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神社后院很安静。
萨沙盘腿坐在银杏树下的青石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眼睛闭着。他穿着学校的运动服，金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脸上还带着放学后的疲惫。
但他必须集中精神。
赤渊坐在他对面，同样盘腿，姿势标准得像一尊雕像。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练功服，酒红色的长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高马尾。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萨沙身上，平静但锐利。
“呼吸。”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放缓。感知你吸入的空气，感知它进入肺部，感知它在体内循环，然后呼出。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能量交换。”
萨沙照做。他深深吸气，然后缓缓吐出。一开始很刻意，但几次之后，节奏自然起来。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细微的能量粒子——很淡，像飘浮的尘埃，随着呼吸进入身体，在血液里流动，最后从皮肤表面逸出。
“很好。”赤渊说，“现在，睁开眼睛。”
萨沙睁开眼睛。视野变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化，而是能量感知叠加在正常视觉上。他看到赤渊身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晕，那是剑气的显化。看到银杏树周围萦绕着青绿色的生命能量，那些能量像水流一样沿着树干向上，在枝叶间循环。看到青石板上残留着银白色的光点——是他上次在这里进行通灵测试时留下的萨满灵光。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赤渊说。
“您身上有红色的光。”萨沙说，他努力组织语言，“像火焰，但很稳定，不晃动。树是绿色的光，在流动。石板上……有一些白色的点，是我留下的？”
“准确。”赤渊点头，“红色的光是我的‘剑气’，本质是高度凝练的生命能量与意志的结合。绿色的光是银杏树的‘生机’，是植物类灵体最常见的能量形式。白色的点是你无意识散逸的灵光残留——就像体味一样，会附着在你停留过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银杏树旁，手指轻轻拂过树干。
“现在，试着与它沟通。”
萨沙愣住了：“和树……沟通？”
“万物有灵。”赤渊说，“树有树的灵，石有石的灵，水有水的灵。萨满的能力之一，就是与这些‘灵’对话，倾听它们的声音，理解它们的记忆，甚至在必要时与它们缔结契约，借用它们的力量。”
她看向萨沙：“你之前无意识唤醒地缚灵，是因为那些亡灵的执念太强，主动与你共鸣。但真正的控制，是你能主动选择沟通的对象，控制沟通的深度，必要时也能切断连接。”
萨沙走到树旁，学着赤渊的样子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带着阳光的余温。他闭上眼睛，试着集中精神。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只有树皮的触感，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一些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存在感”。缓慢，厚重，像深水流动。那是银杏树的“灵”——没有复杂的思维，只有对阳光、水分、土壤的本能渴望，以及对时间流逝的漫长感知。
萨沙“听”到了树的记忆片段：几十年前的栽种，每年的落叶与新生，人们的抚摸，孩子的攀爬，风雨的冲刷。这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模糊褪色，但确实存在。
“它在……生长。”萨沙喃喃道，“很慢，但一直在长。”
“继续。”赤渊说，“问它一个问题。任何问题。”
萨沙想了想，然后对着那股缓慢的“存在感”发出一个简单的意念：“你……快乐吗？”
树的回应很直接：阳光充足时，快乐。下雨时，快乐。有鸟在枝头筑巢时，快乐。被孩子摇晃时……有点困扰，但不讨厌。
简单的情绪，纯粹的反馈。
萨沙睁开眼睛，看向赤渊：“它说……大部分时间快乐。”
“很好。”赤渊说，“这就是基础沟通。树的灵很简单，情绪直接，记忆碎片化。与它沟通的难度最低，适合初学者练习。”
她走回青石板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边缘有断裂的痕迹。
“这是从战场遗址捡来的燧石，用来打火的那种。”赤渊把石头递给萨沙，“它经历过战争，沾染过鲜血，被很多人使用过。试着与它沟通，读取它的‘记忆’。”
萨沙接过石头。触感冰凉，比看起来重。他闭上眼睛，再次集中精神。
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树的灵是缓慢、厚重、温和的。但这块石头的“灵”……尖锐，破碎，充满混乱的片段。
他看到了画面：一只粗糙的手握住它，用力敲击另一块石头，火星迸溅。篝火点燃，映出几张疲惫的脸，穿着破旧的军装，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然后是血——很多血，溅在石头上，温热粘稠。惨叫声，金属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声音。石头被遗弃，埋在泥土里，很多年。又被挖出来，清洗，放进博物馆的展柜。再后来，到了赤渊手里。
这些画面像快进的电影一样闪过，混杂着强烈的情緒：恐惧，愤怒，绝望，然后是长久的沉寂，最后是平静。
萨沙睁开眼睛，额头上有冷汗。
“很多……死亡。”他低声说，“它记得。”
“器物会记录接触过的重要事件和强烈情绪。”赤渊说，“尤其是长期被使用的工具，或者经历过重大变故的物品。你的天赋能读取这些记录，就像翻阅一本老旧的书。但这很消耗精力，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有些记忆，看了会影响心智。比如这块石头记录的战争创伤，如果沉浸太久，你可能会被那些负面情绪感染，产生幻觉或噩梦。所以必须学会控制读取的深度和时间，必要时能主动切断连接。”
萨沙把石头还给她，手有点抖。
“我明白了。”他说。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赤渊收起石头，“你需要时间消化。明天同一时间，继续。下周开始，我会教你如何与‘灵’缔结临时契约，借用它们的力量——比如让银杏树的生机暂时强化你的恢复能力，或者让这块石头的‘坚固’特性暂时增强你的防御。”
