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在商店最底层,比密室更深。
沿着螺旋石阶向下走三百级,温度开始明显下降。不是潮湿的阴冷,而是干燥的、像冰库一样的寒冷。墙壁从粗糙的石材变成光滑的黑色金属,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呼吸一样有规律地明灭。
温妮莎走在前面。她已经解除了战斗模式,恢复平常那身黑白女仆装,粉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但她的步伐比平时更轻,动作更精准——经历过一场高强度战斗后,改造人的系统会进入“战后微调”状态,持续数小时。
苏妙跟在后面。她换回了那套黑色的长裙,手里拿着真猴爪。干枯的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五指弯曲的弧度僵硬得不自然。
两人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
门是整块的黑色金属,没有把手,没有锁孔,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温妮莎抬起右手,手掌按在门板中央。门内的识别系统启动,扫描她的能量特征。
“权限确认:温妮莎。访问等级:A级。准许进入。”
机械合成的女声在走廊里回荡。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地牢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四面墙、天花板、地板都是同样的黑色金属,表面的银色纹路更密集,像电路板一样覆盖了每一寸面积。房间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直径两米,高三米,材质看起来像强化玻璃,但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能量光泽。
容器里关着东西。
那团曾经是雨魔的肉山,现在被压缩、禁锢在直径一米的空间里。黑色的鳞片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肌肉组织。十几根触须被强行蜷缩在一起,末端的口器无力地开合。中央那个模糊的头部凸起上,密密麻麻的复眼大多已经闭合,只剩下两三只还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它还在“活”着。
真猴爪实现了“活下去”的愿望,所以即使身体被压缩、意识被剥离、形态彻底崩溃,它依然没有死。只是以一种更可悲、更扭曲的方式“存在”着。
苏妙走到容器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东西。
她的表情很平静,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件标本。
“意识剥离程度?”她问。
“87%。”温妮莎回答,她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光屏上滑动,“目标的主要意识碎片已转移至真猴爪内部,剩余13%为维持生命的基础本能,无思考能力。”
“痛苦感知呢?”
“保留100%。”温妮莎调出一组数据,“为最大化审讯效果,建议维持完整的痛觉神经传导。目标目前能感受到每一寸组织的疼痛,但无法表达,无法逃避。”
苏妙点点头。
她举起手里的真猴爪,对着容器里的肉山晃了晃。干枯手掌在淡蓝色能量光照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容器里的肉山突然抽搐起来。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本能反应。那些半睁的复眼全部睁开,瞳孔收缩到极限,死死盯着真猴爪。蜷缩的触须开始疯狂扭动,拍打在容器内壁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它在渴望。
即使只剩下本能,即使已经彻底变成怪物,它依然渴望那只手——那件让它变成这样的东西,那件它付出一切代价得到的东西。
苏妙笑了。
很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想要吗?”她轻声说,像在哄小孩,“但这是商店的东西了。而你……是商店的囚犯。”
她转头看向温妮莎:“启动一级痛觉刺激。”
温妮莎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
容器内部的银色纹路突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呼吸式明灭,而是刺眼的、高频闪烁的强光。光像无数根针,刺进肉山的每一寸组织。
肉山开始剧烈痉挛。
触须疯狂抽打容器内壁,力度大到让强化玻璃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纹。肌肉组织像沸腾的泥浆一样翻滚、冒泡,渗出暗紫色的脓血。那些脓血在接触到银色光芒时迅速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和刺鼻的焦臭味。
但没有声音。
容器是完全隔音的。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外面都听不见。
苏妙看着肉山在无声中挣扎、扭曲、崩溃。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专注。像在欣赏一场表演,或者在做一项实验。
五分钟后,她抬手示意。
温妮莎停止刺激。
容器里的光芒黯淡下去。肉山瘫软在底部,触须无力地垂落,肌肉组织的蠕动变得迟缓。只有那些复眼还睁着,瞳孔涣散,像死鱼的眼睛。
“痛苦阈值?”苏妙问。
“提升12%。”温妮莎看着数据,“目标对痛觉刺激的耐受性在下降。照此速度,最多再刺激三次就会彻底麻木。”
“那就换一种。”
苏妙走到控制台边,自己操作起来。她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调出地牢系统的功能列表。列表很长,从简单的物理刺激到复杂的能量折磨,有几十种选项。
她选了第七项:记忆回放。
“目标意识碎片已转移至真猴爪,”温妮莎提醒,“无法直接读取记忆。”
“不是读取,”苏妙说,“是‘投射’。”
她将真猴爪放在控制台的一个凹槽里。干枯手掌接触到金属表面时,表面的银色纹路立刻亮起,像血管一样延伸到猴爪上。几秒钟后,猴爪开始发光——不是暗红色的愿望之力,而是淡蓝色的、属于地牢系统的能量光。
苏妙启动了程序。
容器内部突然出现画面。
不是实体画面,而是直接投射在肉山“意识”里的幻象。虽然它的主要意识已经转移,但残留在身体里的那13%本能依然能“看到”这些画面。
第一幅画面:缅甸丛林。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破旧的衬衫和短裤,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他躲在树丛里,双手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砍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里有几个拿着枪的士兵在搜索。
