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作者:乌殊华 更新时间:2026/1/6 9:37:38 字数:3428

蝴蝶之丘的午后天光很好。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不烈,温吞吞地洒在山坡上。

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黄色白色的小花开得到处都是。远处能看到城市轮廓,像一堆堆积木搭起来的模型。

苏妙站在山坡高处,看着下面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很普通的木棺,没有雕花,没有上漆,就是原木色,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

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本来也没打算放什么进去,除了那只怀表。

怀表现在已经在里面了,放在棺材头部的位置,表盘朝上,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棺材周围摆了一圈白菊。花是萨沙一大早去花市买的,新鲜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再外围是十几把折叠椅,整齐地排成三排。

椅子上坐着人。

七八个男女,年龄不一,穿着深色衣服,表情肃穆。他们手里拿着苏妙提前打印好的悼词纸,安静地坐着,偶尔有人低头看看手表。

群演。

苏妙偷偷雇的。通过温妮莎介绍的中介,按小时付费,包交通和服装。要求很简单:

保持安静,表情悲伤,必要时抹抹眼角。不需要真哭,但得像个样子。

她需要这个场面。一个人的葬礼太凄凉了,哪怕死者是她自己。

她需要有人见证这场告别,哪怕见证者是拿钱办事的陌生人。

还有乌鸦。

大概二三十只,黑色的,蹲在周围的树上,甚至棺材边缘。它们很安静,不叫,不动,就那样蹲着,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葬礼现场。

偶尔有一两只扑扇翅膀,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但不会靠近人群。

苏妙没雇它们。它们是自己来的。

温妮莎说,乌鸦喜欢桂妮薇儿。或者说,桂妮薇儿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们。以前商店周围就常驻着一群乌鸦,桂妮薇儿偶尔会喂它们。

现在苏妙用着这具身体,乌鸦也跟来了。

也好。增加气氛。

她看了看手表:一点五十五分。

萨沙已经到了,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白色花瓣。

他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明显是借的或者二手店买的,袖子长了一截,肩膀处空荡荡的。

金发梳得很整齐,脸洗得干干净净,但眼圈有点红——不是装的,这孩子可能真有点难过。

李长顺也到了。

老人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椅子上,没穿黑衣服,就平常那身灰布褂子。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棺材,但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也好,至少他不会对她的演技评头论足。

两点整。

苏妙深吸一口气,走下小坡,走向葬礼现场。她今天穿着桂妮薇儿衣柜里最朴素的一条黑裙,长袖,高领,没有任何装饰。

头发用黑色发带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这张脸也不需要化妆。

群演们看到她,纷纷坐直了身体,表情更肃穆了几分。乌鸦们齐刷刷转头,几十双黑眼睛跟着她移动。

萨沙小声说:“店主,时间到了。”

苏妙点点头,走到棺材前站定。

她转身,面向“来宾”。

七八张陌生的脸,带着职业性的悲伤。

远处,山坡更高处,温妮莎站在一棵树下,粉色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她没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感谢各位前来。”苏妙开口,声音平稳,不大,但足够清晰,“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一位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

风掠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乌鸦们依然安静。

“他叫苏妙。”苏妙继续说,“二十八岁,生于1970年,卒于1998年7月31日。死因是意外车祸。”

她看到第一排有个中年女人适时地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专业。

“关于苏妙这个人,我认识他时间不长,但多少了解一些。”苏妙说,她看向棺材,像在看躺在里面的人,“他是个普通人。非常普通。普通到走在大街上,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萨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篮。

“他出生在华夏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苏妙说,这句话是临时加的,不在原来的悼词里,“父母都是工人,在工厂干了一辈子,赶上脱岗潮提前退休,现在拿着微薄的退休金,每天买菜做饭,遛弯晒太阳。他们不知道儿子死了。或者说,还没人通知他们。”

她停了一下。

远处的温妮莎微微侧头。

“也许这样更好。”苏妙说,声音还是平静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太残忍。而且就算知道了,他们能做什么呢?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来大西洲,认领一具已经火化的骨灰?抱着骨灰盒哭一场,然后带着它回那个小县城,放在家里,每天看着?”

她摇摇头。

“苏妙不会希望那样。他是个怕麻烦的人,最讨厌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他死了,就安静地死,别惊动谁,别打扰谁。”

群演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评估这段话的“悲伤程度”,然后调整表情。

“但他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苏妙问,像是在问来宾,也像是在问自己,“留下什么?一间租来的公寓,里面的东西不值钱,房东会清理掉。一份工作,公司会找人顶替。一点存款,没有继承人,最后归银行还是政府?

