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萨沙正盯着黑板发呆。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布置周末作业，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萨沙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但上面一个字都没记——整整四十分钟，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储物间看到的画面:女孩哭泣的肩膀，晃动的绳子，清晨的尖叫。还有更早的画面:商店里那支钢笔，昏暗的办公室，疲惫的男人。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顽固的污渍一样粘在意识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萨沙？”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萨沙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到同桌的米沙正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切。
“你没事吧？”米沙压低声音问，“脸色好差。生病了？”
“没、没事。”萨沙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打工太辛苦了吧。”米沙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要我说，你该多休息。钱可以慢慢赚，身体坏了可不行。”
萨沙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不是累，是看到了几十年前有人自杀的记忆，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上吊的画面”吧。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萨沙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数学课本和作业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他准备去一趟商店，和店主确认葬礼的最后细节——鲜花的种类，蝴蝶的准备情况，流程的时间安排。
还有……他想问问店主，关于“通灵天赋”的事。
朱老师昨天说的那些话，他思考了一整夜。“萨满潜力”“感知灵界”“记忆残留”——这些名词听起来很专业，但也让人不安。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有这种能力，那该怎么办？接受朱老师的帮助，去“测试和评估”？还是听店主的警告，尽量不去使用？
他不知道。
也许店主能给他一些建议。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带来轻微的、像是踩在历史沉淀上的沉重感。
就在他走到楼梯口时——
“哟，萨沙！”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萨沙停下脚步，转身。一个高挑的女生正靠在墙边，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看起来比萨沙大一两岁，头发染成了深紫色，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几缕挑染的银白色发丝垂在额前。五官很精致，但眉宇间有种男孩子气的张扬。校服穿得不太规矩，衬衫领口敞着，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
白烛。
或者说，在学校档案里的名字是白露。
她是高二的学姐，萨沙对她不算陌生——这所中学里没人不认识白烛。成绩中上，运动全能，性格豪爽，有一群忠实的“小弟小妹”，是那种典型的“大姐头”人物。
据说她家里很有背景，连老师都对她礼让三分。
但萨沙和她几乎没有交集。一个是低调孤僻的俄罗斯转学生，一个是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两人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
“白……白学姐。”萨沙有些局促地打招呼。他不知道白烛为什么找他。
白烛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在光线下会泛起一点琥珀色的光泽，此刻那目光锐利得像在评估什么。
“听说你最近在打工？”白烛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自来熟的随意，“筹备什么……葬礼？”
消息传得真快。萨沙心里想。但他并不意外——圣彼得堡中学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半天内传遍全校。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挺辛苦的吧。”白烛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但萨沙注意到她的眼神很专注，“又要上学又要工作，还要处理那种……压抑的事情。”
萨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白烛也不在意。她走到楼梯扶手边，一只手搭在光滑的木头上，侧身看着萨沙。
“我说，你明天忙完后，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问题很突然。
萨沙愣了一下:“周、周末？”
“对，周六。”白烛说，“我打算去城西的神社转转，散散心。那边环境不错，安静，风景也好。你要不要一起来？”
邀请来得更突然了。
萨沙的大脑飞速运转。白烛为什么突然邀请他？他们根本不熟。而且“去神社散心”这种活动，听起来像是朋友之间的邀约，完全不符合两人的关系。
“我……”他犹豫着开口，“我周六可能还有事。葬礼结束后，还有一些后续工作要处理……”
“那就上午。”白烛打断他，语气很自然，“下午你忙你的，上午我们去。听说那边的签特别灵，求学业、求健康什么的都很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真的只是想找个伴一起去玩。
但萨沙总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找我？”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白烛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但萨沙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散散心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脸色这么差，黑眼圈这么重，整天魂不守舍的。再这样下去，小心身体垮掉。而且——”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
“而且我听说，你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萨沙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奇怪的事情？”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就是那种啊。”白烛耸耸肩，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感觉到不该感觉到的情绪。对某些地方、某些物品特别敏感……之类的。”
她说得很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萨沙的耳朵。