雨魔。或者说,雨魔还是“人”的时候。
画面里的男人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他的家人死了,村子烧了,债主在追杀他,士兵也在追杀他。走投无路。
然后黑袍人出现了。
画面切换。
第二幅画面:黑暗的小屋。
黑袍人递给男人一只干枯的手掌模型。男人犹豫了很久,最终接过来,握紧。
“许愿。”黑袍人说。
“……我想活下去。”男人嘶哑地说。
手掌发光,暗红色的光。
第三幅画面:右手开始膨胀。
皮肤被撑裂,骨骼扭曲,肌肉增殖。男人惨叫着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变成畸形的东西。但他没死——那些追来的士兵被他用这只手撕碎了。
他活下来了。
代价开始了。
之后的画面开始加速、跳跃、重叠:偷渡船、大西洲的街道、第一次狩猎、吃掉第一个人、右手进一步变异、需要吃更多人、追杀、逃亡、藏匿、饥饿、痛苦、疯狂……
最后是那个夜晚:商店门口,看到加完班的苏妙走进去。黑袍人的指令:“引导他。”
然后是战斗、飞刀、卡车、死亡。
再然后是他自己:在污水处理厂吃人、被温妮莎斩断假猴爪、逃窜、越来越饿、越来越疯狂、找到博物馆、拿到真猴爪、许愿、变成怪物……
所有画面都以第一人称视角呈现。
每一份恐惧,每一份痛苦,每一份疯狂,都原原本本地重播给那个只剩本能的肉山“看”。
容器里的肉山开始新一轮的痉挛。
这次不是因为物理疼痛,而是精神层面的冲击。即使只剩下本能,那些深埋在意识底层的记忆被强行挖出来、放大、重复播放,依然带来了难以承受的折磨。
触须疯狂拍打内壁,肌肉组织像癫痫发作一样抽搐,复眼里流出暗紫色的液体——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苏妙静静看着。
她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调整着画面的播放速度、亮度、重复次数。像在调试一件精密仪器,专注而冷静。
温妮莎站在一旁,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容器里的肉山,又看看苏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是数据流?还是别的什么?
三十分钟后,苏妙停下程序。
容器里的肉山已经彻底瘫软,像一坨烂泥。触须无力地垂着,肌肉组织不再蠕动,复眼全部闭合。只有偶尔的、细微的抽搐证明它还“活”着。
苏妙从凹槽里取出真猴爪。
干枯手掌表面的淡蓝色光芒渐渐褪去,恢复成暗褐色。但她能感觉到,里面那团意识碎片现在也处于混乱状态——记忆回放程序通过能量连接影响了真猴爪内部,那些碎片正在经历同样的折磨。
“效果如何?”她问。
“目标精神活动强度下降41%。”温妮莎看着数据,“剩余本能部分出现明显萎靡迹象。预计需要十二小时才能恢复基础活性。”
苏妙点点头。
她走到容器前,最后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就这样吧。”她说,“每天一次痛觉刺激,隔天一次记忆回放。记录数据变化。我要知道一个‘不死’的怪物,在持续折磨下能撑多久。”
“明白。”温妮莎说,“数据会同步到您的终端。”
苏妙转身离开。
温妮莎跟在她身后,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容器。肉山安静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
门无声关闭。
地牢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容器内壁上那些银色纹路还在规律地明灭,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永恒的、无情的循环。
而真猴爪在苏妙手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里面的意识碎片在黑暗中尖叫、挣扎、崩溃。
但外面听不见。
永远听不见。
两人沿着螺旋石阶向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走到一半时,苏妙突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真猴爪,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你说……他后悔吗?”
温妮莎没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说:“根据意识碎片分析,目标在异化中期曾出现过强烈悔恨情绪,占比约23%。但在彻底失去人性后,该情绪已消失。目前主要构成是饥饿(51%)、痛苦(27%)、疯狂(22%)。”
“所以后悔过,”苏妙说,“但来不及了。”
她继续向上走。
温妮莎跟在后面,在台阶转角处时,她突然开口:“店主。”
“嗯?”
“您刚才……是在享受吗?”
苏妙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猫科动物一样发光。
“不。”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复仇没有意义。”苏妙转回头,继续向上走,“无论怎么折磨他,那个叫苏妙的男人都回不来了。无论他怎么痛苦,我的死亡都不会改变,我……甚至没因此感到有多痛快。
“所以这不是复仇,只是……程序。”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需要走完这个程序。为了告诉自己:结束了。但还差一步……雨魔的关系和奇迹教团太深了。”
温妮莎沉默。
两人走到石阶顶端,推开最后一扇门,回到商店主厅。
壁炉里的火还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挂钟显示凌晨三点。
一夜快过去了。
苏妙走到壁炉边,把真猴爪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和其他奇物放在一起,像一件普通的收藏品。
“去休息吧。”她说,“明天还有事要处理。”
“是。”温妮莎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苏妙独自站在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
她感到一阵空虚。
短暂,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那种空虚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冷酷的、坚定的平静。
她转身,走向楼梯。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今晚,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