“几个朋友——如果同事算朋友的话——会在听到消息时‘啊’一声,惋惜几句,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她笑了。

很轻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笑意。

“看,多干净。一个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连涟漪都很快平息。”

李长顺咳嗽了一声。不是故意的,是真咳嗽。他捂着嘴,肩膀颤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苏妙看到手帕上有一小片暗红。

“但今天我们还是来了。”苏妙说,她看向萨沙,“这位少年,萨沙,是苏妙生前最后接触的人之一。他帮苏妙筹备这场葬礼,很认真,很用心。”

萨沙抬起头,眼圈更红了。

“还有李长顺先生。”苏妙看向老人,“苏妙生前常去他的馄饨店,虽然只是顾客和店主的关系,但李先生愿意来送他最后一程。”

李长顺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你们。”苏妙看向群演,“虽然素不相识,但愿意花时间坐在这里,为一个陌生人送行。谢谢。”

群演们适时地表现出“感动”的表情。

“所以也许,苏妙的人生不是完全无意义的。”苏妙说,她走到棺材边,手搭在棺沿上,“至少在他死后,有这些人来送他。虽然方式有点……特别。”

她看向棺材里的怀表。

表盘反着光,指针一动不动。

“苏妙。”她对着空棺材说,声音很低,只有最近的人能听见,“你死了。死得突然,痛苦,毫无准备。但也许,死亡对你来说是解脱。从平凡中解脱,从重复中解脱,从那个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里解脱。”

她停顿了很久。

风大了些,吹得白菊的花瓣颤动。乌鸦们依旧安静。

“现在你自由了。”苏妙最终说,声音提高了一点,“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会继续往前走。带着对你的记忆——如果还有的话——继续生活。”

她对萨沙点点头。

萨沙走上前,从篮子里抓起一把白色花瓣,撒向棺材。花瓣在空中散开,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棺木上,落在白菊上,落在草地上。

“一路走好。”苏妙说。

“一路走好。”群演们跟着说,声音参差不齐,但足够真诚——毕竟拿了钱的。

萨沙又撒了一把花瓣。

李长顺站起来,走到棺材边,低头看了看里面。在他的白骨观视野里,棺材里没有骨骼,只有一只怀表和一片空荡。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像在告别什么。

然后他转身,对苏妙说:“结束了?”

“结束了。”苏妙说。

老人没再说话,慢慢走回椅子边,拿起放在地上的拐杖,开始往山坡下走。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很慢,但很稳。

群演们陆续站起来,收好悼词纸,小声交谈着,朝停车的地方走去。他们的工作完成了,可以领尾款了。

很快,空地上只剩下苏妙、萨沙,还有那些乌鸦。

萨沙把剩下的花瓣全部撒进棺材,然后盖上篮子盖。

“苏妙小姐,”他小声说,“您……还好吗?”

“我很好。”苏妙说,她看着棺材,“葬礼很成功。谢谢你帮忙。”

“不客气。”萨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个……苏妙先生,真的是您的朋友吗?”

苏妙看向他。

少年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因为您刚才说话的样子……不像在说朋友,更像在说……自己。”

苏妙笑了。

通灵天赋还真是……麻烦,和危险啊。

“也许吧。”她说,“也许每个人最终送别的,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萨沙没听懂,但没再问。

“你先回去吧。”苏妙说,“今天辛苦了。报酬我会让温妮莎转给你。”

“您不一起走吗?”

“我再待会儿。”

萨沙点点头,提着篮子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但看到苏妙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棺材,就没再说什么。

现在彻底安静了。

群演走了,萨沙走了,李长顺走了。温妮莎还在远处,但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乌鸦们开始动了。

它们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棺材周围,落在白菊上,落在苏妙脚边。但还是不叫,就那样看着她。

苏妙看着棺材。

空棺材,空人生,空告别。

但她确实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那个叫苏妙的男人,二十八年的平凡与挣扎,现在被装进这口棺材,埋进这片土地——虽然只是象征性的。

从今往后,她就是商店的店主,是契约的执行者,是要活下去的那个人。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白菊,别在胸前的衣襟上;抹了抹眼角,嗯,保持着干燥,与一丝丝冰凉。

哈哈,哭不出来吗?

然后转身,朝温妮莎的方向走去。

乌鸦们跟在她身后,飞起来,盘旋一圈,然后散开,消失在树林里。

阳光依旧温吞。

蝴蝶之丘上,一口空棺材静静躺在白菊中间,等待被埋葬——或者被遗忘。

苏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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