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天赋

作者:乌殊华 更新时间:2025/12/31 10:37:34 字数:4672

圣彼得堡中学的下午安静得有些异常。

通常这个时间,操场上会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教学楼里会传来某个班级的合唱练习,走廊上会有学生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

但今天是周六,学校只有零星几个补习班和社团活动在进行。主教学楼的大部分区域都空着,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却照不出多少人气。

萨沙站在三楼的储物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这是他向总务处借来的——为了明天的葬礼,他需要从学校借用一些折叠椅和遮阳棚。

负责管理的老师周六不上班,但给了他钥匙,让他自己取用,用完后记得锁好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生涩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混合了灰尘、旧纸张和木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萨沙皱了皱眉,伸手在门边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

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光线惨白,还带着轻微的嗡嗡声。

储物间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学校用不到的杂物:破损的课桌椅、淘汰的体育器材、过时的教学挂图、还有成箱的旧课本。

折叠椅和遮阳棚堆在房间最里面,需要穿过一堆障碍物才能拿到。

萨沙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昨晚他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商店触碰那支钢笔时看到的画面:昏暗的办公室,疲惫的男人,无止境的加班。

还有店主那双暗金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不要刻意去使用那种能力。”

店主的话在耳边回响。

萨沙知道她是对的。那种突然“看到”不属于自己记忆的感觉,既诱人又可怕。就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门后是未知的、可能危险的世界。

但他控制不住。

这几天,他发现自己对“触碰”变得异常敏感。

手指碰到旧书时会感到纸张上残留的阅读者情绪;握住教室门把手时会隐约“感觉”到无数学生经过时留下的匆忙和疲惫;甚至只是走在走廊上,都能察觉到墙壁里渗透的、属于这座百年老建筑的沉默记忆。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想好好完成葬礼的工作,拿到报酬,然后继续过普通的学生生活。而不是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和“感觉”困扰。

他走到储物间深处,开始清点折叠椅的数量。椅子是金属骨架加帆布椅面,很旧了,有些地方的帆布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海绵。

他数了二十把,应该够用了。然后去搬遮阳棚——那是一个可拆卸的铝合金架子,很重,他需要分两次搬。

搬第一趟时还算顺利。他把十把椅子叠在一起,用绳子捆好,拖着往外走。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搬第二趟时,出了问题。

遮阳棚的架子比预想的更笨重。萨沙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它从杂物堆里完全拖出来。架子的一角卡在了两个旧课桌之间,需要调整角度才能脱困。

他蹲下身,双手握住架子的金属杆,用力往外拉。

金属杆冰凉,表面有细密的锈蚀颗粒。就在他手指收紧、用力拉拽的瞬间——

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晕眩,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切换”。就像电视突然换了频道,从现实世界切入了某个陌生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个场景:

不是静态的画面,而是一段动态的、带着声音和情绪的“记忆”。

一间教室。不是现在这间储物间,而是几十年前、装修风格完全不同的教室。木质的长条课桌,墨绿色的黑板,墙上挂着列宁像和红旗。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都穿着统一的、样式老旧的校服。他们在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然后,画面变了。

还是那间教室,但时间跳到了课间。学生们在打闹,有人在黑板上画滑稽的涂鸦,有人在传纸条。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少年汗水的味道。

然后,又是一次切换。

教室空了。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一个女孩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抽泣。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萨沙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行字的内容:

“我讨厌这里。”

画面开始加速。

无数个片段闪过:同一个女孩在走廊上被推搡、在操场上被孤立、在厕所里被泼水。嘲笑的脸,指指点点的手指,恶意的低语。

然后,某个深夜,女孩回到这间教室,爬上课桌,把绳子系在吊扇上——

“不!”

萨沙猛地松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

遮阳棚的架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他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眼前恢复了储物间的景象:

惨白的灯光,堆积的杂物,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

但刚才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情绪——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那个女孩的脸。绝望的眼睛。系在吊扇上的绳子。

还有最后那个画面:清晨,第一个到教室的学生推开门,看到悬挂在空中的尸体,发出刺耳的尖叫。

萨沙的胃部一阵翻涌。他捂住嘴,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双手在颤抖,指尖冰凉。

这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是最强烈、最完整的一次。

他“看到”的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一段完整的、带着强烈情感的“记忆”。属于这座学校,属于几十年前某个不幸的少女,属于这片空间本身残留的“印记”。

这就是店主说的“能力”?

这就是她警告他不要轻易使用的东西?

萨沙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看向那根金属杆——刚才触碰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

不,不是血。只是普通的铁锈。

但他刚才通过这根杆子,“连接”到了几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悲剧。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再次看向遮阳棚的架子。这次他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找了块抹布裹在手上,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把架子从杂物堆里拖了出来。

整个过程他都很小心,避免皮肤直接接触任何可能有“残留”的物品。

十分钟后,他终于把椅子和遮阳棚都搬到了教学楼门口。阳光很刺眼,照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驱散了储物间里的阴冷。

他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失败了。

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那里:女孩哭泣的肩膀,晃动的绳子,清晨的尖叫。

还有更深的、属于这座建筑本身的“记忆”:

无数学生在这里欢笑、哭泣、努力、失败;无数老师在这里讲课、训斥、鼓励、失望;无数个日夜交替,无数个季节轮回。

百年老校沉淀下来的情感重量,通过刚才那次触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十四岁的大脑,几乎要把他淹没。

“萨沙?”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萨沙猛地转身,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赤渊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酒红色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看着萨沙,眉头微微皱起,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朱老师?”萨沙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您怎么在这里?”

