂的杂质。没有五官，只在应该是脸的位置有一个凹陷的窟窿，里面隐约能看到蠕动的、像蛆虫一样的东西。
它爬得很慢，动作僵硬，但目标明确:朝着血水扩散的方向。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七个。
它们从路口爬出来，排成一列，像一支畸形的军队。没有眼睛，但似乎能“感知”到血液的存在。最前面的那个已经爬到了禁锢符文的位置。
温妮莎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禁锢符文骤然亮起。淡蓝色的光芒从圆盘中爆发，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七个怪物全部困在其中。
怪物们撞在屏障上，发出无声的挣扎——它们的动作在寂静之笼里没有声音，但能看到水花四溅，能看到它们用畸形的肢体拍打屏障。
“现在。”温妮莎说。
两人同时行动。
温妮莎的双手瞬间变形——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属纹路，指尖延伸出锋利的刀刃。
她冲进屏障，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刀刃划过，第一个怪物的“头”被整齐地切下，落入水中。
苏妙的动作慢一些，但更精准。她握着银质短剑，瞄准第二个怪物的“心脏”位置——如果那团蠕动的黑色物质可以称为心脏的话。剑身刺入，发出轻微的嗤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怪物剧烈抽搐，然后瘫软下去。
清理工作比预想的顺利。
这些怪物确实很弱，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禁锢符文限制了它们的行动，寂静之笼隔绝了声音，温妮莎和苏妙的攻击干净利落。
两分钟，七个怪物全部被解决。
它们瘫在水中，逐渐分解，化作一团团黑色的污泥，融入污水中。只有一些细小的、像是骨头碎片的东西残留下来，但很快也被水流冲散。
温妮莎收回禁锢符文，屏障消失。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刀刃重新缩回，皮肤恢复原状。
“解决了。”她说。
苏妙点了点头。她感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累，而是紧张。寂静之笼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要大，这才过去三分钟，她已经有轻微的头痛感。
“继续前进。”她说，声音有些发虚。
温妮莎看了她一眼。
“您还能坚持吗？”
“能。”苏妙咬牙，“还有九分钟，够用。”
她们绕过怪物分解后留下的污渍，来到T型路口。向右转，最后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这条通道更宽，但水也更深——已经到腰部。墙壁上有更多的污渍和抓痕，显示雨魔经常从这里经过。
空气中的腥臭味浓烈到几乎可以尝出来，混合着一种类似动物园兽笼的骚味。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就是主处理池B区。
温妮莎停在距离铁门十米的地方，再次感应。
“目标在里面。”她通过通讯器说，“能量波动平稳，似乎处于……休眠状态？”
苏妙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休眠？
雨魔在睡觉？
如果是真的，那是最好的机会。
“确认一下。”她说。
温妮莎闭上眼睛。几秒后，她重新睁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确实像休眠。能量活动降到最低水平，几乎检测不到。但……”
“但什么？”
“但它的位置……不在处理池中心，而是在角落。而且，周围有……堆叠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无法确定。从能量特征看，像是……有机物。很多。”
苏妙立刻明白了。
食物储备。
雨魔捕杀了流浪者，把尸体囤积起来，作为储备粮。现在它可能刚进食过，处于饱腹后的休眠状态。
这是完美的时机。
“准备进入。”苏妙说，她的右手握紧了银质短剑，左手重新握紧寂静之笼——还有八分钟，“按计划，封锁其他入口，只留这一个。然后，我进去放诱饵，你准备禁锢符文。”
温妮莎点了点头。
她从战术腰带上取下另外三个金属圆盘，快速向通道后方走去——她要封锁另外三个入口，确保雨魔只能从这扇门出来。
苏妙独自站在铁门前。
她看着那扇半开的、锈蚀严重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更加深沉的黑暗，闻着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