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之丘的小屋里没有开灯。
李长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双手结印放在膝头,眼睛闭着,呼吸悠长而缓慢。
屋外的月光透过纸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但那些光斑在他闭眼的视野里并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骨骼。
白骨观。
佛门禅法,观想自身及他者皆为白骨,破皮相执,断色欲根。
他八岁那年,祖母握着他的手,带他看后山乱葬岗的骷髅。老人说:“长顺,人这一身皮肉,终究要烂的。你看那骨头,干干净净,才是本相。”
他那时不懂。只觉得骷髅可怕。
后来懂了,是因为疼。
肺癌确诊那天,他回到这间童年小屋,重新拾起荒废几十年的观法。一开始很难,闭上眼看到的还是自己的脸,家人的脸,顾客的脸。那些鲜活的、带着表情的皮肉,怎么也褪不去。
直到第一次咳出血。
鲜红的血溅在掌心,温热粘稠。他看着那摊红色,突然就明白了——这层皮囊,这身血肉,是会坏的。
像馄饨店里用了十年的案板,表面看着还能用,底下早就被水汽浸得发黑腐烂。
从那天起,他观成了。
现在,李长顺闭着眼,内视己身。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观”看。意识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往下移:
颅骨光滑的弧面,眼眶空洞的凹陷,鼻腔的孔洞,牙齿整齐的排列。往下是颈椎,一节一节像佛珠,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点错位——那是年轻时扛面粉袋扭伤的旧疾。
再往下。
胸骨,肋骨,肩胛骨。胸腔里该有肺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污浊的黑雾,从第三根肋骨开始蔓延,像墨汁滴进清水,缓慢而顽固地侵蚀。黑雾的边缘已经触及胸椎,脊椎骨上开始出现细小的黑斑,像霉点。
这就是肺癌。
在白骨观的视野里,疾病不是疼痛,不是咳嗽,不是咯血,而是这样具象的污浊。它吃骨头,一点一点,不着急。李长顺估算过,照这个速度,黑雾完全包裹脊柱大概需要一个月。到那时,骨头就撑不住了。
他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用肉眼看到的世界,而是白骨观持续运转下的世界。
眼前的榻榻米、矮桌、纸窗、月光——这些物品没有骨骼,所以在他眼里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只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像褪色的老照片。
但如果有生命的东西呢?
李长顺转头看向墙角。
那里蹲着一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黄白相间的毛皮,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但在他的视野里,那只是一具小巧的猫科骨骼,肋骨细得像牙签,脊柱柔软地弯曲,头骨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微弱的灵火。
猫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上窗台,消失在夜色里。那具小骨骼轻盈地跃起,穿过纸窗的“实相”,融入外面的黑暗。
李长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山丘上野草和泥土的气味。
蝴蝶之丘在夜里很安静,只有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嗡鸣。
他看向山丘下的城市灯火,那些光点在他眼里模糊成一团团暖黄色的晕染。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
肉眼所见:一双老人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打理菜园时嵌进的泥土。
白骨观所见:一副手骨。掌骨,指骨,腕骨,关节处的软骨已经磨损,指骨末端有细小的骨刺——那是常年揉面团留下的。
皮肤、肌肉、血管、神经,这些皮相层面的东西全都透明了,只剩最本质的架构。
这就是他看世界的方式。
五十年了。
李长顺记得第一次见到桂妮薇儿,就是在火车上。不是现在的动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过大西洲的荒野。
他那时刚来大西洲,十六岁,跟着叔叔来讨生活,坐在硬座车厢里,望着窗外发呆。
然后她走进车厢。
一袭黑衣,皮肤白得像从未见过太阳,头发黑得像鸦羽。车厢里的人都看她,男人们的眼神黏在她身上,女人们窃窃私语。
李长顺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他下意识运转了那时还生疏的白骨观。
他看到了。
其他人都是骨骼外面裹着皮肉,灵火在颅腔里跳动。但她不是。
她没有骨骼。
或者说,她的“骨骼”不是钙质结构,而是一团流动的、银白色的光,光的形状隐约是人形,但边界模糊,像随时会散开的雾。皮肉是附着在那团光上的幻影,精致完美,但透着一股非实感。
她走到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你看得见。”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李长顺僵住了。
“白骨观修得不错,”她继续说,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还没圆满。看破皮肉容易,看透‘相’的本质难。”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什么?”
“过客。”她说,望向窗外飞驰的荒野,“和你一样,暂时停留在这个世界的人。”
火车在蝴蝶之丘附近减速。那时这里还不是山丘,只是一片长满野花的缓坡,成千上万的蝴蝶在花间飞舞,在夕阳下像流动的彩云。
“这里不错。”桂妮薇儿说,“地脉平缓,生气充盈。如果你哪天累了,病了,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离开,可以来这里。”
她说完就起身下车了。火车重新启动,她的身影消失在蝶群中。
李长顺一直记得那句话。
所以五十年后,当医生说出“肺癌晚期,最多三个月”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蝴蝶之丘。他关了馄饨店,收拾行李回到这里,盖了这间小屋。
等死。
但也不是完全等死。白骨观修到最后,对“死”这个概念会看得很淡。骨架子散了,灵火灭了,不过是回归本源。
他唯一遗憾的是,观法还没圆满——祖母说,真正的圆满是连“骨骼”这个相也看破,见到空性。
他大概见不到了。
李长顺关上窗户,走回房间。他在矮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父母的照片,馄饨店的营业执照,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桂妮薇儿。
不,准确说,是年轻时的他,和看起来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桂妮薇儿。照片是在大西洲刚建成的商业街拍的,背景里还能看到脚手架。
他那时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笑得有点傻。桂妮薇儿站在他旁边,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桂妮薇儿写的:“给长顺。蝴蝶之丘见。”
她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李长顺放下照片,看向窗外。
明天下午,那个用着桂妮薇儿身体的人要在这里办葬礼。
他收到邀请函时,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皮囊是桂妮薇儿的皮囊,但里面的“骨相”不对。那团银白色的光还在,但光里裹着的灵火波动陌生,魂质完全不同。
不是她。
但用的是她的身体。
李长顺没问。
将死之人,不该多管闲事。而且桂妮薇儿既然把身体借出去,自有她的道理。
他只需要做个安静的旁观者,参加一场葬礼,送走一个陌生人——或者说,送走陌生人身体里那个陌生的灵魂。
他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嗽,从肺部深处往上涌,带着铁锈味。李长顺捂住嘴,等咳喘平息后摊开手掌。
掌心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在白骨观的视野里,那是污浊的黑雾渗出皮囊。
还剩一个月。
或许更短。
他把照片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然后重新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呼吸,观想。
颅骨,颈椎,胸骨,肋骨,污浊的黑雾在缓慢扩散。
窗外的虫鸣忽远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