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博物馆的警报是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被触发的。
那是古老的系统——悬挂在主梁下的三十六枚青铜铃铛。这些铃铛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形成一个覆盖整栋建筑的振动感知网。任何未经许可的进入都会引起铃铛震动,震动频率会被记录,然后触发警报。
雨魔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右臂在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灼热的、瘙痒的烫,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那些新生的触须在兴奋地扭动,倒刺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它们在指引方向,像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博物馆的后门被暴力撕开了。
不是撬锁,也不是破解密码,而是直接用右手抓住金属门板,然后像撕纸一样撕开。变异的肌肉纤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钢铁门板像薄铝片一样扭曲、断裂。警报就是在这一刻触发的。
但雨魔不在乎。
他拖着畸形的身体走进博物馆内部。大厅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能量。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从建筑深处传来,像心跳一样规律。
真猴爪。
教团祭司说,那东西能实现三个愿望,没有额外代价、不会加深诅咒、甚至……能修复他的愿望!
右臂的指引更强烈了。雨魔沿着走廊前进,脚步沉重,在地板上留下暗紫色的粘液足迹。走廊两侧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文物:瓷器,青铜器,书画,玉器。但他看都没看。
他的目标是三楼。
储藏室,编号B-3。
走廊尽头是楼梯。雨魔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抓住扶手,右臂发力,把自己整个甩了上去。身体撞在二楼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立刻爬起来,继续前进。
二楼是书画展厅。
这里的气息开始变得不同。
雨魔停下脚步,暗黄色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青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缓慢移动。那些光点组成复杂的图案——不是现代文字,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符号。
道法结界。
博物馆的防护措施。不是科技设备,而是更传统的、源于中国古老修行体系的防护阵法。这些阵法由专业的风水师布置,用特定的材料、符咒和能量节点构建,专门用来防止“不干净的东西”进入特定区域。
雨魔属于“不干净的东西”。
他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他最近的那些青白色光点突然加速,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屏障上浮现出金色的符文,笔画刚劲有力,散发出神圣的气息。
雨魔感到一阵刺痛。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排斥感。那些金色符文在压制他身上的黑暗能量,特别是黑锦鲤污染的部分。
他低吼一声,右臂猛地挥出。
触须砸在屏障上,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屏障剧烈震荡,金色符文明灭不定,但并没有破裂。反而有一股反震力传来,震得雨魔后退两步,右臂的触须有几根被灼伤,冒出黑烟。
不行。蛮力破不开。
雨魔盯着屏障,脑子里飞快运转。教团祭司给过他一些提示:“博物馆的防护基于五行八卦,生克有序。你是‘水’属的变异体,而道法结界属‘金’。金生水,理论上你可以渗透,而不是硬闯。”
渗透。
怎么渗透?
雨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在他的能量视野里,屏障不是连续的平面,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编织成的网。网眼之间有缝隙,很小,但确实存在。那些缝隙是能量流动的通道,是阵法“呼吸”的节点。
他需要把自己“稀释”,变成可以穿过网眼的流体状态。
但这很难。他的身体已经高度固化,肌肉、骨骼、内脏都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要临时改变形态,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而且会加剧异化。
但没有选择。
屏障后面就是楼梯,通往三楼。真猴爪在三楼。
雨魔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的呼吸系统也已经异化,这个动作更多是习惯——开始调动体内的黑暗能量。那些来自黑锦鲤的力量开始活跃,沿着血管、神经、肌肉纤维游走,试图软化身体结构。
痛苦随之而来。
比之前的任何痛苦都剧烈。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雨魔咬紧牙关——如果那还能称为牙的话——强行忍耐。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形,而是能量层面的“液化”。暗紫色的皮肤表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肌肉的轮廓变得模糊,整个人像要融化成一滩粘稠的液体。这个过程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
但足够穿过屏障了。
雨魔向前迈步。这一次,他的身体像水一样渗入屏障的网眼。金色符文在他周围旋转、闪烁,试图阻止,但无法完全封锁。毕竟阵法设计时考虑的是“防止进入”,而不是“防止渗透”。
穿过屏障的瞬间,雨魔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
维持液化状态消耗了太多能量。他恢复原形,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右臂的触须萎靡地垂在地上,断口处又开始渗血。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比之前更强烈。
他需要进食。
但现在没有时间。警报已经触发,保安很快就会来。他必须尽快拿到真猴爪,然后离开。
雨魔挣扎着站起来,冲向三楼。
三楼是特殊藏品区。这里的防护更多——不仅仅是道法结界,还有物理机关。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有暗格,里面藏着弩箭、铁蒺藜、毒气喷口。但这些机关需要人工触发,而现在博物馆里没有活人值班。
除了保安。
雨魔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装备齐全。他们在用对讲机交流,语气紧张但有序。
“入侵者在三楼,重复,在三楼东侧。”
“收到。封锁所有出口。非致命武器准备。”
保安在靠近。
