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阳光透过神社的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萨沙跟在白烛身后,踏上通往主殿的石阶。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
“所以说,”萨沙喘了口气,石阶比看起来陡,“你为什么一定要来神社?”
“散心啊!”白烛回头,马尾辫甩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配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大姐头”,“你看你这两天,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打工打傻了?”
萨沙下意识摸了摸眼角。确实,这几天睡眠不足——白天上学,放学后去商店帮忙,晚上还要写作业。
但报酬很丰厚,苏妙小姐预付的五百块已经到账,剩下的两千五会在葬礼结束后支付。足够他下学期买新教材。
“只是有点累。”他含糊地说。
“累就更该来神社了!”白烛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最后几级台阶,转身朝他招手,“这里清净,空气好,还能……呃,净化心灵什么的!”
她说得有点刻意。萨沙注意到了,但没有深究。
白烛一向这样,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做什么。
主殿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神社工作人员的标准装束——白衣红袴,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
她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清扫落叶,动作标准得像在表演某种仪式。
“那位是神职阿姨。”白烛压低声音说,“我打过招呼了,她说可以带你去后院看看,那边有棵三百年的银杏树,特别灵!”
“灵?”萨沙疑惑。
“就是……许愿很灵验!”白烛推着他往前走,“走走走,别磨蹭!”
中年女人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看向他们。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看一眼就会忘记,但那双眼睛——萨沙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白烛同学。”女人开口,声音也很普通,“这位就是你提到的朋友?”
“对对,他就是萨沙。”白烛用力点头,“阿姨,能带他去看看银杏树吗?他想许个愿,关于……关于学业!”
女人点点头,放下扫帚:“跟我来。”
她转身向后院走去,步伐很稳。萨沙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白烛在他耳边小声说:“放心,阿姨人很好的,我经常来这儿帮忙。”
后院比前庭更安静。高大的樟树和松树环绕出一片空地,中央确实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树下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
“站到树下去。”女人说,没有回头。
萨沙迟疑地看向白烛。
白烛用力点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期待?还是紧张?
他慢慢走到银杏树下。青石板上的纹路在脚下延伸,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但磨损得太厉害,看不清全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女人在离树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是盐。
她将盐沿着石板上的纹路均匀撒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闭上眼睛。”她说,“深呼吸,放空思绪。”
萨沙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樟树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入的声音,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低语,哭泣,嘶吼,混杂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每个字都听不清。
他感到一阵眩晕,脚下石板上的纹路突然变得滚烫,热量透过鞋底传上来。
“别睁眼。”女人的声音传来,平静依旧,“集中注意力,想象你在聆听风的声音。”
萨沙努力集中精神。
他想象自己站在旷野上,风吹过草原,带来远方的气息——但脑海里的杂音越来越大,那些哭泣和嘶吼越来越清晰。
他听到刀剑碰撞的声音,听到马匹嘶鸣,听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然后,他看到了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燃烧的村庄,穿着盔甲的士兵,四散奔逃的村民。
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折断的长矛。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泣。
火焰吞噬了茅草屋,黑烟滚滚升上天空。
“战国时代……”女人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地缚灵。而且是集体怨念。”
萨沙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粘住了。
画面还在继续——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火焰,更多的哭喊。他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那些死亡的气息像实质的浓雾一样包裹着他。
“白烛!”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准备净化符!”
“是!”白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再有平时的随意,而是紧绷的、严肃的。
萨沙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低声的吟诵。白烛在念什么——不是他听过的任何语言,那些音节古怪而拗口,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力量。
空气开始震动,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荡开。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扭曲。
火焰倒流,黑烟收缩,倒下的尸体重新站起来——但不是复活,而是变成半透明的影子,那些影子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向萨沙。
他们在看他。
所有影子都在看他。
然后他们开口了,声音重叠在一起,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你看得见我们……”
“你看得见……”
“留下来……”
“陪我们……”
萨沙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想逃跑,但脚像钉在了石板上。
那些影子开始向他飘来,半透明的手伸向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
“急急如律令!”
白烛的声音像一道霹雳劈开浓雾。
一道白光炸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某种纯粹的能量爆发。萨沙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侧面涌来,像一只手把他往后拉。
那些影子在白光中扭曲、尖叫、消散。燃烧的村庄画面开始碎裂,像打破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
杂音消失了。
画面消失了。
只剩下银杏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萨沙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流泪。
白烛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燃烧殆尽的黄色符纸。符纸在她指尖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没事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你没事吧?”
