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脚步在通道里急促回响。
苏妙被温妮莎搀扶着，左臂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呼吸刺穿肺腑，嘴里残留的血腥味提醒着她刚才那一击的威力。
寂静之笼早已在她们冲出主处理池时就主动解除——她的精神力已经见底，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视野边缘有黑色的斑点闪烁。
但比身体的创伤更尖锐的，是心里那股冰冷的、烧灼的挫败感。
它逃了。
那只怪物，那个杀死她的东西，在她眼前逃走了。
即使温妮莎及时赶到，即使她们造成了足以让常人死上十次的伤害，雨魔还是撕裂墙壁，消失在了污水处理厂更深的迷宫里。
而她们现在必须离开，在雨魔可能卷土重来、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被刚才的动静引来之前。
“快到了。”温妮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平稳但带着一丝紧绷。
她的右手环着苏妙的腰，支撑着大半重量，左手则警惕地举在身前，指尖的刀刃已经缩回，但皮肤表面依然流动着金属的光泽，随时可以再次变形。
她们正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跑。水花在脚下飞溅，浑浊的污水浸透了裤腿，冰冷刺骨。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渍在后退中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虎头蛇尾的复仇。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很远的地方有重物倒塌，又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表滚动。通道顶部落下簌簌的灰尘，细小的混凝土碎屑掉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温妮莎的脚步猛地停住。
“上面……”苏妙喘息着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看得清那些簌簌落下的尘土。
“它在往上跑。”温妮莎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要追击我们，是想……出去？”
出去？
苏妙的心脏骤然收紧。
如果雨魔冲上地表，冲进第七区的街道——
“不能让它出去。”她咬着牙说，试图挣脱温妮莎的搀扶，“它会杀人，更多的人——”
“我知道。”温妮莎打断了她，但手依然扶着她，“但我们现在状态不好。您需要治疗，而我的能量储备也消耗了四成。正面拦截，风险太大。”
她说的是事实。
苏妙能感觉到自己左臂的骨头可能已经裂了，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而温妮莎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刚才连续与雨魔硬碰硬的交锋、钢铁化的维持、高速移动的消耗，绝不可能毫无代价。
但就这样放它走？
放那只怪物冲进夜幕下的第七区，去捕食更多的流浪者、甚至可能袭击普通居民？
头顶又传来一声更清晰的轰响。
这一次，伴随着某种沉闷的、像是液体倒灌的哗啦声。整个通道都在震动，墙壁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更多的碎块落下。
“它在破坏结构。”温妮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单纯的往上跑，它在……引水？”
引水？
苏妙还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就听到了。
从通道深处，从她们来时的方向，从主处理池那边——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增强的轰鸣。
不是震动，而是实实在在的水声。大量的水，正在往这边涌。
雨魔在打开阀门，或者破坏了某个储水池的隔墙。它在用整个污水处理厂地下系统里积存的污水，把这里变成它的领域。
“走！”温妮莎不再犹豫，半扶半拽地拉着苏妙向前冲。
但已经有点晚了。
通道的坡度是向上的，她们原本在往出口跑。但现在，身后传来的是水流的轰鸣，而且越来越近。
浑浊的污水像一堵移动的墙，从通道深处涌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
水的冲击力很大。苏妙本来就站不稳，被水流一冲，整个人向前踉跄，差点摔倒。温妮莎用力拉住她，但自己的脚步也有些不稳。
“这样跑不出去。”苏妙喘息着说，她看向前方——通道还有至少五十米，而身后的水位已经涨到了大腿，“会被淹死在这里。”
温妮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前方的通道和身后汹涌的水流之间快速移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几秒后，她做出了决定。
“抓住我。”她说，同时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全身钢化。
皮肤表面的金属光泽从双手开始蔓延，迅速覆盖手臂、肩膀、躯干、双腿。
皮肤变成了某种哑光的银灰色合金，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关节处有细微的机械结构滑动的声音。
她的身形似乎也微微膨胀了一些，变得更加……充满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背部。
两片金属的、像翅膀又像刀刃的结构从肩胛骨的位置展开。
那是由无数细长金属片组成的、可以灵活开合的装置。此刻，那些金属片完全展开，像两把巨大的、半圆形的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女武神。
苏妙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她此刻宛如神话里的女武神，只是更加现代的、更加致命，就像一台完美的人形兵器，每一处线条都充满了力量和杀戮的美感。
“抓住我的腰。”温妮莎再次说，声音通过金属化的喉部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感。
苏妙没有犹豫。她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环住温妮莎的腰——触手是冰冷的、坚硬的金属，但能感觉到其下传来的稳定热量和能量流动。
然后，温妮莎动了。
她没有跑，而是——
双脚猛蹬地面。
“轰！”
脚下的水泥地面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温妮莎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向前射出，速度快到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呼啸。
