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不久,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散尽,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卡莲站在第七污水处理厂锈蚀的铁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脸上的疤痕在发痒。
是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痒感,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底下蠕动。
缝合线穿过的地方尤其明显——从左耳根开始,斜着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收尾,然后另一道从右眼角延伸到嘴角。
这些疤痕在潮湿天气里总是这样,提醒她这层皮肤已经不属于自己。
卡莲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脸颊。动作很轻,几乎没用力,生怕表情幅度太大会让缝合处裂开。
她不敢有过多表情,从很久以前就不敢了。
金属杆握在右手,重量很熟悉。杆身长约一米二,黑铁锻造,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杆头不是矛尖或钝锤,而是用特制的黑色皮带捆绑着五只干枯的手——手掌部分已经完全脱水萎缩,皮肤呈暗褐色,紧贴在骨骼上,五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又长又黑。
雨魔之手。
每只手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是她自己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封印符文,抑制这些手的活性,防止它们反噬。
但即使如此,当附近有同类存在时,它们还是会颤动。
现在就在颤动。
很轻微,但能感觉到。杆身传来细微的震动,像电流通过,五只手的手指都在微微抽搐,指甲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雨魔在这里。
至少,最近在这里停留过。
卡莲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保持这个习惯能让她感觉更像“人”——推开铁门。
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她走进去,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污水厂比她想象的大。
巨大的混凝土结构像巨兽的骨架,管道纵横交错,有些已经断裂,露出锈蚀的内壁。
地上积着黑褐色的水洼,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反射着昏暗的天光。
气味很难闻。腐烂的有机物、化学药剂、还有……血腥味。很淡,但卡莲闻得到。她对血液的气味特别敏感,毕竟她的一部分属于“僵尸”。
她跟着气味走。
金属杆上的手颤动着指引方向,越往深处走,颤动越剧烈。最后她来到一个巨大的沉淀池边,池底干涸,积着厚厚的黑色淤泥。
卡莲站在池边向下看。
淤泥上有拖拽的痕迹,凌乱的脚印,还有……骨骼。
人类的骨骼,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完整,有些破碎,上面残留着啃咬的齿痕。很多具,至少十几具。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最近的一根大腿骨。
断口很粗糙,不是利器切割,而是蛮力折断,然后被啃食干净。骨髓被吸干了,骨壁上还残留着唾液酶腐蚀的痕迹。
雨魔在进食。
而且很频繁。这些骨骼的新鲜程度不同,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粉色的软组织。最近的一具应该是两三天前。
卡莲站起来,环顾四周。
池底中央有一片区域被清理过,淤泥被压实,形成一个简陋的“窝”。
那里散落着更多骨骼,还有一堆黑色的、半凝固的液体,发出刺鼻的气味。
她爬下池底,走到窝边。
金属杆上的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五只手全部张开,手指伸直,指甲疯狂刮擦杆身,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卡莲握紧杆子,盯着那摊黑色液体。
那是雨魔的血。
现在已经变质了,混着脓液、组织液,还有……别的。
她蹲下来,用左手食指沾了一点,凑到眼前。
粘稠,暗紫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液体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碎肉或者坏死的细胞。气味里除了血腥,还有一股腐败的甜香,令人作呕。
但最重要的是,液体里残留着能量波动。
很弱,但能感觉到。
和她杆子上的手同源,但更……混乱,更狂暴,掺杂了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雨魔之力,而是混合了其他存在的力量。
黑锦鲤。
卡莲知道这个名字。她在追踪雨魔的过程中听说过,一个教团的信仰,擅长利用愿力和血肉交易。他们制造了很多“猴爪”仿制品,分发给绝望的人,然后收取扭曲的回报。
雨魔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但这不是她关心的。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雨魔,斩下他的右手,销毁那只“猴爪”,然后把那只手封印在她的杆子上。
第六只。
还差得远。她知道的雨魔至少有二十个,分散在世界各地。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有些彻底变成了怪物。她已经回收了五只手,还有十五只。
或者她的运气很好,那个男人只失败了六次。
但从她8岁以后的经历来看,那不可能。
卡莲站起来,在窝里仔细搜寻。
除了血液和骨骼,她还找到了别的东西——几片黑色的鳞片,指甲大小,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不是鱼鳞,也不是蛇鳞,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质地,硬得像金属,但又有有机物的韧性。
黑锦鲤的鳞片。
看来雨魔和教团接触过,而且得到了“恩赐”。这意味着他可能更强了,也更不稳定。
卡莲把鳞片收进口袋。
证据。
虽然她不需要向谁报告,但记录下来总是好的。
她有一个小本子,羊皮封面,里面记着每一个雨魔的信息:出现地点、受害者数量、能力特征、最后踪迹。
这个雨魔的记录已经有三页了。第一次出现是在缅甸,然后偷渡到大西洲,在这里潜伏了至少一个月。
受害者……她数了数池底的骨骼,加上之前在城里发现的失踪案,至少二十人。
该结束了。
卡莲爬回池边,站在高处再次环顾整个污水厂。
金属杆上的手还在颤动,但频率变了——不再是持续的低频震动,而是间歇性的、有规律的脉动,像心跳。
它们在指引方向。
卡莲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雨魔留下的能量痕迹像一条暗淡的丝线,从池底延伸出去,穿过厂区,消失在东南方向。很新鲜,痕迹不超过六小时。
他离开了。
去了哪里?
