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商店主厅很安静。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灰烬和几块尚未燃尽的木炭。晨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肉桂和檀香混合的香气——那是商店本身的味道，一种存在了数百年的空间才会有的气息。
苏妙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商店的库存清单。
清单很长，写在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上，用细密的黑色墨水记录着数千件物品的名称、编号、存放位置和简要说明。字迹是桂妮薇儿的，优雅流畅，但很多条目已经过时——有些物品在几十年前就被交易出去，有些存放位置已经变更，还有一些物品本身的特性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需要更新这份清单。
这是一项繁琐的工作，但她决定亲自做。理由很简单：了解库存就是了解商店的资产，而了解资产是掌控一家商店的基础。尤其是那些具有特殊能力的奇物，知道它们在哪里、有什么用、有什么限制，才能在需要时迅速调用。
她正在核对第三十七页时，温妮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茶壶、茶杯、小碟子和几块饼干。茶壶是银质的，表面有精细的浮雕；茶杯是薄瓷，白底金边；饼干是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散发黄油和杏仁的香气。
“您的早茶。”温妮莎说，声音平稳温和。
苏妙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放这儿吧。”
温妮莎把托盘放在柜台空处，但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柜台旁，目光落在苏妙手里的羊皮纸清单上。
“您在更新库存？”她问。
“嗯。”苏妙拿起茶杯，啜了一小口。红茶温度刚好，香气醇厚，是温妮莎一贯的水准，“很多记录过时了，需要重新核对。”
“需要我协助吗？”温妮莎说，语气很自然，“我对大部分物品的存放位置和特性还算熟悉。”
苏妙放下茶杯，暗金色的眼睛看向温妮莎。
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
在之前几周，温妮莎不会主动提出协助这种“非紧急”的工作。她会完成苏妙明确下达的指令——准备餐点、打扫卫生、接待客人、执行任务——但不会主动介入商店的管理事务。她的态度始终是“执行者”，而不是“参与者”。
但现在，她主动提出了。
“好。”苏妙说，表情没什么变化，“从A区开始。你先去把A-1到A-50的物品取出来，我在这里核对。”
“是。”
温妮莎转身走向图书馆方向。商店的库存主要存放在图书馆深处的一个特殊空间，那里被施加了空间扩展法术，看起来不大的房间内部实际有足球场大小的面积，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货架。
苏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击。
变化确实在发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捕获雨魔之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她成功指挥那次行动之后。温妮莎亲眼看到了她的计划、她的决断、她的冷静——即使面对黑锦鲤的爆发和伊芙利特的出逃，她也没有慌乱，而是按预定方案完成了目标。
这对一个习惯了侍奉“强大存在”的改造人来说，可能是一种认可。
桂妮薇儿很强，强到温妮莎愿意付出自由意志去侍奉。而苏妙现在用着桂妮薇儿的身体，展现出了某种程度的“合格”——也许在温妮莎的评估体系里，这足以让她调整态度，从“不得不侍奉的契约者”转向“可以认可的现任店主”。
有趣。
苏妙继续喝茶，等待。
大约十五分钟后，温妮莎回来了。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整齐摆放着五十件物品。每件物品都装在特制的容器里——木盒、铅盒、水晶罩、金属匣——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名称。
“A区前五十件。”温妮莎说，把推车停到柜台边，“按照清单顺序排列。”
苏妙放下清单，走到推车前。她拿起第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的怀表，表盖上有精细的藤蔓浮雕，表盘是黑色的，指针是白色的，正在规律走动。
“A-1，‘时之沙漏’的仿制品。”温妮莎在一旁说明，“功能：佩戴者可以感知到周围三米范围内的时间流速异常，但不能改变时间。副作用：长期佩戴会做关于时钟的噩梦。目前状态：完好，能量稳定。”
苏妙检查了一下怀表，确认和描述一致，然后在清单上打了个勾。
“下一个。”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小瓶暗绿色的液体，装在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着。
“A-2，‘嫉妒之泪’。”温妮莎说，“采集自一个因嫉妒而死的女妖的眼泪。功能：滴在目标物品上，可以让物品散发出令特定对象产生强烈嫉妒情绪的气味。持续时间：三小时。副作用：使用者本人也会闻到气味，产生轻微嫉妒感。状态：完好，建议避免阳光直射。”
苏妙检查蜡封，确认完整，打勾。
她们就这样一件件核对下去。
温妮莎对每件物品都了如指掌。她不仅能说出清单上记录的基本信息，还能补充很多细节：这件物品是何时入库的，是谁交易来的，历史上被使用过几次，使用效果如何，有什么注意事项。
有些细节甚至清单上都没有。
“A-17，‘遗忘之尘’。”温妮莎拿起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银灰色的粉末，“功能：撒在空中，可以让吸入者短暂遗忘最近十分钟的记忆。但需要注意，如果吸入量过大，可能连带遗忘更早的记忆，甚至人格片段。三十二年前，一位客人过量使用，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商店里徘徊了三天才被桂妮薇儿大人发现。”
