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主厅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苏妙坐在黑色长桌前,左臂的袖子已经被剪开,露出手臂上大片青紫色的淤伤和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渗出暗红色的血,但骨头确实没断
——桂妮薇儿身体的基础防护起了作用,雨魔那一击本应能砸碎普通人整条胳膊的骨骼,现在只是骨裂和严重的软组织损伤。
温妮莎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
箱子里不是常规的药品和绷带,而是一些看起来更像是炼金术产物的东西:
装在玻璃瓶里发光的药膏,卷在象牙轴上的符文绷带,还有几支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注射器。
“会有点疼。”温妮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她拧开一瓶淡绿色的药膏,用一支银质小勺舀出一点,轻轻涂在苏妙的伤口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像是被细小的冰针扎了无数下。苏妙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几秒后,刺痛变成一种麻木的温暖感,伤口处的出血明显减缓,翻卷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合拢。
“这是‘愈合灵膏’,”温妮莎一边涂药一边解释,“商店的库存,主要成分是月影草汁液和龙血结晶粉末。能加速细胞再生,抑制感染,但对能量造成的伤害效果有限——您伤口里残留了一些雨魔的污染能量,需要先用圣水净化。”
她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清澈的、泛着微光的液体。拔掉瓶塞,小心地将几滴圣水滴在伤口上。
“嗤——”
伤口表面冒起一阵白烟,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苏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右手猛地抓住桌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能“看到”那些渗入伤口的黑色能量被圣水逼迫出来,像细小的虫子一样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当白烟散尽,伤口处的黑色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正常的、虽然严重但至少“干净”的创伤。
温妮莎重新涂上药膏,然后用符文绷带仔细包扎。
绷带表面的银色符文在接触到皮肤后微微发亮,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调整松紧,完美贴合。
“好了。”温妮莎直起身,开始收拾医疗箱,“骨裂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完全愈合,这段时间尽量不要用左手发力。如果有剧痛或者发热,及时告诉我。”
苏妙点了点头。
她活动了一下左臂,确实还有痛感,但已经可以忍受。她看着温妮莎将医疗箱放回柜台后的储藏柜,然后走到长桌对面坐下。
粉发少女的脸上重新挂起了营业式微笑,但苏妙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些,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场战斗,温妮莎的消耗绝对不小。
“你也受伤了吗?”苏妙问。
“一些轻微的能量反震和金属疲劳,不影响功能。”温妮莎回答得很简略,“改造人的优势之一就是维修方便。给我两个小时,我就能完全恢复。”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妙知道没那么简单。刚才温妮莎展现出的那种形态——全身金属化,背后展开刀刃结构,还有那把恐怖的刀——绝不是普通的“战斗模式”。
那种力量,那种速度,那种几乎能斩开一切的锐利……一定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线。
“那么,”苏妙换了个话题,她看向桌上摊开的几张照片和文件——那是温妮莎在战斗结束后快速收集的现场资料,“分析一下今晚的情况吧。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温妮莎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她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在污水处理厂井口外拍摄的那滩污渍和焦黑的鲤鱼印记。
“首先确认一点:雨魔还活着。”她说,“它使用了某种献祭逃生的手段,用自身血肉和部分黑锦鲤赐福,换取了短距离的空间转移。从能量残留判断,转移距离大约在三到五公里之间,方向是……东南。”
她指向另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污水处理厂的位置,以及一条从那里延伸出去的虚线,指向第七区的东南区域。
“这个方向上有几个可能的目标地点:旧工业区、废弃码头、还有一片湿地公园。都是人少、隐蔽、适合藏身的地方。但它伤势很重,失去右手,献祭了部分内脏,黑锦鲤纹身彻底破碎……移动速度不会快,很可能在半路就昏迷或失去行动能力。”
“也就是说,它现在可能躺在某个下水道或者废墟里,濒临死亡?”苏妙问。
“理论上是的。”温妮莎点头,“但有两个变数。”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奇迹教团。雨魔在最后时刻喊出了‘教团赐福’,这不是单纯的绝望呼喊,而可能是一种……求救信号。黑锦鲤是伪神,但确实具备一定的愿力响应能力。如果教团成员在附近,或者感应到了信号,他们可能会去救援。”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雨魔本身的生命力。您见过它的再生能力,即使失去右手,即使纹身破碎,它依然可能靠本能存活下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它就会吞噬一切能找到的血肉来修复自己。而一个重伤的、疯狂的怪物,会比健康的怪物更危险。”
苏妙沉默地听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地图上的那条虚线。
“所以,我们需要在教团找到它之前,或者在它恢复之前,找到它,彻底杀死它。”她总结道。
“是的。”温妮莎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恢复状态,并且……了解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她将照片推到一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笔记。笔记很旧了,边角磨损,书页泛黄。她翻到某一页,推到苏妙面前。
页面上是一幅手绘的插图:一条黑色的鲤鱼,在漩涡中游动。鲤鱼的鳞片上刻满了细密的、难以辨认的文字,眼睛是两个深红色的点。插图下方有注释,用的是某种古拉丁文变体,但苏妙莫名能看懂:
黑锦鲤,伪神,以愿力与血肉为食。信徒通过献祭获得‘赐福’,表现为局部能力强化、超速再生、以及操纵液体(尤其是水)的能力。
赐福伴随强烈副作用:身体逐渐异化,理智持续丧失,最终沦为纯粹的吞噬怪物。常见于‘奇迹教团’崇拜体系。
笔记的下一页,是关于“奇迹教团”的简短介绍:
“新兴秘密结社,活跃于大西洲及旧大陆部分地区。核心教义:向黑锦鲤献祭,换取‘奇迹’。组织结构松散,分为上层祭司(黑袍)、中层执行者(红衣)、下层引导者(白布,通常伪装成街头艺人、传教士等)。
已知目标:收集特殊物品(如‘真猴爪’)、引导特定命运个体进入预设轨迹、扩张信仰。威胁等级:B+(因组织性和对伪神赐福的依赖而不稳定)。”
苏妙仔细阅读着这些文字。每一条信息都在她脑海中与今晚的经历印证:
小丑(下层引导者)的发传单、雨魔(获得赐福者)的异化和能力、最后的献祭逃生……
“所以,”她抬起头,“从我被小丑塞传单开始,就是教团的安排?他们‘引导’我去商店,去和桂妮薇儿交易?”
