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莲的手指陷进泥土里。
湿润、松软、带着青草和腐殖质气味的泥土。她跪在菜园里,用一把小铲子给番茄苗松土。动作很笨拙——她没做过农活,不知道力度,不是挖得太深伤到根,就是太浅没效果。但她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疤痕在阳光下像几条浅色的纹路。
李长顺坐在菜园边的木凳上,看着。
他没指导,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偶尔扇两下,驱赶飞来的小虫。他的呼吸很轻,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完之后他会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擦嘴,然后继续坐着。
两人就这样保持沉默。
卡莲松完一株番茄苗的土,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早晨的阳光还不烈,但劳作还是让她出了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也是。平时她的手总是干净的——猎人需要保持双手灵活,随时能握武器。但现在,泥土的感觉很陌生。
“累了就歇会儿。”李长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卡莲摇头,继续下一株。
她不是逞强,只是……需要做点事。躺了三天,身体恢复了大半,诅咒的平衡在缓慢重建。她能感觉到怨灵诅咒的增强在消退,僵尸诅咒的僵硬感减轻,猴爪诅咒的骨髓痛也变成了隐隐的钝痛。但她还是无法使用任何猴爪之力,灵视也暂时封闭。
像被暂时剥夺了力量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方面,她厌恶这种无力感——没有力量,就无法追踪雨魔,无法回收猴爪,无法完成使命。另一方面,这种平凡又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宁?
番茄苗翠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卡莲用手指拨开一片叶子,看到底下结出的小小果实,青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她记得李长顺说过,这些番茄再过一个多月就能熟了。
一个多月。
李长顺说过,他最多还有一个月的寿命。
卡莲停下手,转头看向老人。李长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蒲扇还在规律地扇动。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缝,深而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突然想起昨晚。
半夜她被噩梦惊醒——不是真的噩梦,是身体里三种诅咒在重新平衡时产生的混乱幻觉。她坐起来,满头冷汗,呼吸急促。
然后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
很压抑的咳嗽,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喘息,还有……血腥味。卡莲闻到了,即使隔着一堵墙,即使她的感知被封印,那铁锈般的腥甜气味还是飘了过来。
她没动,只是听着。
咳嗽声渐渐平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收拾什么。最后一切安静下来。
早上她看到李长顺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卡莲注意到,他洗衣服时盆里的水有一丝极淡的红色——虽然他很快就倒掉了。
两人都没提这件事。
就像李长顺没问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没问她为什么身体里有三种诅咒,没问她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出现在这里。
他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一种奇怪的、彼此都不试探的距离。
“差不多了。”李长顺突然睁开眼睛说,“再松下去,根该被你刨出来了。”
卡莲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一株番茄苗周围的土松了一大圈,根都露出来一半了。她赶紧用手把土拨回去,压实。
李长顺站起来,走到菜园另一头,开始浇水。他用的是一个老式的铁皮喷壶,壶身锈迹斑斑,但出水口很均匀。水珠洒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卡莲看着他浇水的动作,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说好不试探的。
但李长顺没有生气。他继续浇水,直到浇完最后一株,才放下喷壶,直起腰。
“治不好。”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肺癌晚期,扩散了。医生说最多一个月。我自己的白骨观也看到了——肺全黑了,脊椎也开始发霉。治不了。”
“可以试试别的方法。”卡莲说,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很苍白,“超自然的……比如许愿什么的。”
李长顺笑了,笑得很淡:“我活到快七十,够了。该见的见了,该做的做了,没什么遗憾。强行续命,没必要。”
他走到卡莲身边,蹲下来,检查她松过的土。手指在土里拨了拨,点点头:“还行。就是力气大了点,根差点被你刨出来。”
卡莲没说话。
李长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中午想吃什么?我昨天买了条鱼,清蒸还是红烧?”
“……随便。”
“那就清蒸,清淡点对你恢复好。”
两人回到小屋。李长顺去厨房处理鱼,卡莲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手。水流冲掉手上的泥土,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很白,白得没有血色,是僵尸诅咒的影响。她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细小的疤痕,指关节处的茧子,还有手腕上一道很深的旧伤——是某次和雨魔战斗时留下的,差点把整个手腕切下来。
这双手杀过怪物,握过武器,沾过血。
而现在,它在洗泥土。
卡莲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走进厨房。李长顺正把处理好的鱼放在盘子里,撒上姜丝葱段,淋上一点酱油和料酒。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要我帮忙吗?”卡莲问。
“你会做饭?”