萨沙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那个神社女人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打量萨沙的脸。她的眼神很锐利,像在评估什么。
“天赋很强。”
她最终说,站起来,“但完全不受控制。只是站在简单的通灵阵上,就无意识唤醒了沉睡三百年的地缚灵怨念集体——这种情况,我只在记录里见过。”
“记、记录?”萨沙终于找回了声音。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神社主殿的方向,微微点头。
主殿的帘子掀开了。
朱颜雪老师走了出来。
萨沙愣住了。
朱老师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运动装,酒红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但她脸上的表情是萨沙从未见过的——严肃,专注,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子。
“朱老师?”萨沙喃喃道,“您怎么会……”
“抱歉骗了你,萨沙。”朱颜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但我需要确认一些事。关于你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东西。”
萨沙的脑子一片混乱。朱老师在这里。白烛会使用符纸。神社的工作人员不是普通的神职人员。刚才那些画面和声音——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发干。
“是历史。”朱颜雪说,“三百年前,这片土地发生过一场屠杀。一个村庄被战火波及,全灭。死者的怨念没有消散,而是依附在这棵银杏树下,成为了地缚灵——也就是通常说的‘亡灵’。”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萨沙的反应:
“普通人感知不到它们。但有些人,天生就拥有‘看见’的能力。这种人,我们称为‘通灵者’,或者更古老的说法——‘萨满’。”
萨满。
萨沙想起了自己的曾祖母。
西伯利亚冻原上的老人,总是说能听见风中的声音,能和动物对话。家族里流传着关于“萨满”的传说,但父亲嗤之以鼻,说那是迷信。
“我……”他张了张嘴,“我是……”
“你有萨满的天赋。”
朱颜雪肯定地说,“而且是非常强大的天赋。强大到只要站在通灵阵上,就会自动与周围的灵体产生共鸣,唤醒它们——
“哪怕那些灵体已经沉睡了三百年。”
萨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差点被那些影子抓住。
“那些影子……想让我留下来。”他低声说。
“因为你能看见它们。”朱颜雪说,“对地缚灵来说,能被看见,就意味着存在得到了确认。
“它们会本能地想要抓住能看见自己的人——那是它们最后的执念。”
白烛在一旁补充:“不过别担心!刚才我已经用净化符把那些怨念打散了,暂时不会有事。而且阿姨——”
她指了指那个神社女人,“在周围布了结界,它们跑不出去的。”
萨沙这才注意到,银杏树周围的空气中,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像热浪一样微微扭曲着光线。
“所以,”他抬起头,看向朱颜雪,“老师您……不是普通人?”
朱颜雪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歉意:“是的。我的本名是赤渊。朱颜雪是化名,为了方便在学校工作。”
“工作?”萨沙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工作?”
赤渊——现在萨沙知道该这么称呼她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维护平衡的工作。”她说,“确保那些‘不该被普通人知道的东西’,不会干扰正常的世界。
“我们有一个组织,你可以理解为……专门处理超自然事件的部门。”
她没有说“异常局”。
萨沙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词。
“您想让我加入?”萨沙问,他并不笨,相反,他很敏锐。
“我想引导你。”赤渊纠正道,“你的天赋如果放任不管,会很危险——对你自己,也对周围的人。刚才的情况你也经历了,无意识地唤醒地缚灵,如果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柔:
“但天赋也是一种力量。学会控制它,使用它,你就能帮助别人。比如净化那些被困的灵体,比如阻止某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萨沙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银杏树,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依然温暖,但萨沙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来那些偶尔听到的奇怪声音,那些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都不是幻觉。
原来自己真的……与众不同。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当然。”赤渊点头,“这不是需要立刻决定的事。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接受一些基础训练——至少学会如何屏蔽无意识的共鸣,避免今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她看向那个神社女人:“桐生会教你。”
被称作桐生的女人微微鞠躬:“每周六下午,你可以来神社。我会教你基础的通灵控制和防护技巧。”
萨沙看向白烛。白烛咧嘴笑了:“我也会来!虽然我没你那么厉害的天赋,但我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的,可以陪你练习!”
原来如此。萨沙明白了。白烛也不是普通人。她的“大姐头”脾气,她总是对奇怪的事情感兴趣,她带自己来神社——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葬礼……”他突然想起来,“明天下午有葬礼,我要去帮忙。”
“葬礼结束后开始。”赤渊说,“不急。你有足够的时间适应。”
她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在商店打工的那位雇主。”
萨沙点点头。他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走出神社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石阶被染成橘红色,影子拉得很长。
白烛跟在他身边,难得地安静。走到山下时,她才开口:
“对不起啊,骗了你。”
萨沙摇摇头:“不,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你会接受训练吗?”白烛问。
“会。”萨沙说,他想起那些影子伸向他的手,“我必须学会控制。否则……太危险了。”
不只是对自己危险。如果他无意中在商店唤醒了什么,如果影响到桂妮薇儿女士或者女仆小姐——
他不敢想下去。
“那就好!”白烛又恢复了活力,拍拍他的肩,“放心,桐生阿姨虽然看起来严肃,但教人很耐心的!而且还有我罩着你!”
萨沙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