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的气味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不是简单的腐臭，而是更复杂的、化学药剂与生物质腐烂混合的刺鼻气味，粘稠得仿佛有了实体，附着在呼吸道内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感。
废弃的第七污水处理厂深处，巨大的沉淀池已经干涸，池底积着厚厚的黑色淤泥，表面龟裂如干旱的土地。
雨魔坐在池底中央。
他的右臂——或者说，曾经是右臂的东西——垂在身侧。
从肩关节到指尖，整条手臂膨胀到了夸张的程度，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底下是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肌肉纤维。
手掌部分已经完全变形，五根手指融合成了三根粗大的触须状结构，末端裂开，露出森白的骨茬。
断口处还在渗血。
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粘稠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液体，滴落在淤泥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那个粉发少女的钢铁手臂斩断了他的“猴爪”——那件教团赐予的仿制品，与他血肉融合的武器。
断口至今没有愈合，黑锦鲤的力量在伤口处翻腾，试图重塑肢体，但每次增生出的肉芽都会在几小时内坏死脱落。
疼痛是持续的，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
但比起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饥饿。
雨魔抬起头，暗黄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野兽般的光。
他的脸还能勉强看出人类的轮廓——高颧骨，深眼窝，东南亚人的特征，但皮肤已经变成了潮湿的皮革质地，布满细密的鳞状纹路。嘴唇干裂，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三天没有进食了。
上次那个流浪汉只够缓解几个小时。之后他一直躲在这里，不敢出去。
那个粉发少女和黑裙女人知道他的位置，她们会回来。他需要力量，更多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他向雨魔之手许下的愿望。
在缅甸丛林里走投无路时，那个黑袍人递给他一只干枯的手掌模型，说：“握住它，许愿，你就能活下去。”
他许愿了。
然后右手开始膨胀，力量涌了进来。他杀了追兵，逃出丛林，偷渡到大西洲。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需要不断进食人肉来维持理智，否则手臂会反噬，会把他彻底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而现在，连进食都快抑制不住异化了。
雨魔低头看着自己畸形的右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一条条细小的鱼。
那是黑锦鲤的力量具现化，它们在增殖，在侵蚀，在把他拖向更深的深渊。
他需要帮助。
教团答应过会帮助他，只要他完成任务。
“引导那个男人进入商店。”黑袍人是这么说的，“让他签下契约。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教团会赐予你真正的恩典。”
他完成了。那个加班到深夜的男人，拿着传单走进了“万有商店”。雨魔躲在街角看着，确认交易达成后离开。任务完成。
但恩典呢？
除了更多的饥饿和更快的异化，他什么也没得到。
雨魔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撑起身体，踉跄地走向池壁。那里堆着他这段时间的“猎物”残骸——十几具残缺不全的人类骨骼，有些还挂着腐肉，蛆虫在白骨间蠕动。
他抓起一根大腿骨，塞进嘴里，用力啃咬。骨骼碎裂，骨髓流出，带着腥甜的味道。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人类的血肉才能缓解饥饿，骨骼只是聊胜于无的替代品。
就在他啃噬第三根肋骨时，右臂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不是疼痛，而是某种……共鸣。
皮肤底下的“鱼”开始疯狂游动，整个手臂膨胀了一圈，暗紫色的血管暴起，像蛛网一样蔓延到肩膀。雨魔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断口处喷出一股脓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低沉，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的吟诵声。
许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念着他听不懂的音节，节奏缓慢而诡异。
右臂的疼痛突然减轻了。
不，不是减轻，是被某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温暖，充盈，力量像潮水一样涌入
。手臂上的鳞状纹路开始发光，暗紫色的光泽在皮肤表面流转，断口处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扭曲成新的、更畸形的结构。
“雨魔。”
一个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不是那些吟诵声，而是一个清晰的、中性的声音，听不出性别年龄，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雨魔僵住了。他知道这个声音——教团的联络者，那个从未露面的“祭司”。
“你在听。”声音说，“很好。任务完成的报告已经收到。目标确实与商店缔结了契约。你做得不错。”
雨魔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的声带在上次异化时受损了，现在只能勉强发出模糊的音节。