苏妙看了她一眼：“桂妮薇儿怎么处理的？”
“逆转了效果。”温妮莎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怀念，“但那位客人支付了额外的代价——他关于童年的所有美好记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笑过。”
她说完，把小皮袋放回盒子，动作很轻。
苏妙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核对。
当核对到A-35时，温妮莎突然说：“您处理雨魔的方式，和桂妮薇儿大人有些不同。”
苏妙停下笔：“哪里不同？”
“桂妮薇儿大人会更……直接。”温妮莎斟酌着用词，“如果是她，可能在博物馆外就直接摧毁目标，不会带回来囚禁折磨。她认为无意义的报复是浪费时间。”
“那你觉得我的方式怎么样？”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
“更彻底。”她最终说，“不仅是消灭威胁，还要确保威胁不会再出现，并且……从中获取最大价值。雨魔现在是我们与教团谈判的筹码，真猴爪也是。这是很有效率的做法。”
效率。
这个词让苏妙微微扬眉。在温妮莎的价值体系里，“效率”显然是一个正面评价。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苏妙说，语气平淡，“复仇也好，谈判也好，都是生存的手段。手段不重要，结果重要。”
“是的。”温妮莎点头，“结果重要。”
她继续介绍下一件物品，但苏妙能感觉到，对话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更亲密，也不是更疏远，而是一种……更稳定的工作关系。温妮莎开始把她当作一个可以讨论策略的“上级”，而不是一个需要应付的“临时管理者”。
核对工作进行了一上午。
中午时分，温妮莎去准备午餐，苏妙独自在柜台后整理记录。她已经核对了近两百件物品，清单上密密麻麻都是勾和备注。
午餐后，工作继续。
下午三点左右，当核对到B区时，温妮莎突然提起一个话题。
“您知道吗，”她说，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皮革的书，“这本书是维多利亚时代一位女巫的日记。她专门研究植物与情绪的关系，记录了很多有趣的配方。”
“维多利亚时代还能有女巫？”
“大多数猎巫运动，只是凡人的狂欢。”
“这算什么，地狱笑话吗？”
苏妙接过书，翻开。书页是手写的，字迹娟秀，配有细致的水彩插图——各种草药、花朵、根茎，旁边标注着采集时间、处理方法、效果说明。
“比如这一页，”温妮莎指着一幅画着紫色小花的插图，“‘夜影花’，只在满月夜开花，花瓣可以制成安抚噩梦的香薰。但茎部的汁液如果过量使用，会让人陷入永久的沉睡，像植物一样活着但无法醒来。”
苏妙看着她：“你对这些很了解？”
“我曾生活在那个时代。”温妮莎说，声音很平静，“维多利亚时代末期。那时怪异还没有完全隐入暗中，女巫、炼金术士、吸血鬼、狼人……还有很多都在人类社会活动。我家族的悲剧，就和其中一些存在有关。”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提及过去。第一次是在复仇雨魔前夜，她简短地说了家族的覆灭和改造。这次她透露了更多细节。
“你见过女巫？”苏妙问。
“见过。”温妮莎点头，“有些是骗子，用草药和心理暗示假装魔法。但有些是真的……比如写这本书的那位。她曾是我母亲的友人，经常来家里做客，教我辨认草药，讲世界各地的传说。后来她死于猎巫运动——不是被普通人，而是被教廷的异端审判庭。因为他们发现她真的会魔法。”
她说得很平静，但苏妙能感觉到平静下的暗流。
“你恨教廷吗？”
“曾经恨。”温妮莎说，“但后来明白了，他们也只是在维护自己认知中的‘秩序’。就像异常局现在做的一样。世界很大，容不下所有存在，总有一些要被定义为‘异常’，然后被排除。”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桂妮薇儿大人说过，生存就是不断划清边界的过程。我们站在边界这边，就要做好边界另一边的人想推倒边界的准备。”
苏妙合上书，放回盒子。
“很好的见解。”她说。
温妮莎看了她一眼，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也许是认可，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她继续介绍下一件物品。
下午五点，核对工作告一段落。
苏妙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持续工作七八个小时，即使是用桂妮薇儿的身体也有些累。但收获很大，她不仅更新了库存记录，还对商店的资产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更重要的是，她对温妮莎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个百岁少女，改造人，永恒侍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个完美的执行机器。她有过去，有记忆，有判断，甚至有自己的哲学。她开始认可苏妙，不是因为情感，而是因为理性评估——苏妙的行事方式符合她认可的“效率”和“结果导向”。
这是一种更稳定的关系基础。
“今天就到这里吧。”苏妙说，“剩下的明天继续。”
“是。”温妮莎开始收拾推车，“需要我准备晚餐吗？”
“简单点就行。”
温妮莎点头，推着车离开主厅。
苏妙独自站在柜台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桂妮薇儿的手，修长，白皙，完美得不真实。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皮肤下流动的力量。
温妮莎的转变是一个积极信号，说明她正在逐渐掌控这家商店，掌控这个身份。
但还不够。
信任是奢侈品，她暂时还消费不起。保持合作，保持距离，保持警惕——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合作愉快。”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回应温妮莎今天表现出来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