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的天台在六楼。
说是天台，其实更像一个空中花园。四周用黑色铁艺栏杆围起，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里摆着几张铁艺桌椅，还有一个小型的喷水池，池水清澈，里面有十几尾红色的锦鲤在缓慢游动。
夜晚十一点，天台很安静。
苏妙站在栏杆边，手搭在冰凉的铁艺上，看着下方的大西洲夜景。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像一张铺开的、缀满光点的黑色绒布。街道是发光的河流，车灯是流动的萤火，建筑是高低错落的发光积木。远处能看到港口，停泊的船只亮着导航灯，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更远处是海，漆黑一片，只有偶尔有船经过时拖出的白色航迹。
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但她站得很稳，像钉在栏杆边的一尊雕像。
从7月31日死亡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三周。
二十一天。
时间不长，但发生的事情太多：在陌生身体里醒来，见到温妮莎，了解契约，探索商店，计划复仇，筹备葬礼，袭击雨魔，失败，再袭击，捕获，折磨，还有萨沙的转化，卡莲的闯入，伊芙利特的出逃，真猴爪的获取，以及刚刚完成的地缚灵交易。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被卷入旋涡，身不由己地旋转、坠落、挣扎。
但现在，旋涡暂时平息了。
她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初步掌控了局面：商店的日常运转逐渐熟悉，温妮莎的态度从疏离转向合作，雨魔被囚禁，真猴爪被封存，萨沙成了可利用的棋子，卡莲重伤逃走，赤渊暂时没有深究，奇迹教团尚未正面冲突。
表面上看，形势不错。
但苏妙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开始梳理脑海里纷杂的信息线，像整理一团乱麻。
第一，契约。
还剩十一个月。三百三十五天。时间看起来很长，但考虑到要完全扮演桂妮薇儿、经营商店、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其实很紧张。而且契约的最终奖励——那具完美的男性身体——还在等待。她需要确保契约顺利完成，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二，商店的秘密。
禁区里的那些记录，温妮莎的永恒侍奉契约，桂妮薇儿的留言，还有那扇刻满诡异符号的门……商店隐藏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多。温妮莎说“有些秘密，知道得太早会改变选择”，这意味着在某个时间点，她会被允许知道更多。但那个时间点是什么时候？契约结束时？还是达成某个条件后？
第三，奇迹教团。
雨魔是他们的棋子，真猴爪是他们的目标。现在两者都在她手里，教团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崇拜黑锦鲤的伪神组织，行事风格激进，下次再来可能就不是雨魔这种半失控的怪物，而是更有组织的袭击。需要提前准备。
第四，伊芙利特。
炎精灵出逃，目前下落不明。赤渊已经成立特别小组追查，但AA级威胁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如果伊芙利特恢复更多力量，整个大西洲都可能陷入火海。虽然这不是她直接的责任，但唇亡齿寒，需要关注进展。
第五，人际关系网。
萨沙：不死者，萨满天赋，在赤渊指导下训练。目前可控，但需要持续观察。他是连接商店和异常局的潜在桥梁。
赤渊：异常局编外人员，剑修，萨沙的引导者。她知道商店的存在，但暂时没有深究。双方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需要维持。
卡莲：猴爪猎人，重伤逃走。她对猴爪的执念极强，武器被夺，迟早会回来。需要制定应对方案。
李长顺：肺癌晚期，白骨观修行者，与苏妙、桂妮薇儿有旧。他肯定知道了什么，但没有点破。将死之人，态度超然，可以保持接触但不深交。
温妮莎：永恒侍从，改造人，商店的实际管理者。态度从“执行指令”转向“合作共事”，这是积极信号。但忠诚依然属于桂妮薇儿本人，需要持续建立信任。
还有那些尚未正式登场的势力：异常局上层、奇迹教团高层、可能存在的其他商店、大西洲的统治者们……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苏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城市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大西洲特有的味道。她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细微的能量流动——这是桂妮薇儿身体的本能反应，在与周围环境进行能量交换。
这具身体很强。不只是外貌的完美，还有内在的潜能：敏锐的感知，快速的学习能力，对能量的精细控制，以及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想，桂妮薇儿为什么愿意把这样的身体借出去？只是为了找个人暂代店主职责？还是有别的目的？
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店主。”
温妮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妙睁开眼睛，但没有回头。她能听到温妮莎的脚步声，很轻，但节奏规律。还有托盘上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我准备了红茶。”温妮莎说，她走到苏妙身边，将托盘放在旁边的铁艺小圆桌上，“锡兰红茶，加了一点点蜂蜜。还有刚烤好的司康饼，配奶油和果酱。”
