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莲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痛。
不是伤口痛——那些伤口已经在假猴爪的愿望之力作用下愈合了大半。是更深层的、像骨髓里渗出的痛，来自她身体本质的排斥反应。
亡灵、猴爪、僵尸，三种怪异强行混合的后遗症。
她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不是商店那种精致的维多利亚风格浮雕，而是简陋的木梁，表面有虫蛀的痕迹。空气里有草药的味道，苦中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是哪？
卡莲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她能感觉到内脏的损伤已经修复，肋骨重新接合，肺部穿孔愈合，但透支的精力还没恢复。
假猴爪的许愿能力不是没有代价的。
在商店地牢里，当温妮莎的超载冲击波粉碎她的五爪领域时，卡莲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重伤，武器被夺，面对两个实力远超预估的对手，存活概率确实如那个改造人所说——低于5%。
但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绑在她左臂内侧的、用胶带固定的假猴爪残片。
那是她收集的第五只雨魔之手，也是她最早得到的一只。和其他四只不同，这只手没有完全净化，还保留着微弱的许愿能力——因为猴爪制造者在这只手上留下的诅咒，与她体内的怨灵、僵尸诅咒形成了微妙平衡。
三重诅咒相互制衡，让她没有像其他雨魔那样彻底异化，但也让她永远困在这具八岁女童的身体里。
在温妮莎即将给予最后一击的瞬间，卡莲启动了那只残片。
愿望很简单：“离开这里。”
代价是她体内三种诅咒的平衡被短暂打破。怨灵诅咒增强，让她在接下来十二小时内无法使用任何猴爪之力；僵尸诅咒增强，身体会进入类似僵硬的假死状态；而猴爪诅咒的反噬，就是现在这种骨髓深处的剧痛。
但愿望实现了。
她逃出了商店，被随机传送到某个地方——现在看来，是蝴蝶之丘附近。
卡莲慢慢转动眼珠，观察周围环境。
小木屋，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是山坡，长满野草和零星的野花。
她试着调动感知能力——不行。怨灵诅咒的增强屏蔽了她对外界能量的感应，现在她连最基本的灵视都做不到。
完全成了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弱。八岁女童的身体，重伤初愈，诅咒反噬。
门开了。
卡莲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睡。她听到脚步声，很轻，但有些拖沓，像老人走路的声音。那人走到床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但温度正常，不是死人手的冰冷。那只手在她额头停留了几秒，又移到颈动脉处按了按。
“醒了就睁眼吧。”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说，“装睡没意义。”
卡莲睁开眼睛。
站在床边的是个老人，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穿着灰色的布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净。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没有普通老人那种浑浊，反而清澈得像能看透一切。
“你是谁？”卡莲问，声音因为虚弱而很轻。
“李长顺。”老人说，他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是我的房子。今早去采药时，发现你躺在东边的灌木丛里，浑身是血，快死了，就把你带回来了。”
蝴蝶之丘。卡莲想起来了。之前调查雨魔行踪时，她来过这里，知道有个肺癌晚期的老人独居。应该就是眼前这位。
“谢谢。”她说，语气很生硬。不习惯道谢。
李长顺摇摇头：“不用谢。我也就是给你敷了点草药，喂了点水。你能活过来，靠的是你自己——你身体里有奇怪的东西在修复伤口。”
他说话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卡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东西呢？”
“除了你身上这套破衣服，什么都没带。”李长顺说，“装器？钱包？还是别的什么？”
武器被苏妙回收了。卡莲想起来，心里一阵刺痛。那根金属杆跟了她很多年，上面绑着的五只雨魔之手是她这些年全部的成果。现在都没了。
“没有。”她说，闭上眼睛。
李长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饿吗？”
这个问题让卡莲愣了一下。她不需要进食——僵尸的部分让她靠微量能量就能维持，进食更多是习惯和伪装。但现在的身体确实虚弱，补充点营养可能恢复得快些。
“……有点。”她最终说。
“等着。”
李长顺走出房间。卡莲听到外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点火、烧水的声音。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东西回来了。
馄饨。
清汤，皮薄，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撒了点葱花和虾皮。香气飘过来，很朴素但温暖的味道。
李长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拿来一个小勺子：“能自己吃吗？”
卡莲试了试，手臂勉强能抬起，但端着碗还有些抖。李长顺没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坐下，端起碗，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卡莲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馄饨，又看看李长顺。老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怎么了？”李长顺问，“嫌我老头子脏？”
