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筹备

作者:乌殊华 更新时间:2026/1/1 16:47:27 字数:5331

棺材送到商店时是下午三点。

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厚重的木质棺椁,而是一个简洁的、长方形的黑色金属箱。

尺寸不大,长度约一米,宽度半米,高度三十厘米左右。表面是哑光的喷漆,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盖子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银质的卡扣。

送货的是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进主厅,放在长桌旁的地板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显然温妮莎已经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包括封口费和对异常现象的视而不见。

苏妙站在箱子旁,看了它很久。

黑色金属箱在午后透过橱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边缘的接缝严丝合缝,像一件精密的工业制品。

它看起来不像棺材,更像一个大型的工具箱,或者某种仪器的外壳。

这很好,苏妙想,她不需要那些传统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棺木,不需要雕花,不需要衬布,不需要任何虚假的庄严。

一个简单的容器,装一些简单的“遗物”,然后被埋葬,或者撒掉——这就够了。

她蹲下身,伸手打开卡扣。

盖子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箱子里是空的,内壁同样是哑光的黑色金属,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天鹅绒。空间很小,刚好能放下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也许再加一两件小东西。

这就是“苏妙”最后的归宿。

一个空箱子,象征一个空洞的人生。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需要放点什么进去吗?”

温妮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妙没有回头,她知道粉发少女一直站在主厅入口处,静静地观察着。这是温妮莎的习惯——保持距离,但随时准备提供协助。

“放那支笔吧。”苏妙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还有……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巴掌大小,扁平的,看起来像装戒指或项链的首饰盒。

但实际上,里面装的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真的骨灰,只是她在商店仓库里找到的一种无害的矿物粉末,成分接近石灰。

真正的苏妙早就被碾碎、被清理、被这个世界的官方系统处理掉了,连一粒灰都没留下。

但葬礼需要象征。

她打开盒子,把粉末倒进棺材底部。灰白色的细粉落在黑色天鹅绒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然后,她把那支从公寓里带回来的钢笔放在粉末旁边——笔身黑色的金属在灰白的底色上格外显眼,那道划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最后,她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昨晚写的“悼词”——其实算不上悼词,更像是一段简短的墓志铭。她没让萨沙写,而是自己动笔,用桂妮薇儿的花体字写了寥寥几行:

此处安息者:苏妙

生于平凡,死于偶然

无丰功伟业,无滔天罪孽

只是来过,活过,累过

然后离去

愿寂静长伴,愿遗忘终临

她把纸条也放进棺材,放在笔旁边。

然后,她合上盖子,扣好卡扣。

“就这样吧。”她说,声音很平静,“明天把它带到蝴蝶之丘,仪式结束后……埋了,或者撒了,都行。”

“不准备墓碑吗?”温妮莎问。

“不用。”苏妙摇头,“墓碑是给活着的人看的,为了纪念,为了遗憾,为了愧疚。

“但苏妙没有需要纪念他的人,也没有会为他愧疚的人。一块石头,刻上名字和日期,立在那里风吹雨打,年久失修,最后倒塌,被杂草淹没——何必呢?”

她说得很冷酷,但这是事实。

温妮莎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萨沙刚才来电话,说鲜花已经准备好了,白菊,三束。蝴蝶也联系好了,是人工饲养的蓝闪蝶,放生后存活率大概百分之三十。另外,他问您悼词……”

“悼词我来念。”苏妙打断她,“你告诉他,明天他只需要负责流程安排和现场协调,发言的部分我来处理。”

“明白了。”温妮莎说,“那他应该快到了,说是要来取棺材和一些其他用品,提前送到蝴蝶之丘做准备。”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萨沙推门进来。

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仔细梳过了。

“店主,温妮莎小姐。”他打招呼,声音比昨天平稳,“我来取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长桌旁的黑色金属箱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困惑的敬意。

像是在努力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的“归宿”会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简陋的箱子。

“就是这个。”苏妙用脚尖轻轻点了点箱子,“不重,你一个人应该能搬动。另外,还有一些仪式用品在储藏室,温妮莎会带你拿。”

萨沙点了点头。

他走到箱子旁,蹲下身,试着抬了抬——确实不重,大概十公斤左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箱子抱起来,动作很小心,像是抱着什么易碎品。

“那……我就先送过去。”他说,“放在蝴蝶之丘的那棵老树下,可以吗?”