苏妙转身，看向托盘。白瓷茶壶冒着热气，茶杯边缘镶着金边，司康饼金黄松软，奶油雪白，果酱是深红色的。在月光和远处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幅静物画。
“谢谢。”她说，走到桌边坐下。
温妮莎为她倒茶。琥珀色的茶液注入杯中，热气蒸腾，带着红茶的醇香和蜂蜜的甜味。她将茶杯推到苏妙面前，然后退到一步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往常一样准备侍立。
但苏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她说。
温妮莎愣了一下。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姿势依然标准，但至少是坐下了。
苏妙端起茶杯，小口啜饮。茶温刚好，甜度适中。她又拿起一块司康饼，掰开，涂上奶油和果酱，咬了一口。外酥内软，奶香浓郁。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夜风的声音，远处城市的嗡鸣，还有锦鲤在水池里游动的细微水声。
过了很久，苏妙放下茶杯。
“温妮莎。”她说。
“在。”
“你觉得，我能完成契约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温妮莎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评估性的光芒。
“根据您过去三周的表现，”她最终说，声音平稳，“我认为概率在85%以上。您适应得很快，决策合理，执行力强，且能灵活应对突发状况。只要继续保持，契约完成没有问题。”
“那剩下的15%风险呢？”
“主要来自外部威胁：奇迹教团可能的报复，伊芙利特的失控，或其他未知势力的介入。”温妮莎说，“但商店的防御系统完善，且您已经开始建立预警网络。风险可控。”
苏妙点点头。她拿起第二块司康饼，但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如果我完成契约，拿到那具身体，”她问，声音很轻，“你会继续跟着我吗？”
啊，问了一个傻帽的问题。
这次温妮莎沉默更久。
“我的契约是永恒侍奉桂妮薇儿大人。”她最终说，“如果您离开这具身体，您与桂妮薇儿大人的关联就会切断。届时我的服务义务将重新评估。”
很官方的回答。但苏妙听出了潜台词：不会。
温妮莎的忠诚属于桂妮薇儿，不是她。一旦她离开这具身体，她们的关系就结束了。
“我明白了。”苏妙说，语气平静，心里更是平静。
她放下司康饼，站起来，重新走到栏杆边。夜风吹得更大了，长发在身后狂乱飞舞。
下方，城市依然在运转。人们生活，工作，相爱，争吵，欢笑，哭泣。他们不知道头顶的天台上，一个占据着别人身体的灵魂正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苏妙看着那些灯火，那些生命，那些平凡而真实的日常。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员。苏妙，二十八岁，普通上班族，平凡，乏味，为生存挣扎。
现在她是桂妮薇儿——至少外表是。商店店主，契约者，掌握着超自然力量，与怪物、灵体、改造人、剑修、猎人、将死的修行者打交道。
哪个更好？
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即使一年后拿到那具“完美”的男性身体，她也变不回苏妙了。这三周的经历已经刻进灵魂里，改变了她看世界的方式。她见过死亡，见过疯狂，见过扭曲的愿望，见过永恒的侍奉。她杀过——间接地——折磨过，交易过，算计过。
苏妙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一个新的存在。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下，皮肤白得像瓷器，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有细微的能量流动。
然后她握紧拳头。
“温妮莎。”她说，没有回头。
“在。”
“从明天开始，我要系统学习商店的所有防御机制、攻击手段、交易规则、库存管理。每周至少十小时。你来安排课程。”
温妮莎站起来：“明白。需要制定详细的教学计划吗？”
“需要。”苏妙转身，暗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猫科动物一样发光，“还有，加强对奇迹教团的监控。他们一定会再来，我们需要提前知道。”
“已经在进行中。”温妮莎说，“通过改造人网络和部分灵体眼线，初步建立了教团活动预警系统。一旦有异动，会第一时间收到报告。”
“很好。”苏妙走回桌边，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那么，继续吧。”
她放下茶杯，看向远方。
海的方向，更深沉的黑暗正在蔓延。云层开始聚集，遮住了部分星光。风里多了湿气，像是要下雨。
风暴确实在酝酿。
但她准备好了。
或者说，她必须准备好。
“下去吧。”苏妙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温妮莎微微欠身，收拾好托盘，转身离开天台。
苏妙独自站在栏杆边，又待了十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
在她身后，商店的霓虹招牌亮了起来。维多利亚风格的花体字，深紫色和银色的光，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万有，或乌有”
招牌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
天台的门轻轻关上。
夜晚继续。
而明天，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生存。
唉……
苏妙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