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的图书馆深处有一张长桌,桌面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光滑如镜。桌面上方悬浮着三盏无影灯,冷白色的光线均匀洒下,没有任何阴影。
苏妙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真猴爪。
在无影灯下,这只干枯手掌的细节清晰可见。皮肤呈暗褐色,像存放了数百年的皮革,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五指弯曲成不自然的爪状,指节凸起,指甲又长又黑,尖端微微上翘。掌心的皮肉略微凹陷,形成一个模糊的、螺旋状的印记,像是某种符文被磨损后的残留。
维多利亚时代的装饰风格很明显。手腕处有一圈细小的黄铜铆钉,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图案。手背正中镶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浑浊的杂质,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整体长度大约十八厘米,重量很轻,像中空的木头。
苏妙戴着温妮莎给的灵能抑制手套。黑色的薄手套贴合手型,指尖处有银色的细密纹路。她用手指轻轻按压猴爪的表面,感受质地。
硬,但不脆。有一定的韧性,像风干的肌肉组织。没有温度,也没有腐败的气味——按理说这种干尸般的东西应该有腐臭味,但它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纸张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开始记录。”苏妙说。
温妮莎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她点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外观检查。”苏妙一边说一边翻转猴爪,“整体保存完好,无明显破损。皮肤表面有细密裂纹,推测为自然风干过程中形成。五指呈固定弯曲状态,关节无活动迹象。指甲长度约三厘米,黑色,质地坚硬,未检测到附着物。”
她将猴爪放在桌面上一个刻着银色符文的铜盘里。铜盘边缘有八个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小块不同颜色的水晶。
“能量检测,启动。”
温妮莎在笔记本上记录,同时用另一只手在铜盘边缘的某个符文上按了一下。八块水晶同时亮起,释放出不同颜色的光束,照射在猴爪上。
光束在猴爪表面游走,像是在扫描。
几分钟后,温妮莎开口:“能量特征分析完成。主要构成:扭曲愿望之力,占比约73%;生命精华残留,15%;未知诅咒能量,12%。能量活跃度:低。处于休眠状态。”
“诅咒能量的具体性质?”
“无法完全解析。”温妮莎说,“与已知的任何诅咒体系都不同源。推测为猴爪制作者独创的、绑定在愿望实现机制中的反噬诅咒。表现形式为‘代价扭曲’,即愿望会以实现者最不希望的方式达成。”
苏妙点点头。她拿起猴爪,翻转过来看掌心那个螺旋状的印记。
“这个印记呢?”
温妮莎调出另一组数据:“印记内部有微弱的能量回路残留,结构复杂,包含至少十七层嵌套符文。已损毁82%,无法复原完整功能。但从残余结构推断,可能与‘愿望记录’或‘代价绑定’有关。”
苏妙放下猴爪,脱掉右手的手套。她直接用手握住猴爪。
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她能感觉到里面沉睡的能量,那种扭曲的、不祥的波动,像深水中缓慢旋转的漩涡。
“尝试激活。”她说。
“建议谨慎。”温妮莎提醒,“未经完全解析的奇物,直接激活风险未知。”
“最低功率。只激发表层能量。”
温妮莎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她在铜盘上调整了几个符文的位置,然后说:“准备就绪。激活倒计时:三、二、一。”
苏妙闭上眼睛,将一丝极其细微的精神力注入猴爪。
不是真正的许愿,只是“敲门”。
猴爪表面的暗红色宝石亮了起来。
不是明亮的发光,而是一种晦暗的、像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泽。光泽从宝石内部渗出,沿着手背的纹路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手掌。那些龟裂纹在红光映照下像一张细密的网,网的中心就是掌心那个螺旋印记。
印记开始旋转。
很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苏妙能感觉到。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传入意识的、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低语:
“想要……钱……很多钱……”
“让我……变漂亮……最漂亮……”
“杀了他……我要他死……”
“治好她……不管付出什么……”
“力量……给我力量……”
愿望。不同时代、不同语言、不同声音的愿望。有的绝望,有的贪婪,有的疯狂,有的悲伤。它们像录音一样被储存在猴爪内部,随着每一次激活而被回放。
而在每个愿望之后,是代价。
不是声音,是“画面”,或者说,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结果”:
那个许愿要钱的人,第二天继承了远方亲戚的遗产——亲戚全家死于煤气爆炸。
许愿变漂亮的女人,脸确实变得完美无瑕——但全身其他部位的皮肤开始溃烂。
许愿杀死仇敌的男人,仇敌确实死了——死于车祸,但男人的儿子也在那辆车上。
许愿治好爱人的女人,爱人痊愈了——但失去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许愿获得力量的人,得到了力量——身体开始不可逆地异化,最终变成怪物。
每一个愿望都以最扭曲的方式实现。
每一个实现都伴随着无法承受的代价。
苏妙切断了精神连接。
猴爪表面的红光迅速黯淡,变回暗褐色。掌心印记停止旋转。那些低语和画面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记录。”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真猴爪内储存有历代使用者的愿望记忆及实现结果。愿望实现机制确认为‘代价扭曲’模式,即以许愿者最不希望的方式达成愿望,同时收取相应代价。”
温妮莎快速记录,然后问:“您看到了多少?”