“……不是。”卡莲低声说，然后张开嘴。
馄饨很烫，但温度刚好。皮滑，肉嫩，汤鲜。卡莲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第二个馄饨又递过来了。
她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吃，李长顺一口一口地喂。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卡莲细微的吞咽声。
吃了半碗，卡莲摇摇头：“够了。”
李长顺放下碗，也没劝，只是问：“还要水吗？”
“嗯。”
他又去倒了杯温水，这次卡莲自己接过来喝了。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喝完水，卡莲靠在床头，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她看着李长顺收拾碗勺，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老人背对着她，她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很轻，但能听出是肺里发出的、带着痰音的那种咳。
肺癌晚期。她想起这个情报。
“你的病，”卡莲突然说，“不治吗？”
李长顺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勺子：“治不好。医生说了，最多一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害怕？”卡莲问。
“怕什么？”李长顺转身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人总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我看你伤成那样都不怕死，我个老头子怕什么？”
卡莲没说话。
李长顺擦干手，走回床边坐下。他仔细打量卡莲的脸——不是看她的疤痕，而是像在观察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你脸上这些疤，”他最终说，“很疼吧？”
卡莲下意识摸了摸脸。缝合线凸起的触感，像一条条细小的蜈蚣爬在皮肤上。疼？早就麻木了。但刚缝合的那几年，确实疼，疼得睡不着觉。
“习惯了。”她说。
李长顺点点头，没追问。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身体里有三种东西在打架。一种像死人，一种像鬼魂，还有一种……像某种诅咒的容器。它们勉强维持平衡，但很不稳定。昨晚你用了其中一种力量，平衡被打破了，所以你现在这么虚弱。”
卡莲瞳孔微缩。
这个老人，能看透她的本质？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带着警惕。
李长顺笑了，笑得很淡：“我练过一点观想法。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你——在我眼里，你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一具小骷髅架，骨头外面缠着三团不同颜色的气。黑色的死人气，白色的鬼魂气，还有一团暗红色的诅咒气。”
白骨观。
卡莲听说过。东方修行体系里的一种禅法，修到高深处能看透皮相，直达本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老人竟然是修行者。
“那你不怕我吗？”卡莲问，“我不是人。”
“怕什么？”李长顺又笑了，“我都是快死的人了，还怕这个？再说，你骨头挺完整的，没缺胳膊少腿，比我强——我胸骨后面那团肺已经黑透了，脊椎也开始发霉。要说可怕，我才可怕。”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开玩笑。
卡莲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长顺站起来：“你再休息会儿。我要去打理菜园了。有事就喊我，我在外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卡莲犹豫了一下。
“……卡莲。”
“卡莲。”李长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关上门出去了。
卡莲靠在床头，听着外面传来的轻微咳嗽声和锄头挖地的声音。
她摸着脸颊的疤痕，想起李长顺刚才说的话。
“你骨头挺完整的。”
在她经历过的一切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她。不是怪物，不是猎人，不是可怜的孩子，而是……一具完整的骷髅。
奇怪的老人。
但不知为何，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放松。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是什么，却不害怕。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快死了，所以无所谓。
也许只是因为那碗馄饨太温暖。
卡莲闭上眼睛。
她需要尽快恢复。武器丢了，五只雨魔之手没了，但真猴爪还在商店，粉发改造人和黑裙女人还在那里。她得拿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太弱了。
而且……也许可以在这里待几天。
就几天。
等诅咒平衡恢复，等她重新拿回力量。
卡莲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远处传来锄头挖地的声音，规律而平静。
在这个即将死去的老人家里，这个被世界遗弃的少女，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很短。
但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