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商店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萨沙那种小心翼翼的推，也不是赤渊那种干脆利落的推，而是一种犹豫的、试探性的推。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扫视主厅。
苏妙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假装在核对条目。实际上她早就感知到了门外的存在：一个能量波动微弱但混乱的灵体，徘徊在商店附近已经快二十分钟了，终于鼓起勇气进来。
她没抬头，继续看账簿，给足了对方观察的时间。
几秒钟后，门完全打开。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男人。现在他更像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灰雾，轮廓模糊，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雾丝散逸又聚合。他穿着破烂的西装，款式很老，像是二十世纪初的样式。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空洞——眼睛和嘴的位置——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地缚灵。
但不是那种充满怨念的恶灵。苏妙能感觉到，这个灵体的能量很平静，只有淡淡的悲伤和……迷茫。
“欢……迎……”灵体发出声音，不是从“嘴”的空洞里发出，而是整个身体在共振，声音飘忽不定，“这里……是……万有商店？”
“是的。”苏妙放下账簿，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标准的店主式微笑——温和，礼貌，但保持距离，“我是店主桂妮薇儿。有什么可以帮您？”
灵体飘到柜台前，但没有完全靠近，停在三米外。他的“身体”在轻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动。
“我……听说……”他说，声音断断续续，“这里……可以交易……一切？”
“理论上是的。”苏妙说，“只要您付得起相应的代价。”
灵体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灰雾构成的双手不安地揉搓——虽然那双手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动作的意向。
“我想……”他终于说，“我想解脱。”
苏妙微微偏头：“解脱是指？”
“离开……这个地方。”灵体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我被困在这里……一百零三年了。这栋建筑……以前是我的家。后来被拆了，建了公寓楼。但我……还在原地。每天看着不同的人进出，看着墙壁剥落，看着管道生锈……我受够了。”
地缚灵最常见的诉求。被束缚在特定地点，无法离开，无法转生，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时间流逝。有些会因此滋生怨念变成恶灵，但更多是像这位一样，在漫长的囚禁中耗尽所有情绪，只剩下疲惫的渴望——渴望结束。
“您想让我解除您与地点的绑定？”苏妙问。
“是……”灵体说，“代价……是什么？”
苏妙站起来，走到柜台边缘。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观察这个灵体。灰雾的浓度，能量波动的频率，情绪的残留……她在评估“价值”。
“通常来说，解除地缚需要付出您现有的‘存在’作为代价。”她缓缓说，“也就是您这一百零三年的记忆、情感、以及作为灵体的所有积累。交易完成后，您会彻底消散，没有任何残留。您愿意吗？”
灵体颤抖了一下。
“彻底……消散？”他低声重复，“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是的。”
“那……我的家人呢？我……我还记得他们的脸……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如果我消散了，这些记忆……也会消失吗？”
“会。”苏妙说得很直接，“所有与您有关的东西都会消失。包括家人对您的记忆——虽然他们已经去世多年，但在另一个世界，如果他们还记得您，那些记忆也会被抹去。您将从这个世界上被完全擦除，不留任何痕迹。”
这是个残酷的真相。但商店的交易从不隐瞒代价。
灵体沉默了更久。灰雾剧烈波动，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一百零三年的囚禁是痛苦的，但彻底消失……意味着连曾经存在过的证明都没了。
“有没有……”他最终问，声音更轻了，“别的选择？”
苏妙走回柜台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有。”她说，“您可以保留一部分记忆，作为‘纪念品’带入虚无。但代价会更高——您需要付出其他东西来交换。”
“比如……什么？”
“比如……”苏妙思考了几秒，“您作为灵体这一百零三年积累的‘观察经验’。您看过时代的变迁，看过无数人的生活片段，看过建筑的更迭——这些观察本身就是一种财富。如果您愿意把这些‘记忆’交易给我，我可以帮您解除地缚，并保留您最珍视的三段记忆，让您带着它们消散。”
灵体愣住了。
“观察经验……值钱吗？”
“对某些客人来说，很值钱。”苏妙微笑，“比如历史学家，或者……某些喜欢收集‘时间碎片’的收藏家。您这一百零三年的视角，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实话。商店的交易系统里，记忆和经验都是可交易的货币。尤其是这种跨越百年的、第一人称的观察记录，在某些圈子里很有市场。
灵体又开始揉搓“手”。这次揉得更快，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斗争。
“如果我交易了观察经验……”他问，“我会怎么样？”
“您会失去这一百零三年所有的‘看到’和‘听到’。”苏妙说，“您会忘记建筑的样子，忘记路过的人的脸，忘记季节的变化，忘记时间的流逝。您只会保留您选择的三段记忆——比如与家人的某次团聚，某个幸福的瞬间——然后带着它们消散。过程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一样。”
“那……我的家人呢？他们的记忆……”
“不会受影响。”苏妙说，“只有您自己的记忆被剥离。他们对您的记忆会保留，因为那是属于他们的东西。”
这个条件显然更有吸引力。
灵体“站”直了——如果那团灰雾能算站直的话。
“我……”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呼吸，“我同意。交易条件是：解除我的地缚，让我保留三段记忆，然后……让我安息。”