“至少三十七个不同愿望的记录。”苏妙说,“时间跨度可能超过两百年。最早的记录语言是古英语,最近的……是现代英语。”
“这说明它一直在被使用。”温妮莎说,“直到被封印在博物馆。”
苏妙将猴爪放回铜盘。她重新戴上手套,靠回椅背,思考。
真猴爪确实有强大的力量,能实现几乎任何愿望。但这种力量是危险的,不可控的,就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使用它的人必然会被割伤。
“古籍里有相关记载吗?”她问。
温妮莎走到旁边的书架前,从最高层取下一本厚重的羊皮书。书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用黄铜包角,书脊上有烫金的文字,但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书页是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用古英语和某种符号语言混合书写的内容,配有手绘插图。
“第两百三十七页。”温妮莎说,“关于‘许愿类奇物’的记载。”
苏妙接过书。那一页的标题是“Wish-Granting Artifacts: The Monkey's Paw”。下面有一段文字描述,还有一张插图——画的就是她手里的这只干枯手掌。
她快速阅读。
文字记载:真猴爪,制作年代不详,最早记录出现于19世纪中叶的英属印度。原持有者为东印度公司某高级军官,据传该军官利用猴爪许愿三次,分别获得财富、地位和长寿,但代价是其所有直系亲属在十年内全部意外身亡,本人也在第三次许愿后彻底疯癫,最终自焚而死。
猴爪后来几经转手,每个持有者都试图利用它实现愿望,但无一例外都付出了惨重代价。最后一次记录是在1901年,一名英国巫师将猴爪带到大西洲,用作封印某个“危险存在”的加固工具——具体是什么存在,书中没有记载。
“封印工具……”苏妙低声重复。
她想起博物馆地下苏醒的那个火焰人形——伊芙利特。猴爪被取走,封印失效,那个东西就出来了。看来那个英国巫师就是用猴爪作为封印阵眼的一部分。
“继续。”她说。
温妮莎翻到下一页:“书中警告,真猴爪的愿望实现机制基于‘等价交换’原则,但交换的比例和方式完全由猴爪自身决定,使用者无法控制。每一次许愿都会强化猴爪内部的诅咒能量,使其越来越危险。建议处理方式:永久封存,禁止使用。”
苏妙合上书。
她看着铜盘里的猴爪。在无影灯下,它看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古董,甚至有些丑陋。但谁能想到,这东西背后藏着这么多悲剧和疯狂。
“奇迹教团想要它。”苏妙说,“他们给雨魔仿制品,引导他去拿真品。说明他们对猴爪的特性很了解,甚至可能知道怎么‘安全’使用——或者他们自以为知道。”
“教团崇拜伪神黑锦鲤。”温妮莎说,“黑锦鲤的力量也基于愿力和交易,与猴爪有相似之处。他们可能想将两者结合,制造更强大的许愿工具。”
“或者用猴爪实现某个特定愿望。”苏妙说,“一个需要强大愿力才能达成的愿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商店的后院,种着一些奇异的植物,在月光下散发微弱的光。远处能看到大西洲的夜景,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普通人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商店,有猴爪,有教团,有怪物。
他们正常生活,正常死亡。
而她,现在站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把猴爪封存起来。”苏妙转身说,“用最高级别的封印术式,确保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激活它。但不要完全隔绝能量波动——要让教团知道,东西在我们手里,但他们拿不到。”
温妮莎点头:“作为谈判筹码。”
“是的。”苏妙说,“雨魔在我们手里,真猴爪也在我们手里。教团如果还想继续他们的计划,迟早会找上门。到那时,我们就有主动权了。”
“风险很高。”温妮莎提醒,“教团行事风格激进,可能直接强攻。”
“那就让他们来。”苏妙微笑,笑容很淡,但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与我们相比,它们不值一提,不是吗?”
“当然。”
温妮莎没再说什么。她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猴爪从铜盘里取出,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铅制盒子。盒子内部刻满了封印符文,盖子合上的瞬间,所有能量波动都被隔绝。
但苏妙要求在盒子表面留一个微小的“泄流口”,让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能够渗出。
就像钓鱼的饵。
温妮莎照做了。她调整了几个符文的位置,让封印效果维持在99.9%,剩下的0.1%能量会缓慢逸散,形成一种“东西在这里,但被严密保护”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把铅盒递给苏妙。
苏妙接过盒子,感受了一下重量。不重,但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百多年的悲剧。
三十七个扭曲的愿望。
一个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工具。
而现在,它是她的筹码。
“放进地下金库,第七号保险柜。”她说,“和雨魔的假猴爪放在一起。”
“明白。”温妮莎接过盒子,转身离开图书馆。
苏妙独自站在长桌前,看着桌面上的羊皮书。书页还摊开在关于猴爪的那一页,插图上的干枯手掌在灯光下像在嘲笑什么。
她伸手,合上书。
然后走到书架前,将书放回原位。
图书馆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无影灯的光,均匀地洒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冰冷,干净,没有任何阴影。
只是交易,只是筹码,只是生存必须的手段。
至于那些愿望,那些代价,那些悲剧——
与她无关。
苏妙转身离开图书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渐渐远去。
书架上,那本羊皮书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墓碑,记录着所有被遗忘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