卡莲跟着痕迹走。她穿过厂区,从后门离开,进入一片荒地。
杂草丛生,碎石遍地,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大西洲的城区在夜色中亮起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痕迹一直延伸到一条废弃的铁轨边,然后……断了。
是被刻意抹除了。
铁轨附近的地面上有焦黑的痕迹,像是用高温灼烧过,能量残留被破坏得很彻底。但手法很粗糙,显然雨魔并不擅长隐藏踪迹,只是本能地想要掩盖。
卡莲蹲下来,手指拂过焦黑的泥土。还是温的。
他刚离开不久。最多两小时。
方向呢?
她站起来,看向城市。大西洲的一个城区分为几个区域:商业区、住宅区、工业区,还有……唐人街。铁轨延伸的方向,正好通向唐人街。
为什么去唐人街?
卡莲不知道。也许是为了狩猎,也许是有别的目的。但无论如何,她得跟上去。
金属杆上的手突然同时指向一个方向——东南偏东。颤动的频率加快,五只手的手指弯曲,像是在抓握什么。
它们在兴奋。
因为靠近同类,还是因为靠近……别的什么?
卡莲握紧杆子,开始沿着铁轨走。夜色完全降临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颗星星。
她不需要光也能看清,僵尸的部分给了她夜视能力,虽然视野是黑白的,但足够清晰。
走了大约半小时,城市的气味越来越浓。
汽车尾气、食物烹饪、香水、汗液、垃圾——无数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雨魔的痕迹在这里完全消失了,人流量太大,各种能量波动混杂,难以追踪。
但金属杆还在指引方向。
卡莲拐进一条小巷,避开主路。她不能太显眼——一个脸上有缝合疤痕、拿着奇怪武器的少女,在夜里独行,总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虽然她能处理,但麻烦越少越好。
她在巷子里穿行,像一道影子。
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看到她后又缩回去,发出警惕的嘶嘶声。动物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死亡气息。
唐人街的牌坊出现在前方。
红漆金字的巨大牌匾,两侧挂着灯笼,即使在夜里也亮着暖黄色的光。
街道上还有行人,餐馆里传出喧闹声,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气。
卡莲在牌坊下的阴影里停下。
金属杆上的手颤动得更厉害了。五只手全部转向牌坊深处,手指张开到极限,指甲几乎要刺破皮带。方向明确,距离……很近。
雨魔在这里。
或者,即将来这里。
她需要一个观察点。卡莲环顾四周,最后锁定了一栋三层小楼的屋顶。楼是旧式建筑,有防火梯。她绕到楼后,轻松爬上去,蹲在屋顶边缘,视野很好,能俯瞰大半条街。
等待。
她习惯了等待。追踪雨魔需要耐心,他们总是躲在阴暗处,只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时间慢慢流逝。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餐馆陆续打烊,灯笼一盏盏熄灭。夜色越来越深,气温下降,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薄雾。
卡莲一动不动。
脸上的疤痕已经不痒了,但开始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收缩。她控制着表情,保持面部肌肉放松。不能皱眉,不能抿嘴,不能有任何可能撕裂皮肤的动作。
凌晨两点左右,街道完全安静了。
然后,她看到了。
好像不是雨魔,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道黑影从街角掠过,速度很快,几乎看不清轮廓。但卡莲捕捉到了——那畸形的右臂,那非人的移动方式。
是他。
黑影在博物馆门口停下。
唐人街博物馆,一栋仿古建筑,青砖黑瓦,门前有两尊石狮子。这个时间已经闭馆,里面一片漆黑。
雨魔在门口停留了几秒,然后……融进去了。不是开门进去,而是身体像液体一样渗进门缝,消失不见。
卡莲握紧金属杆。
博物馆。他去博物馆做什么?不是为了狩猎,博物馆里没人。那就是为了……东西?
藏品。
她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唐人街博物馆里有一些“特别”的藏品,来自世界各地,有些甚至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范畴。异常局定期会派人检查,确保那些东西不会引发问题。
雨魔想要其中的某一件。
卡莲从屋顶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她走到博物馆侧面,找到一扇高处的通风窗。窗户很小,但有缝隙。
她需要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