“……不会。”
“那坐那儿吧。”李长顺指了指厨房角落的小凳子,“别添乱就行。”
卡莲坐下,看着他的背影。老人的动作很稳,但能看出有点吃力——切姜丝时手有细微的颤抖,往锅里放盘子时需要稍微踮脚。但他没说什么,也没让卡莲帮忙。
厨房里只有切菜声、水流声、炉火声。
安静,但不压抑。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李长顺突然问,没回头。
卡莲愣了一下:“什么?”
“伤好了以后。”李长顺把蒸锅盖好,调整火候,然后转身看着她,“继续去……做你之前做的事?”
追杀雨魔。回收猴爪。卡莲在心里补充。
“……嗯。”她说。
“危险吗?”
“危险。”
“会死吗?”
“可能会。”
李长顺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水槽边洗刀,洗得很仔细,刀刃在水流下闪着寒光。
“其实,”他突然说,声音很轻,“我看过很多人的骨头。快死的,年轻的,健康的,生病的。骨头不会说谎。你的骨头……很累。”
卡莲握紧拳头。
“但还在动。”李长顺继续说,他擦干刀,放回刀架,“这就够了。只要还能动,就有路可走。走不动了,就歇会儿,像现在这样。歇够了,再走。”
他转身,看着卡莲:“所以不用想太多。该走的时候走,该歇的时候歇。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
卡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运动服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她用手擦了擦,没擦掉。
“你不劝我别去吗?”她低声问。
“劝了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劝。”李长顺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路快到头了,你的还长。怎么走,是你的事。”
蒸锅开始冒热气。鱼香味飘出来,混着姜葱的清香。
李长顺看了看时间,关火。他戴上厚手套,打开锅盖,一股更浓的香气涌出来。他小心地把盘子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吧。”
两人坐在桌前。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李长顺先给卡莲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部分。然后自己夹了一块背上的,有刺的部位。
卡莲低头吃饭。鱼很鲜,蒸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青菜炒得清脆,带着一点点蒜香。米饭软硬适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李长顺吃得也不快,偶尔咳嗽两声,会侧过头,用手帕捂住嘴。
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
吃完饭,卡莲主动收拾碗筷。李长顺没拦着,只是坐在桌边,看着窗外。
洗好碗,卡莲擦干手,走到门口。她看向蝴蝶之丘的方向——那里有她昨天躺着的地方,灌木丛被压塌了一小片,现在已经恢复了。
“我明天走。”她突然说。
李长顺没回头:“嗯。”
“谢谢你的……照顾。”
“不用谢。”
卡莲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起那碗馄饨,想起松土时手指的触感,想起鱼的鲜味,想起李长顺说“你的骨头很累”。
她摸了摸脸,疤痕在指尖下凸起。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本子——李长顺帮她洗衣服时从口袋里掏出来,晾干后放在她床头的。羊皮封面,里面记录着所有雨魔的信息。
她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第六只,大西洲,唐人街附近。”
她拿出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真猴爪在商店,持有人:黑裙女性(店主?),粉发改造人(仆从?)。武器被夺,需重新获取。待身体恢复后行动。”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
窗外传来李长顺的咳嗽声,很轻,但持续了一会儿。
卡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木梁上的虫蛀痕迹像某种抽象的画。
她想起自己八岁时的样子——不是现在这具永远八岁的身体,而是真正的八岁,在印度,跟着父亲在东印度公司的驻地。那时她还会笑,会跑,会摘野花编花环。
然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死于暴动,她被抓走,剥皮,死亡,然后以这种可悲的形式“活”过来。从此只有猎杀,只有猴爪,只有疤痕和诅咒。
正常人的生活?
她早就不配了。
但为什么,这三天,她会觉得……平静?
卡莲闭上眼睛。
她需要尽快恢复力量。拿回武器。找到商店。夺回真猴爪。继续使命。
这是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