“可以。”苏妙点头,“用防水布盖好,别被露水打湿。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好的。”萨沙抱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店主……”

“嗯?”

“您的那位朋友……”萨沙犹豫着问,“他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是这个问题。

苏妙几乎要笑出来了。

萨沙对“死者”的好奇心,比她预想的要强烈。

也许是因为他是葬礼的主要执行者,想要更了解自己正在“送别”的人;也许是因为他那种刚觉醒的通灵天赋,让他对死亡和遗留物变得敏感;又或者,只是少年单纯的好奇。

但她不打算给出真实的答案。

“一个普通人。”她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惯有的、慵懒的平静,“和你我一样,生于微小的绝望里,死于云云的抉择间,不值一提。”

她说得很模糊,但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描述。

萨沙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有困惑,但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了”,然后抱着箱子推门离开了。

门铃轻响,又归于平静。

主厅里只剩下苏妙和温妮莎。

“他问了很多关于‘死者’的问题。”温妮莎突然说,“昨天在电话里也问了,问需不需要准备生平介绍,问有没有照片可以展示,问有没有特别的遗愿需要完成。”

苏妙转过身,走向柜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明天的流程安排——虽然脑子里早就有了计划,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正常的好奇心。”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人类对死亡总是既恐惧又好奇,尤其是年轻的时候。

“看到别人死去,会忍不住想‘这个人是谁’‘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死’,然后联想到自己,产生存在主义的焦虑。”

她说得像是在分析一个心理学案例。

温妮莎走到柜台旁,看着她写字。粉发少女的脸上依然是那副营业式微笑,但苏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您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吗?”温妮莎问,声音很轻。

“什么真相?”苏妙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写下“14:00-14:10 默哀”的字样。

“关于您就是‘苏妙’的真相。”

笔尖停顿了一下。

苏妙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温妮莎。

“为什么我要告诉他?我是想死吗?”她反问,语气很平静。

“告诉他,他正在帮忙筹备的葬礼,死者就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告诉他,我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借尸还魂者?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存在灵魂转移、存在契约、存在比他能‘看到’记忆更诡异的能力?”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更冷一分。

“然后呢?他会怎么反应?恐惧?排斥?还是兴奋地想要探究更多?无论哪种,对我、对他、对商店,都没有好处。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哦,温妮莎,我只是要活命,即使利用他,也不想把他拖进无尽深渊——我没混蛋到这种地步。”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她说,“是我多虑了。”

但苏妙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一丝异样——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更深层的问题。

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写流程表。

两人在沉默中各做各的事。

苏妙写完流程表,又开始检查明天要穿的衣物——从桂妮薇儿的衣柜里选了一套全黑的、款式简洁的连衣裙,没有装饰,没有花纹,只有纯粹的黑色。

温妮莎则去检查仪式用品:白菊是否新鲜,蝴蝶的运输箱是否完好,遮阳棚的支架是否稳固。

时间在安静的忙碌中流逝。

傍晚时分,萨沙回来了。

他说棺材已经安全送到蝴蝶之丘,用防水布盖好,周围还清理了一下杂草,腾出了足够的空间。另外,他还确认了从第七区到蝴蝶之丘的公共交通时刻表,确保明天参加葬礼的人——虽然只有李长顺一个——能顺利到达。

“那位老人……”萨沙犹豫了一下,“他说他会尽量来,但身体可能撑不住全程。如果中途需要离开,希望您不要介意。”

“不会。”苏妙说,“他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这是真心话。李长顺是这场葬礼唯一的“宾客”,也是唯一认识“桂妮薇儿”的人。他的存在,能给这场自导自演的告别仪式增加一点点真实的重量。

“那么,”萨沙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是明天的详细流程,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苏妙接过笔记本。萨沙的字迹很工整,条理清晰,从时间安排到物品准备,从人员动线到应急预案,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在角落标注了明天的天气情况:晴,温度15-20度,微风——适合户外活动。

“很好。”她把笔记本还回去,“就按这个来。明天你早点过去做最后布置,我两点准时到。”

“好的。”萨沙收起笔记本,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苏妙问。

“店主,”萨沙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神色,“关于我……那种‘能力’的事。我昨天在学校,又看到了一些东西。很清晰的画面,像是记忆,但不是我的记忆。”

苏妙的心轻轻一沉。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哦?”她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询问,“看到什么了?”