“可能性很高。”温妮莎点头,“奇迹教团擅长制造‘巧合’,引导有特殊命运或潜在价值的人进入他们预设的轨道。您被选中,可能是随机的,也可能是因为您身上有某种……他们感兴趣的特质。”
“什么特质?”苏妙追问。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桂妮薇儿大人没有透露具体原因。但既然她选择了您,愿意与您交易,说明您身上确实有值得她投资的东西。而教团可能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苏妙知道追问也不会有更清晰的答案。她换了个方向。
“那黑锦鲤本身呢?它到底是什么?真的存在‘神’吗?”
温妮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厌恶的情绪。
“伪神。”她强调这个词,“不是真正的神祇,而是某种……以愿力和信仰为食的概念实体。它们没有真正的神格,没有创造世界的权能,即使能实现愿望,也只是靠吸食信徒的愿力和血肉来维持存在。黑锦鲤是其中比较活跃的一个,但也只是比较活跃的寄生虫罢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
“桂妮薇儿大人对这类存在向来不屑一顾。她说它们像‘池塘里的水蛭’,只会依附在弱者身上吸血,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力量的本质。”
苏妙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桂妮薇儿“看不上”黑锦鲤。这说明桂妮薇儿本身的位格可能更高,或者至少,她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鄙视这些伪神。
“那她为什么……”苏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为什么还要和它们打交道?我的意思是,既然看不上,为什么商店还会记录这些信息?为什么你还会研究它们?”
温妮莎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了解敌人是必要的。”她说,“即使你看不起一个人,也需要知道他的能力和弱点,才能有效地应对。
“商店记录这些,是为了方便交易——有些客人需要对抗伪神,或者需要解除赐福,我们就提供相应的商品和服务。而我研究它们,是为了更好地履行管家的职责。”
她说得合情合理。但苏妙总觉得,温妮莎对伪神的厌恶,可能不仅仅出于职业需要,还有更深层的个人原因。
但这次她没有追问。
“那么,”她回到正题,“关于雨魔,我们现在知道:它是奇迹教团的产物,获得了黑锦鲤赐福,拥有超速再生和操纵液体的能力。
“弱点是被赐福的部位——右手上的纹身。我们今晚破坏了纹身,重创了它,但没能彻底杀死。下一次……”
“下一次我们会更充分。”温妮莎接过话头,“圣水需要更多,银质武器需要加持更强的净化符文,寂静之笼的使用时间需要延长——这取决于您的精神力训练。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妙。
“您需要学习战斗。”
苏妙没有反驳。今晚的经历已经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即使有桂妮薇儿的身体,即使有基础防护能力,缺乏战斗经验和技巧的她,在面对雨魔这样的敌人时依然处于绝对劣势。
如果不是温妮莎及时赶到,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第二次。
“怎么学?”她问。
“从基础开始。”温妮莎说,“身体协调性、发力技巧、武器使用、能量操控。桂妮薇儿大人的身体具备潜力,但需要正确的引导才能发挥。我可以教您基础的部分,更高级的技巧……需要等契合度提升后才能学习。”
“需要多久?”
“取决于您的学习速度和投入程度。”
温妮莎回答得很客观,“如果每天训练三小时,一个月可以达到‘基本自卫’水平。三个月可以达到‘熟练战斗’水平。要达到雨魔那种级别的对手正面抗衡的程度……至少需要半年,而且需要实战积累经验。”
半年。
苏妙在心里计算。契约还有将近一年,时间上足够。但问题是,她等不了半年再去找雨魔复仇。
那只怪物可能在一个月内就恢复,或者在教团的帮助下变得更强。
“有没有……速成的方法?”她问。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
“有。”她最终说,“但风险很高。商店里有一些‘知识灌输’类的商品,可以直接将战斗经验和技巧烙印进意识里。
“但副作用很大:可能造成记忆混乱、人格分裂、或者产生无法控制的战斗本能。桂妮薇儿大人从不推荐使用这类商品,除非情况极端紧急。”
苏妙点了点头。她记住了这个信息,但暂时不打算考虑——除非真的走投无路。
“那就从基础开始。”她说,“葬礼结束后,每天抽时间训练。另外,关于雨魔的追踪……”
“我会继续监控。”温妮莎说,“改造人网络已经覆盖了第七区东南部,一旦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尤其是黑锦鲤的愿力残留——我会立刻通知您。同时,我也会注意奇迹教团的动向,看他们是否有所行动。”
“好。”苏妙站起身。左臂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但依然提醒着她今晚的失败。“那么今晚就先到这里。你休息吧,我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温妮莎微微躬身。
“是,店主大人。如果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她转身离开了主厅。
苏妙独自站在长桌前,看着桌上的照片、地图、笔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雨魔最后留下的那个焦黑鲤鱼印记的照片,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失败了吗?
也许。
但至少,她知道了敌人的真面目,知道了它的力量来源,知道了它的弱点。
而距离葬礼,还有不到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