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完美的脸。
暗金色的眼睛,冷白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如鸦羽般垂在肩头。五官的每一处比例都恰到好处,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计算过后雕刻出来的。
但苏妙知道,这不是她的脸。
这是桂妮薇儿的脸。
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倒影,手指轻轻抚过脸颊。触感光滑冰凉,像上好的瓷器。
这具身体不需要护肤,不会长痘,不会过敏,不会衰老。完美得不真实。
苏妙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度,眼睛微微弯起,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疏离。这是她练习了两个星期的“店主式微笑”,温妮莎说已经很像了。
但她知道还不够。
桂妮薇儿的笑容不是这样的。
她见过真正的桂妮薇儿——在那个死亡之夜的商店里,那个黑裙女人坐在柜台后,脸上的笑容像乌鸦掠过水面,轻盈,诡谲,带着某种非人的特质。
那不是人类能模仿的表情。
苏妙收起笑容。
镜子里的脸恢复平静。她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苏妙的影子。那个加班到凌晨,挤地铁,吃便利店便当,二十八岁,存款六位数,无房无车,在裁员名单边缘徘徊的普通上班族。
但什么也找不到。
眼睛是桂妮薇儿的眼睛,颜色,形状,甚至连虹膜里细微的纹路都不是她熟悉的。她自己的眼睛是深棕色,近视三百度,常年戴隐形眼镜导致有些干涩,眼角已经开始有细纹。
都消失了。
连同那具身体一起,在1998年7月31日深夜,被雨魔的飞刀刺穿,被卡车的轮胎碾过,变成一摊需要铲子才能收拾起来的血肉碎骨。
警察会怎么处理?
苏妙想象着那个场景:封锁线,勘察人员,拍照,取证。然后是法医,解剖,报告。
最后是通知家属——但她在大西洲没有家属。
所以大概就是警方登记一下,无人认领,火化,骨灰存在公共灵堂,过几年没人续费就被清掉。
简单利落。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简单,乏味,可有可无。
苏妙转身离开镜子。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要为“苏妙”写悼词。
为那个二十八岁,名叫苏妙,生于1970年,卒于1998年,死因是“意外车祸”的男人。
该写什么?
写他平凡的一生?
写他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加班,领薪水,交房租,攒钱,然后重复?
写他最大的成就是在公司年会上抽中过一台微波炉?
写他暗恋过隔壁部门的女孩但始终没敢开口?
写他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思考人生的意义然后得出“没有意义”的结论?
太可笑了。
苏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浓重,商店二楼的这个房间很安静,听不到街道的声音。
温妮莎在一楼,大概在准备明天的茶点。
萨沙回家了,说明天会准时到场。
李长顺在蝴蝶之丘的小屋里,等待死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她呢?
她现在是谁?
桂妮薇儿的契约者,商店的临时店主,占据着别人身体的幽灵。她要用这个身份活一年,然后得到一具“完美”的男性身体,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继续当一个普通人?找一个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然后普通地老死?
那这一年的经历算什么?这些超自然的东西——商店,契约,温妮莎,雨魔,奇迹教团——这些算什么?一场梦?一个插曲?
苏妙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大西洲特有的潮湿气息。
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地上的碎钻。
那些灯火下,人们在生活。
吃饭,睡觉,工作,恋爱,争吵,欢笑,哭泣。他们不知道商店的存在,不知道怪异的存在,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肉眼所见,还有更深层的规则在运转。
而她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就像你一旦学会骑自行车,就不能再假装不会;一旦见过深海,就不能再满足于浅滩。
苏妙关上车窗。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次她写了。
不是悼词,是一封信。
「致二十八岁的我:
你死了。
死在一个普通的夜晚,被一把飞刀刺穿胸膛,被一辆卡车碾过身体。死得突然,痛苦,毫无意义。
但也许,这就是你人生的缩影——突然,痛苦,毫无意义。
你努力过吗?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做一个不出错的人。你得到了什么?一份随时可能丢掉的工作,一间租来的公寓,一笔勉强够用的存款,还有一颗日渐麻木的心。
你爱过吗?也许。但不够深,不够勇敢,不够纯粹。你总是计算得失,权衡利弊,最后选择最安全的选项——不开始,就不会受伤。
你活过吗?
这个问题,你自己回答。
现在你死了。而我活着,用别人的身体,在别人的商店,扮演别人的角色。我要为你办一场葬礼,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仪式,和你说拜拜。
明天之后,苏妙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段人生,就真的结束了。
我不会怀念你。
因为你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我只会记住一件事:你死得很轻易。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掉了。这提醒我,生命脆弱,世界危险,而我必须抓紧现在拥有的东西——哪怕这具身体是借来的,哪怕这家商店是暂时的,哪怕周围的人各怀心思。
我要活下去。
不是像你那样活着,而是真正地活着。
所以,再见。
不,永别了。
——占据你死亡机会的,另一个我」
苏妙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看着纸上的文字,一行一行,清晰,冷静,近乎残酷。没有哀悼,没有缅怀,只有冰冷的剖析和决绝的割舍。
这就是她想说的话。
对她自己说的。
她拿起纸,准备再看一遍,但突然停住了。
门外有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苏妙现在用的是桂妮薇儿的身体,感官比常人敏锐。那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有人在门外。
温妮莎。
苏妙没有动。她保持着拿纸的姿势,暗金色的眼睛看向房门。门缝底下透出走廊的光,没有影子,说明对方站得离门有一定距离。
在听。
听她刚才的自言自语?听她写字的沙沙声?还是只是路过,刚好停下?
苏妙不知道。
但她知道温妮莎不会无缘无故站在门外。
这个百岁少女,改造人,桂妮薇儿的永恒侍从,对她这个临时店主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恭敬但疏离,协助但保留。
就像下午那场关于禁区的对话。温妮莎明确划清了界限:你问,我会回答一部分,但不会全部。
那么现在呢?
现在是葬礼前夜,她在写悼词,温妮莎在门外。这算什么?监视?关心?还是某种……测试?
苏妙放下信纸。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最终没有拧开。
没必要。
如果温妮莎想让她知道自己在门外,就会敲门。如果不想让她知道,就会离开。无论哪种,她都不该主动捅破这层纸。
苏妙退回书桌前。她拿起那张信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撕得很慢,很仔细,沿着折痕,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是一堆碎片。
她把这些碎片拢在一起,走到壁炉边——虽然没生火,但炉膛很干净——把碎片扔进去。
然后她打了个响指。
指尖窜出一小簇黑色的火焰,落在纸屑上,瞬间将其吞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没有痕迹了。
悼词,独白,自我剖析,自我割舍,都烧掉了。
苏妙看着空荡荡的壁炉,心里也空荡荡的。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轻装上阵,没有累赘,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
她转身走回床边,脱掉外衣,躺下。
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下午两点,蝴蝶之丘,葬礼。
她会穿着黑裙,念着临时编造的悼词,看着空棺材下葬,然后放飞蝴蝶。
象征性的仪式。
但仪式很重要。人类需要仪式来标记转折点,来告诉自己:从这一刻起,一切不同了。
从明天起,苏妙就真的死了。
活着的,是商店的临时店主,是契约的执行者,是要完成复仇,要探索秘密,要活下去的——
不管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
门外的呼吸声消失了。
温妮莎离开了。
苏妙知道。
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和温妮莎之间,又多了一层无声的观察与试探。
没关系。
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