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自己那间出租屋低矮发黄的天花板,也不是商店客房的木质横梁,而是简洁的白色石膏板,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装饰线条。
他躺着没动。
身体的感觉很奇怪。不痛——这是第一个清晰的认知。胸口不痛,左腿不痛,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痛。但他记得应该有痛,很剧烈的痛,骨头断裂,皮肉被刺穿,血从喉咙里涌出来的那种痛。
记忆是模糊的。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远处的风景,能辨认出轮廓,但细节都是模糊的色块。他记得离开蝴蝶之丘,记得沿着铁路走,记得……别的什么?一个影子?一种气味?然后是剧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再然后,他在这里。
萨沙慢慢坐起来。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床单被套都是深灰色的,质地很柔软。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没有其他家具。窗户拉着窗帘,缝隙里透出街道上路灯的微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掀开T恤下摆,看向胸口。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或疤痕。他摸了摸,触感正常,肋骨的位置也没有异常凸起或凹陷。
左腿也一样。他卷起裤腿,小腿上只有少年人常见的一些细小磕碰疤痕,没有穿刺伤,没有缝合线。
怎么回事?
萨沙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他愣了一下——身体很轻。不是体重减轻的那种轻,而是……动作更流畅,更省力。他试着原地跳了跳,高度比平时高出至少三分之一,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这不是正常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冷水一样浇下来。萨沙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碰撞、重组。他想起了更多:黑暗中的黄色眼睛,畸形的触须,缠住小腿的刺痛,然后是……光?银白色的光从胸口透出来?
还有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但遥远:“只要你点头,痛就会消失。”
他点头了。
然后呢?
萨沙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门。
门外是客厅。
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深色的沙发,木质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客厅另一头是开放式厨房,灶台上亮着一盏小灯。
赤渊坐在沙发上。
她没穿运动装,换了一套深蓝色的家居服,酒红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合上的,放在膝盖上。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醒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感觉怎么样?”
萨沙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看赤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说:“我……不痛了。”
“那就好。”赤渊合上书,放在茶几上,“过来坐。”
萨沙慢慢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沙发很软,但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审判。
“你还记得多少?”赤渊问。
萨沙想了想。那些模糊的画面在脑子里打转,但他抓不住清晰的线索。“我……记得离开葬礼,沿着铁路走。然后……有什么东西出现。很可怕的东西。它攻击了我。我很痛,快要死了。然后……您出现了?”
赤渊点点头:“是我。”
“然后呢?”萨沙看向她,“我怎么……好了?”
“我带你去了一家店。”赤渊说,她观察着萨沙的表情,“‘万有商店’。店主救了你。”
万有商店。
萨沙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黑色的长裙,暗金色的眼睛,温和的笑容。桂妮薇儿小姐。
“桂妮薇儿小姐……”他喃喃道。
“你记得她?”赤渊问。
“记得。”萨沙说,但语气不太确定,“她帮我筹备葬礼,付我报酬。我受伤后……是她救了我?”
“是她。”赤渊说,“但救你的代价,是签订契约。”
契约。
这个词让萨沙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什么契约?”他问,声音有点抖。
“你不需要知道细节。”赤渊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只需要知道,契约救了你的命。作为代价,你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关于受伤的具体过程,关于那个怪物的细节。你的身体会获得一些……特别的能力。轻微的自愈,更强的体能,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你本来就有的天赋,会被强化。”
萨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长期做家务留下的薄茧。这双手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不同。皮肤更敏感,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肌肉里储存着以前没有的力量。
还有那种……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他现在能“感觉”到客厅里能量的流动。赤渊身上有淡淡的红色光晕,像一团温和但锋利的火焰。墙上那幅画散发着微弱的、青绿色的波动。窗外的街道上有各种颜色的光点——那是行人、车辆、路灯、树木散发的不同能量。
这不是视觉,是另一种感官。
“这就是萨满的天赋。”赤渊说,她似乎看穿了萨沙的困惑,“你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灵体,能量,情绪的残留——以前你可能只是偶尔有模糊的感觉,现在它会变得清晰。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你会越来越熟练。”
萨沙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为什么……是我?”
“天赋是天生的。”赤渊说,“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你有,而且很强。强到如果不加控制,就会吸引危险——就像昨晚那样。”
昨晚。那个怪物。
“那是什么?”萨沙问,“攻击我的东西。”
“雨魔。”赤渊说,“一种靠食人血肉维持形态的怪异。它受伤了,需要补充能量。你的萨满灵光对它来说是大补品。”
所以它是冲着他来的。
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
萨沙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以后还有别的……东西呢?如果他总是这样,像个行走的诱饵?
“你需要学习控制。”赤渊继续说,像是读出了他的恐惧,“学会隐藏自己的灵光,学会屏蔽不需要的感知,学会保护自己。否则,昨晚的事还会发生。”
“怎么学?”萨沙问。
“我教你。”赤渊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天色开始泛白,清晨的微光透进来,“以老师的身份——不仅仅是学校的语文老师,也是你天赋的引导者。我会教你基础的控制技巧,教你识别危险,教你在这个世界里生存。”
她转过身,看向萨沙:
“但我需要你的同意。这不是学校的选修课,这是严肃的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你会看到世界的另一面——危险,混乱,但也充满可能性。你愿意吗?”
萨沙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有很多问题:赤渊老师到底是什么人?那个万有商店到底是什么地方?桂妮薇儿小姐为什么要救他?契约的代价到底有多重?
但他也知道,这些问题现在不会有答案。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再经历昨晚那种事。不想再被怪物追杀,不想再濒临死亡,不想再无能为力。
他需要力量。保护自己的力量。
“我愿意。”萨沙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赤渊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面具般的笑容,而是真实的、带着些许欣慰的表情。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异常局的预备役成员。”她说,“异常局——一个处理超自然事件的组织。我是其中的一员。你会在我的指导下接受训练,学习控制天赋,学习战斗技巧。等你准备好,可以正式加入。”
异常局。
萨沙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我……还能去商店吗?”他问,“桂妮薇儿小姐说,契约需要我服务。”
“可以。”赤渊说,“但仅限于店主指派的任务。而且每次去之前,要告诉我。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是监视,也是保护。
萨沙明白。他点点头:“好。”
赤渊走回沙发边,拿起那本书。不是书,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这是基础训练手册。”她把册子递给萨沙,“前二十页是关于能量感知和控制的基础理论。今天你先看,不懂的地方标记出来,明天放学后我来接你,我们开始第一次实践训练。”
萨沙接过册子。册子不厚,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现在去洗漱。”赤渊说,“卫生间在那边。毛巾牙刷都是新的。洗漱完换衣服——衣柜里有几套运动服,应该合身。然后吃早餐。七点半我送你去学校。”
她说完就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早餐。
萨沙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训练手册,看着赤渊的背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昨天他还是个普通学生,为生活费打工,担心考试,暗恋班上的女孩。今天,他死了又活过来,失去了部分记忆,获得了奇怪的能力,成了某个神秘组织的预备役,还要继续为一个神秘的商店工作。
世界变了。
或者说,世界一直是这样,只是他现在才看到。
萨沙深吸一口气,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略显苍白的皮肤,五官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经历过什么重大变故。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思维清晰了一些。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其他的,慢慢来。
萨沙擦干脸,走出卫生间。赤渊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
“吃吧。”她说,“今天会很忙。”
萨沙坐下,拿起叉子。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