她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是朱老师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萨沙说，声音有些干涩。他在撒谎，而且他知道白烛能看出来。
白烛也没有戳破。她只是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理解。
“萨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我不是在试探你，也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我只是……想帮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世界，比大多数人看到的要大，要复杂。有些人天生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这不是病，也不是诅咒，只是一种特殊的天赋。但这种天赋需要引导，需要学习怎么控制，否则会带来很多麻烦。”
她说的话，几乎和朱老师说的如出一辙。
萨沙沉默了。他看着白烛，看着那张带着少年锐气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他在判断:她是真诚的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神社那边，”白烛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调，“有位老师傅，对这类事情很有研究。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聊一聊。不需要你做什么承诺，就当是去玩一趟，顺便听听过来人的经验。怎么样？”
她说得很诱人。没有压力，没有强制，只是“聊一聊”“听听经验”。而且白烛在学校里的风评不差——虽然是个大姐头，但讲义气，说话算话，从不欺负弱小。
但萨沙还是犹豫。
他想起了店主的警告。想起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的严肃。
也想起了自己这些天的困扰:那些不受控制涌入的画面，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那种随时可能被“记忆”淹没的恐惧。
他需要帮助。这一点他很清楚。
“我……”他咬了咬下唇，“我需要考虑一下。明天葬礼结束后，我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白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爽快的笑容。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萨沙的手，在他手心里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想好了就联系我。周日一整天我都有空。”
她的手很稳，字迹清晰有力。写完后，她拍了拍萨沙的肩膀——那个动作很有力，带着一种“大哥罩你”的豪气。
“别想太多。”她说，“就当是去玩。神社的樱花糕很好吃，我请客。”
然后，她转身，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深紫色的马尾在脑后摆动，很快消失在拐角。
萨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那串数字。墨水还没干透，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握紧拳头，把数字藏进掌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楼下走。
脑子里更乱了。
白烛的邀约。朱老师的提议。店主的警告。
还有明天那场葬礼。
太多事情堆在一起，让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走到一楼时，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白烛的，也不是朱老师的。
是商店的。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喂？”店主的声音传来，是那种慵懒的沙哑，但萨沙能听出一丝疲惫。
“店主，是我，萨沙。”他说，“我想……现在过去一趟，确认一下葬礼的细节。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吧。”店主说，“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说。”
电话挂断了。
萨沙收起手机，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很明亮，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操场上几个还在打篮球的学生，看着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这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世界。
然后，他转身，走向梧桐街的方向。
脚步很快，像是想尽快逃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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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
白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拿铁。她看着萨沙走出校门，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号，等待。
三声忙音后，电话接通了。
“目标上钩了。”白烛说，声音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随意和张扬，变得简洁、专业，“他答应考虑，明天给我答复。大概率会来。”
电话那头传来赤渊平静的声音:“做得很好。神社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老师傅已经打过招呼，测试场地和仪器都准备好了。”白烛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师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那孩子看起来……很不安。强行引导他的天赋，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不是强行引导。”赤渊的声音很冷静，“只是测试和基础指导。他需要了解自己的能力，否则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奇迹教团最近在第七区活动频繁。萨沙这种未受保护的萨满天赋者，很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我们必须在他被教团注意到之前，给他提供基本的自保能力和认知。”
白烛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她说，“那周日我会全程陪同，确保测试顺利进行。”
“好。”赤渊说，“另外，关于明天那场葬礼……你也要注意。如果萨沙在仪式过程中出现异常反应，及时介入。那种场合容易聚集负面能量，对刚觉醒的通灵者刺激很大。”
“收到。”
电话挂断了。
白烛收起手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向窗外，看着萨沙消失的方向，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掏出钱包，放下几张纸币，起身离开。
咖啡馆的门铃轻响，又归于平静。
而远处的梧桐街13号，商店的门刚刚被推开。
萨沙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