“不用回答。我能感知你的状态。”声音继续说，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手’被斩断了。是被一个粉发少女和黑裙女人袭击的，对吗？”
雨魔用力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
“粉发少女是商店的仆从，改造人。黑裙女人……暂时身份不明，但能使用商店的权限，可能是传说中的店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声音停顿了一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大陆上可能有一件我们需要的东西。”
右臂又抽搐了一下。皮肤底下的“鱼”游得更快了。
“唐人街博物馆，地下藏品库，编号E-1900-77。”声音说，每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进雨魔的意识，“那里有一件真品——‘猴爪’。
“不是教团给你的仿制品，而是维多利亚时代流传下来的原始奇物，能实现三个愿望，虽然代价扭曲，但力量是真实的。”
雨魔的呼吸急促起来。真猴爪。更多的愿望。更多的力量。也许……也许能治好他？也许能让他变回人类？
“你的新任务。”声音说，“潜入博物馆，取出真猴爪，带回指定地点。教团会派人接应。”
“但是……”雨魔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手……那个女人……”
“你会得到帮助。”声音打断了他，“黑锦鲤听到了你的祈求。更多的恩典正在赐予你。感受它，接受它，然后……去完成任务。”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臂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某种内在的爆发。
皮肤表面的鳞片全部竖起，底下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在空中凝聚，扭曲，最后形成了一条巨大的、虚幻的鲤鱼轮廓
——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血红色，鳞片上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黑锦鲤的虚影。
它围绕着雨魔的右臂游动，每一次摆尾都洒下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融入皮肤，融入肌肉，融入骨骼。
断口处的肉芽疯狂生长，短短几秒钟就重塑出了新的“手掌”——一只完全畸形的东西：
五根手指细长得过分，每根手指的末端都裂开成三瓣，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倒刺。
力量涌了进来。
比之前多十倍，百倍。
雨魔感到肌肉在膨胀，骨骼在增粗，视线变得清晰，嗅觉变得敏锐，甚至能“闻到”一公里外活人的气息。
饥饿感被暂时压制，取而代之的是狂暴的杀戮欲望。
但痛苦也随之倍增。
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异化的速度加快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移位，骨骼在变形，大脑里属于“人类”的部分正在被侵蚀。
记忆开始模糊——缅甸的丛林，家人的脸，许愿时的绝望——这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一样逐渐淡去。
“记住。”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警告，“恩典不是馈赠，是交易。你得到了力量，就要付出代价。而完成这次任务，是你延缓代价的唯一机会。拿到真猴爪，教团或许能帮你稳定形态。否则……”
声音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否则，他会彻底变成怪物，然后在疯狂中自我毁灭。
黑锦鲤的虚影渐渐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雨魔新生的手掌里。手掌上的触须兴奋地舞动，倒刺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雨魔跪在淤泥里，大口喘着气。
汗水——如果那粘稠的黑色液体还能称为汗水的话——从额头滴落。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大脑像被搅碎的豆腐，思维断断续续。
任务。博物馆。真猴爪。
活下去。
这四个概念在意识里反复回荡，像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挣扎着站起来。
新生的右手比之前更重，更扭曲，但也更强。
他试着握拳，触须缠绕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力量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现在一拳能打穿混凝土墙。
饥饿感又回来了，而且更强烈。
但他不能在这里狩猎。那个粉发少女和黑裙女人可能在附近监视。
他需要离开，去唐人街，去博物馆。
雨魔踉跄地爬上沉淀池边缘，站在池边回望，池底的骨骸堆在昏暗中泛着惨白的光，那些是他为了“活下去”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
还会有更多。
他知道。
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在丛林里握住那只仿制猴爪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选择了。
雨魔转身，拖着畸形的身体，消失在污水处理厂深处的阴影里。
污水的气味还萦绕不散。
但更浓的，是血腥味。
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非人的、绝望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