雨魔加快速度。他跟着右臂的指引,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门很厚,表面有复杂的机械锁,还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膜——又是一个小型结界。
这次他没有尝试渗透。
时间不够了。
雨魔后退一步,右臂的触须全部竖起,像炸毛的猫。然后他猛地前冲,整个身体撞在铁门上。
巨响。
铁门向内凹陷,锁舌断裂,门框周围的墙体出现裂缝。蓝色光膜剧烈闪烁,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破裂。门开了。
储藏室B-3。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墙都是金属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封存的物品。大部分都贴着标签,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名称、年代、来源。
雨魔没看那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房间中央那个保险柜吸引了。
柜子是老式的,维多利亚风格,黄铜包角,表面有繁复的花纹。柜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转盘锁,旁边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凹槽——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但教团祭司给了他那把钥匙。
雨魔从腰间的破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截干枯的手指,暗褐色,指甲又长又黑,和他右臂上的触须末端很像。这就是“钥匙”——雨魔之手的残片,与真猴爪同源,可以骗过保险柜的识别机制。
他把手指按进凹槽。
柜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几秒钟后,锁开了。
雨魔拉开柜门。
保险柜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只干枯的手掌。
和教团给他的仿制品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只手掌更完整,皮肤保存得更好,五指弯曲的弧度更自然。掌心有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印记,形状像某种古老的符号。手掌整体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让雨魔右臂的触须兴奋到疯狂。
真猴爪。
他伸出手——用那只相对完整的左手——去拿。
就在指尖触碰到猴爪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不是猴爪的异变,而是整个房间的异变。
储藏室的地板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电灯的光,而是从地板下方透出的、赤红色的光。那些光沿着特定的纹路流动,迅速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图案。
镇压阵法。
雨魔不认识这个阵法,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阵法在激活,在释放某种东西——不,是在释放某种力量,用来压制阵法中心的东西。
而他现在就站在阵法中心。
赤红色的光芒像触手一样从地板升起,缠住他的双腿,然后向上蔓延。光芒所过之处,皮肤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冒烟、起泡、焦黑。雨魔惨叫起来,想挣脱,但光芒的力量太强,他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阵法在抽取他体内的黑暗能量。
特别是黑锦鲤的力量。
那些黑色的丝线在赤红光芒的照耀下开始瓦解、蒸发,像冰雪遇到火焰。每消失一丝,雨魔就感到一阵虚弱,异化的进程反而在倒退——但这不是好事,因为他的身体结构已经建立在异化的基础上,如果异化被强行逆转,他会崩溃。
必须拿到猴爪。
这是唯一的念头。
雨魔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被灼烧、能量被抽取的痛苦,拼命伸长左手。指尖离猴爪只有几厘米,但在阵法压制下,这几厘米像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爆炸声。
不是枪声,是更大的、像煤气罐爆炸的声音。然后是对讲机里混乱的呼喊:
“一楼起火!重复,一楼起火!”
“有不明人员投掷燃烧瓶!至少三人!”
“优先灭火!疏散路线被堵了!”
混乱。
雨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是机会。保安的注意力被转移了,阵法的压制似乎也因为外界的干扰而减弱了一瞬。
就这一瞬。
雨魔爆发了全部力量。右臂的触须疯狂生长,像藤蔓一样缠住猴爪,然后猛地一拽。
猴爪被拉了出来。
握在手里的瞬间,雨魔感到一股冰凉的能量顺着触须涌入体内。那能量很纯粹,很古老,带着某种扭曲的愿望之力。它暂时压制了阵法的灼烧,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但他没时间细品。
储藏室的门被撞开了。
两个保安冲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枪和防暴盾。他们看到雨魔的瞬间都愣住了——那畸形的身体,那不断蠕动的触须,那暗黄色的眼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开、开枪!”其中一个喊道。
电击枪的电极飞射而出。
雨魔用右臂挡了一下。触须缠住电极,高压电流传遍全身,带来一阵麻痹。但麻痹很快被猴爪的能量驱散。他低吼一声,右臂横扫,触须像鞭子一样抽在防暴盾上。
盾牌碎裂,保安被抽飞出去,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另一个保安转身想跑,但雨魔更快。触须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回来,然后——
进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雨魔低头,咬在保安的脖子上。
温热的血涌进喉咙,带着生命能量的鲜甜。饥饿感被暂时缓解,伤口开始愈合,力量在恢复。但与此同时,他的人性又消失了一部分。
等他抬起头时,暗黄色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智的痕迹。
只有疯狂,饥饿,还有对生存的执念。
他握着猴爪,冲出储藏室。
走廊里全是烟,一楼的火势已经蔓延上来。透过烟雾,他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影在楼梯口晃动——教团的接应人员。
但他没有过去。
因为另一个方向,有更吸引他的东西。
一个少女,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根绑着五只干枯手掌的金属杆。
脸上有缝合的疤痕。
眼神冰冷得像刀。
是她,卡莲。
昨夜的伤与今晚的阻拦,新仇旧恨,再添几许嗜血的欲望、本能——
他发出嘶哑的咆哮,握着猴爪,朝卡莲冲去。
身后,储藏室地板下的赤红阵法因为猴爪被取走而彻底失效。
更深的地下,有什么东西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