“学校有点事要处理。”赤渊走近几步,目光在萨沙苍白的脸上停留,“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还有这些椅子……”

她看向堆在门口的折叠椅和遮阳棚。

“是葬礼要用的。”萨沙强迫自己站直,“我从学校借的,明天用完后会还回来。”

“这样。”赤渊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萨沙的脸,“你刚才在储物间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问题很直接。

萨沙的心脏又是一紧。他下意识地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搬东西有点累。”

他在撒谎。而赤渊看出来了。

她没有戳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突然伸出手,按在萨沙的肩膀上。

“放松。”她说,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深呼吸。”

萨沙照做了。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几次之后,心跳确实平复了一些。

“谢谢老师。”他低声说。

“不客气。”赤渊收回手,但她的表情依然严肃,“萨沙,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萨沙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赤渊的眼睛。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责备或质疑,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承认?那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异常”。否认?但赤渊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你不用紧张。”赤渊说,她的声音更温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帮助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我……对这类事情,有一些了解。”

她说得很隐晦,但萨沙听懂了潜台词:她知道。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异常”,知道有些人具备特殊的能力,而且她“有了解”。

是店主提到过的“异常局”吗?还是别的什么?

萨沙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最终,他选择了部分坦白。

“我有时候……会碰到一些东西,然后看到一些画面。”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谨慎,“像记忆,但不是我的记忆。属于那些东西,或者属于……它们待过的地方。”

赤渊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萨沙能感觉到,她在认真评估他说的每一句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上周。在打工的那家商店,碰到了一支笔,看到了……一些画面。”萨沙省略了细节——他没有说看到的是店主朋友加班的场景,也没有说店主警告过他保密。

“然后呢?”

“然后……就时不时会发生。碰到旧书,碰到门把手,甚至走在走廊上,都会感觉到一些……东西。”萨沙的声音越来越低,“刚才在储物间,碰到一根金属杆,看到了……很糟糕的画面。”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画面。但赤渊似乎明白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萨沙,你听我说。”她开口,声音很认真,“你经历的这种情况,在特定领域里被称为‘通灵天赋’或‘萨满潜力’。简单说,你天生具备感知和连接‘灵界’‘记忆残留’‘情感印记’的能力。这种能力在觉醒初期,会表现为无意识地接收到周围环境或物品中残留的信息。”

她说得很专业,像是在讲解一个学术概念。

萨沙呆呆地看着她。这些名词他第一次听到,但每一个都精准地描述了他的体验。

“所以……我不是疯了?”他轻声问。

“当然不是。”赤渊摇头,“你只是有特殊的天赋。这种天赋很罕见,但确实存在。而且,如果引导得当,可以成为很宝贵的能力。”

“引导?”

“对。”赤渊点头,“就像学习任何技能一样,天赋需要正确的训练和引导,才能安全、有效地使用。否则,无意识地接收太多信息,可能会造成精神负担,甚至……认知混乱。”

她说得很严重。萨沙想起了刚才在储物间里那种几乎被淹没的感觉,想起了店主警告他“不要刻意使用”时的严肃表情。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丝无助。

赤渊看着他,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决意。

“我可以帮你。”她说,“我认识一些……专业人士,他们擅长引导这类天赋。如果你愿意,这周末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们,做个简单的测试和评估。不需要你承诺什么,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学习一些基础的控制技巧。”

她说得很诚恳。而且,她提出的帮助听起来很合理:只是测试和基础指导,不需要承诺。

但萨沙犹豫了。

他想起了店主的警告,想起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深不可测的平静。店主知道他有了这种能力,而且明确告诉他不要轻易使用,不要告诉别人。

现在,朱老师——赤渊——也知道了,而且提出了帮助。

该相信谁?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萨沙最终说,声音很轻。

赤渊点了点头,没有逼迫。

“当然。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有权决定。”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萨沙,“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你想好了,或者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找我。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萨沙的眼睛。

“关于明天的那场葬礼,”她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如果你在准备过程中,或者仪式进行时,感觉到任何……异常,也请立刻联系我。有时候,这种场合会聚集一些特殊的‘能量’,可能会对你的天赋造成刺激。”

萨沙接过名片。卡片很简洁,只有名字“朱颜雪”和一串电话号码。他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

“我会注意的。”他说。

“好。”赤渊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么,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不要太勉强。”

她转身离开了。酒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萨沙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

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球类撞击声和少年的呼喊。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从他触碰到那支钢笔开始,从他“看到”那些画面开始,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现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天赋?

还是诅咒?

他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和遮阳棚重新整理好,然后锁上教学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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