萨沙点点头。他确实累了，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战争画面的碎片。
“接下来你要去商店？”赤渊问。
“嗯。”萨沙说，“桂妮薇儿小姐说，今晚有个简单的任务。”
赤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记住，”她最终说，“商店的任务，完成就好，不要深究，不要多问。回来之后告诉我内容，我来评估风险。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联系我——我给你的护身符里有紧急通讯符。”
萨沙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黑色小布袋。里面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符纸，赤渊说遇到生命危险时撕开，她会立刻知道。
“我会小心的。”他说。
赤渊点头：“去吧。”
萨沙背起书包，朝神社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赤渊还站在银杏树下，背对着他，抬头看着树冠，酒红色的马尾在夕阳下像一小团火焰。
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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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店在傍晚时分很安静。
萨沙推开厚重的木门时，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主厅里只有壁炉的火在燃烧，温妮莎站在柜台后擦拭玻璃杯，粉色的长发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晚上好，萨沙先生。”温妮莎说，脸上是她标志性的营业式微笑，“店主在二楼书房等您。”
“谢谢。”萨沙说，他有些拘谨地走上螺旋楼梯。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苏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萨沙推门进去。书房比他想象的大，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苏妙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羊皮书。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暗金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抬起，看向萨沙。
“坐。”她说。
萨沙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苏妙合上书，打量了他几秒钟。
“身体恢复得如何？”她问。
“很好。”萨沙说，“伤口完全愈合了，没有任何不适。”
“记忆呢？”
“还是有些……模糊。”萨沙实话实说，“受伤那晚的事，像做了一场噩梦，记得大概，但细节想不起来。”
“那对你来说是好事。”苏妙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萨沙面前，“打开看看。”
萨沙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胸针，造型像一片羽毛，做工精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静心羽’。”苏妙说，“戴在身上，可以帮助稳定情绪，屏蔽一些不必要的灵体干扰。你现在天赋觉醒，对周围能量敏感度大增，容易无意识吸引低等灵体——这东西能帮你过滤掉大部分杂音。”
萨沙拿起胸针。触感冰凉，但很快变得温暖，像在适应他的体温。
“今晚的任务很简单。”苏妙继续说，“城西的老教堂，地下室有一个地缚灵，生前是教堂的神父，死后因为执念未散被困在那里。你的任务就是去见他，听他说完他的执念，然后回来告诉我。”
萨沙愣住了：“只是……听他说？”
“只是听。”苏妙点头，“地缚灵无法伤害你——教堂本身有神圣结界，而你有不死者的特性，灵体攻击对你效果有限。你只需要去，坐下，听他讲完，然后回来复述。这就是你今晚的服务内容。”
她看着萨沙的眼睛：“有问题吗？”
“没有。”萨沙说，“但……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听见。”苏妙微笑，“普通人去，地缚灵不会现身。专业的除灵师去，可能会直接净化它。而你去，只是倾听——这对它来说是一种解脱。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训练。”
她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地址。
“温妮莎会送你到附近。记住，只是倾听，不要承诺任何事，不要试图帮助它完成执念。听完了，就离开。”
萨沙接过纸条，点点头。
“去吧。”苏妙重新拿起那本羊皮书，“回来时如果我不在书房，把报告写在便签上放在桌上就行。”
萨沙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问：“桂妮薇儿小姐，您……为什么要帮我？”
苏妙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契约。”她说，“你为我服务，我提供你需要的帮助。这是交易，很公平。”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是个有潜力的孩子。投资潜力股，是商人的本能。”
萨沙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再问，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妙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萨沙跟着温妮莎离开商店的背影。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框，眼神深邃。
“棋子价值……”她低声自语，“目前评估：B级。成长潜力：A级。可控性：待观察。”
她转身走回书桌，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她翻开，在某一页上写下：
“萨沙·伊万诺夫。契约类型：服务型。当前状态：天赋觉醒初期，情绪稳定，服从性良好。建议继续观察，逐步增加任务难度，测试极限。”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
萨沙的训练日常，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观察，也会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