“代价是您一百零三年的观察经验。”苏妙确认。
“是的。”
苏妙点头。她从柜台下取出那份标准的羊皮纸契约——实际上不是羊皮，是某种特殊材质，能承载灵体印记。她用羽毛笔在空白处快速填写交易内容，字迹优雅流畅。
然后她将契约推到灵体面前。
“请将您的印记按在这里。”她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
灵体伸出“手”——灰雾凝聚成一团模糊的轮廓，按在羊皮纸上。纸面浮现出银色的光，光像墨水一样渗透，形成一个独特的符号：一团旋转的灰雾，中心有三个小点，代表他保留的三段记忆。
契约成立。
苏妙收起羊皮纸，起身走向图书馆方向。灵体跟在后面，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图书馆深处有一个小房间，门是木质的，表面刻着复杂的银色符文。苏妙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中央画着一个圆形的法阵，法阵边缘镶嵌着十二块不同颜色的水晶。
“站到法阵中央。”她说。
灵体照做。他飘到法阵中心，灰雾在法阵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更透明了。
苏妙站在法阵外，双手结印——这是她跟温妮莎学的，专门用于处理灵体类交易的标准术式。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每划一次，法阵就亮起一部分。十二块水晶依次发光，最后整个法阵被银白色的光芒填满。
“回忆您要保留的三段记忆。”苏妙说，“集中精神。”
灵体开始“回忆”。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能量的波动变得温暖、柔和。灰雾中浮现出极淡的画面片段：一个女人的笑脸，一双小手抓住他的手指，一桌简单的饭菜，窗外的夕阳……
三段记忆被锁定。
然后苏妙启动了法阵的核心功能：记忆剥离。
不是暴力抽取，而是精细的、像手术一样的分离。法阵的光芒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探入灵体的灰雾中，开始梳理那一百零三年的观察记录：砖墙的颜色变化，路人的衣着款式，汽车的型号演变，广告牌的更替，战争的传闻，和平的庆典……所有无关个人的、纯粹“观察”得来的信息被一点点剥离出来，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银灰色的光珠。
这个过程很慢，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灵体的灰雾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几乎透明。但他核心的那三段记忆——那女人的笑脸，那双手，那桌饭菜——依然清晰，像三颗温暖的光点，在透明的雾气中静静悬浮。
剥离完成。
银灰色的光珠悬浮在法阵上方，里面压缩了百年的城市变迁史。苏妙用一个特制的水晶瓶收起它，盖上瓶盖。
然后她进行最后一步：解除地缚。
这个更简单。地缚的本质是灵体与地点的能量绑定，只要切断那条无形的“锁链”就行。苏妙手指轻点，法阵的光芒凝聚成一把银色的剪刀，对着灵体脚下虚空一剪。
“咔嚓。”
无声的断裂感。
灵体颤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了。那种被困住一百零三年的沉重感消失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轻”——不是物理上的轻，是存在层面的自由。
“现在，”苏妙说，“您可以离开了。闭上眼睛，想着您最爱的人，然后……随光散去。”
灵体照做。
他“闭上”那三个空洞，整个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法阵的银白光芒，而是他自己散发出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灰雾的轮廓在光中融化、消散。最后只剩下那三段记忆的光点，像三颗小小的星星，在空气中悬浮了几秒，然后也跟着消散了。
房间重新暗下来。
法阵的光芒熄灭，水晶恢复原状。
灵体彻底消失了。
解脱了。
苏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法阵中心。她手里握着那个水晶瓶，里面装着百年的观察经验——这是商店的收益。
很公平的交易。
她转身离开房间，关上门。
回到主厅时，温妮莎正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刚熨好的桌布。她看到苏妙，停下脚步。
“交易完成了？”她问。
“完成了。”苏妙把水晶瓶放在柜台上，“地缚灵，一百零三年观察经验。品相不错，应该能换点好东西。”
温妮莎走到柜台边，拿起水晶瓶看了看，点头：“能量纯度很高，没有怨念污染。可以归类为A-3级记忆类商品，建议标价……三十年份的寿命，或者等值的奇物。”
“先入库。”苏妙说，“等有合适客人再拿出来。”
温妮莎将水晶瓶收好。她看着苏妙，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您刚才施术的手法，”她说，“很熟练。几乎和桂妮薇儿大人一样。”
苏妙正在整理柜台上的羽毛笔和墨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练习多了自然熟练。”她说，语气平淡。
“不只是熟练。”温妮莎说，“是那种……气度。面对灵体时的平静，解释交易条款时的清晰，执行术式时的精准。您越来越像真正的店主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奉承的意思，更像一个客观陈述。
苏妙抬头看她，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
“像店主不好吗？”她问。
“很好。”温妮莎说，“只是……有点意外。您适应的速度比预期快。”
“因为我没有选择。”苏妙说，“要么适应，要么死。傻子都知道要怎么选。”
她说完，继续整理柜台。动作不紧不慢，每个物品都放回原位，精确到毫米。
温妮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
“那么我去准备下午茶。今天有刚到的锡兰红茶，配上柠檬饼干，应该不错。”
“好。”
温妮莎转身走向厨房。
苏妙独自站在柜台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完美。
越来越像桂妮薇儿了吗？
也许吧。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活着，商店运转着，交易在进行，力量在积累。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