萨沙把储物间里看到女孩自杀记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描述细节,但提到了那种被“淹没”的感觉,提到了画面的清晰和完整,提到了事后久久无法平复的情绪波动。

“朱老师说,这是‘通灵天赋’。”他说,声音有些不安,“她说可以帮我,带我去测试,学习怎么控制。还有白烛学姐——她好像也知道些什么,邀请我周六上午去神社,说那边有老师傅可以指导。”

他说完了,静静地看着苏妙,像是在等待她的意见。

主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妙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赤渊果然行动了,而且比预想的快。

白烛也掺和进来了——这不出奇,根据资料,她是赤渊的“师妹”,在异常局或者相关体系里肯定有位置。她们在试图引导萨沙,把他纳入她们的“保护”或“管控”范围。

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

好事是,萨沙确实需要指导。放任这种天赋无节制地觉醒,可能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麻烦是,一旦萨沙接受了异常局的引导,他就可能离商店、离她、离现在的“日常”越来越远。

而且,她不确定异常局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是单纯地保护一个未成年天赋者?还是看中了萨沙的潜力,想要培养成未来的干员?又或者,是想通过萨沙,了解更多关于“商店”和“桂妮薇儿”的信息?

大人物总是不在意小人物的死活。

她需要谨慎。

“你怎么想?”她没有直接给出建议,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萨沙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朱老师看起来是真心想帮我,白烛学姐也是。但您之前说过……不要轻易使用那种能力,也不要告诉别人。我……我现在很乱。”

他的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困惑和无助。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能看见鬼魂般的记忆,突然被老师、学姐、雇主三个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对待,确实会不知所措。

苏妙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萨沙,听我说。”她说,“首先,你的能力不是诅咒,也不是疾病,它只是你的一部分——就像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唱歌好,你天生对‘记忆’和‘情感’敏感。这没什么可羞耻或恐惧的。”

萨沙抬起头,看着她。

“其次,”苏妙继续说,“朱老师她的提议,从安全角度来说,是合理的。如果你真的想要学习控制这种能力,想要理解它、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那么接受专业人士的指导是必要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

萨沙的呼吸屏住了。

“但是,你需要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苏妙的声音变得认真,“只是学会控制,避免被它困扰?还是想要深入开发,把它变成一种‘技能’甚至‘职业’?前者,你可以接受她的帮助。后者……你需要更慎重的考虑。”

“因为一旦你走上那条路,”她看着萨沙的眼睛,“你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和普通人不同的、充满危险和秘密的世界。到时候,你可能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安静地上学,安静地打工,安静地生活。”

她说得很清楚,也很残酷。

萨沙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最终说。

“那就慢慢想。”苏妙点头,轻轻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明天去神社看看,听听那位老师傅怎么说,再做决定。不要急着答应什么,也不要急着拒绝什么。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选择怎么过。”

她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她希望萨沙能留在商店的阵营,能继续当她的助手,能不被异常局完全吸纳——但她不会,也不能强迫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即使是棋子,也应该有选择的余地。

萨沙看着她,脸上染上红晕,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您,店主。”他说,声音很真诚,“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苏妙摆了摆手,“去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葬礼要办。”

萨沙点了点头,背起书包,转身离开了。

门铃再次响起,又归于平静。

主厅里,苏妙和温妮莎相视无言。

几秒后,温妮莎轻声开口:“您真的……让他自己选择?”

“不然呢?”苏妙反问,她转身走向楼梯,“强行把他留在身边,只会让他心生芥蒂。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在楼梯口回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而且,如果他真的选择了异常局,那也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在官方系统里,多了一个‘朋友’。”

她说完,转身上楼。

温妮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粉色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然后,她也转身,去准备明天葬礼的最后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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