背后那两片金属刀刃完全展开，像一对翅膀，但不是用来飞行，而是在高速移动中切割空气、提供稳定性。
水流在身后追赶，但她们的速度更快。
通道在眼前飞速后退，墙壁变成模糊的色带。苏妙只能死死抱住温妮莎，把脸埋在她背后，避免被风压和飞溅的碎石击中。
十秒，她们冲过了剩下的五十米通道。
前方是那个维修井，井口上方透下微弱的光——那是地表的月光。
但井口不在正前方，而在上方。
温妮莎没有任何减速。她在井底的水面上再次蹬踏，身体垂直向上跃起。背后的金属刀刃在半空中调整角度，像螺旋桨一样高速旋转，产生向上的升力。
她们像一枚火箭，沿着井壁向上冲去。
头顶的井口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即将冲出井口的瞬间——
井口外，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
雨魔。
它没有逃走。它等在井口，等在这里，等她们自投罗网。
在月光下，雨魔的形态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它全身湿漉漉的，黑色的短毛紧贴在皮肤上，滴着浑浊的污水。
右腿的膝盖已经基本愈合，但走路的姿势还有些跛。
左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温妮莎留下的，此刻正在缓慢愈合，新生的肉芽像蛆虫一样蠕动。
而它的右手——
那只右手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膨胀”。
它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整只手臂从肩膀开始，就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黑色橡胶又像湿滑皮革的物质。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每一片鳞片都在微微开合，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手肘以下的部位已经完全变形:一个巨大的、像是某种水生生物口器的结构——边缘是一圈向内弯曲的、尖锐的骨刺，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壁上布满了细小的、不断蠕动的触须。
而在这只畸形手臂的表面，黑锦鲤的纹身彻底活了过来。
那条鲤鱼不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立体的、半透明的能量体，缠绕在手臂上缓缓游动。
鲤鱼的鳞片是纯黑色的，但每一片都反射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鱼眼是两个燃烧的红色光点，此刻正死死盯着从井口冲出的两人。
最让人心悸的是，雨魔的周围，悬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断旋转的水雾
——被某种力量强行从地面、从空气、甚至从它自己体内抽取出来的液体。
水雾在它身周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球状领域，领域内的空气扭曲、光线折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而在领域内，雨点正在落下。
豆大的雨点从虚空中凝结，然后垂直砸下，打在雨魔身上，打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每一滴雨都是黑色的，带着浓重的腥味和某种类似铁锈的金属气息。
黑锦鲤的赐福。
真正的力量显现。
“吼——！！！”
雨魔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通过喉咙发出的声音，而是整个领域在共振，空气在颤抖，地面在震动。声音里混杂着痛苦、疯狂，以及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虔诚。
它在呼唤它的神。
也在展示神赐予的力量。
温妮莎在井口边缘停下。她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背后的金属刀刃高速旋转，维持着平衡。
她将苏妙轻轻放在井口旁的废墟上，然后转身，正面面对雨魔。
湛蓝色的眼睛透过金属化的面甲，冷冷地盯着那只怪物。
“退后。”她对苏妙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离远一点。”
苏妙挣扎着向后退。她的左臂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但神智依然清醒。她看着温妮莎的背影，看着雨魔那令人作呕的形态，看着那个诡异的暴雨领域。
然后，她看到了温妮莎接下来的动作。
金属女武神没有立刻攻击。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后的刀刃缓缓停止旋转，然后收拢，贴合在背部。她抬起右手——那只手也覆盖着金属，但还能看出基本的人类轮廓。
右手在腰间的战术腰带上一抹。
抽出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长度超过一米五的、细长的、略带弧度的金属刀。
刀身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刃口处有一条极细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线。刀柄很长，可以双手握持，但温妮莎只用右手握着，举在身侧。
刀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放慢的凝固。
雨魔身周那些旋转的水雾明显滞涩了一下，连暴雨落下的速度都似乎变慢了。
雨魔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盯着那把刀，黄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
温妮莎动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向前踏步的动作。
但她的身体在踏出那一步的瞬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雨魔的暴雨领域内。
黑色的雨点打在她金属化的身体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有些雨点带有腐蚀性，在金属表面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迹，但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温妮莎没有理会这些。
她只是举起了那把刀。
动作很慢——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刀身从身侧抬起，举过头顶，然后——
落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复杂的变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劈砍。
但刀落下的瞬间，苏妙看到了。
不是刀刃本身，而是刀刃划过空气时留下的“痕迹”。
一道细细的、黑色的线。
线从刀刃尖端延伸出去，穿过雨魔的暴雨领域，穿过那些旋转的水雾，穿过雨魔那只畸形的右手，然后——
继续向后延伸。
延伸出五米，十米，二十米。
线所过之处，一切都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
是“分离”。
暴雨领域被整齐地切开，上半部分的水雾还在旋转，下半部分却已经溃散。雨魔的右手，从手肘的位置开始，被那条黑线划过。
没有声音，没有血光。
只是平滑地分开。
那只畸形膨胀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缠绕着能量鲤鱼的右手，从雨魔的身体上脱落，掉在地上。
切口光滑得像镜面。
雨魔僵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看着地上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手，看着断手表面那条已经开始消散的黑锦鲤能量体。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温妮莎。
黄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洞。
它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温妮莎没有给它理解的时间。
她再次举刀。
这一次，目标是雨魔的脖子。
但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
雨魔身体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献祭。
它用仅剩的左手，猛地刺进自己的胸口。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那些血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迅速汇聚，形成一个扭曲的、不断旋转的血球。
血球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条黑色的鲤鱼，但比之前纹身上的更小、更暗淡。
雨魔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教……团……赐……福……”
然后，它把那个血球，狠狠按向自己的额头。
温妮莎的刀落下。
但砍中的，已经不是雨魔的身体。
在刀刃触及皮肤的瞬间，雨魔的整个身体，连同那只断手，连同周围所有的血水和污水，一起——
爆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一种能量的、概念层面的“溃散”。
黑色的雾气向四周扩散，带着刺鼻的腥臭和浓重的污染。雾气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细密的坑洞，杂草瞬间枯死，连混凝土都开始软化、剥落。
温妮莎迅速后退，刀身在身前旋转，形成一道银灰色的屏障，将扩散的黑雾挡开。
苏妙也本能地举起右臂护住头脸——虽然知道可能没用。
黑雾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始消散。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
雨魔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深黑色的、粘稠的污渍，还有几块焦黑的、像是烧过的骨头碎片。那只断手也消失了，只有一些细小的黑色鳞片散落在周围。
以及，在污渍的中心，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焦黑的印记。
印记的形状，隐约像一条鲤鱼。
温妮莎收起刀。金属化的身体开始恢复原状，皮肤变回正常的颜色，背后的刀刃结构收拢、消失。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妙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它……死了吗？”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刚才那一下，是献祭逃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它用自己的一部分血肉和黑锦鲤的赐福，换取了瞬时的空间转移。现在它应该已经在几公里外了，而且伤势会比看起来更重——失去右手，献祭血肉，纹身彻底破碎……它活不了多久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活不了多久，不代表没有威胁。重伤的野兽，往往更危险。”
苏妙看着地上那滩污渍，看着那个焦黑的鲤鱼印记。
她想起了雨魔最后的嘶吼。
教团。赐福。
它在向它的神祈求，向它的组织求救。
而它确实逃掉了。
“所以，”苏妙轻声说，“我们失败了。”
温妮莎转过头，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们没有失败。”她说，“我们重伤了它，破坏了纹身，逼它用出了最后的逃生手段。下一次再遇到，它只会更弱。而我们现在知道了它的底牌，知道了黑锦鲤赐福的极限。”
她走到苏妙身边，扶住她。
“这只是第一次交锋。复仇不是一蹴而就的。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我们积累了经验，我们有了更清晰的目标。”
苏妙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滩污渍，看着那个印记，看着这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的废墟。
然后，她点了点头。
“回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需要处理伤口。你也需要休息。”
温妮莎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这片废墟，走向来时的路。
身后，污水处理厂在夜色中沉默着。
而更远的地方，在第七区的某个角落，一只失去右手、浑身是血、纹身破碎的怪物，正在黑暗中艰难地爬行。
它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它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复仇的火焰。
它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黑衣女人特殊的气味。
记住了那个金属女武神恐怖的刀刃。
下一次。
下一次相遇，它会准备好。
它会带来真正的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