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的门是被踹开的。
赤渊抱着萨沙冲进来时,温妮莎正站在柜台后擦拭一个水晶杯。门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让她的手顿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放下杯子,湛蓝色的眼睛看向闯进来的人。
“我需要帮助。”赤渊说,声音急促但不慌乱。她站在商店主厅中央,酒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运动装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萨沙的血。怀里的少年已经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温妮莎从柜台后走出来。她今天没穿女仆装,而是一套简洁的黑色便服,粉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的目光扫过萨沙,在那塌陷的胸口和发黑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秒。
“雨魔。”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赤渊说,“肋骨断裂,肺部穿刺,左腿穿透伤,失血超过40%。雨魔的攻击带有污染性,伤口已经开始异化。普通医院救不了他。”
温妮莎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赤渊面前,伸手探了探萨沙的颈动脉。脉搏微弱,时有时无。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他还剩三分钟。”温妮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时,“而且就算救回来,雨魔的污染也会持续侵蚀,最终还是会死。”
“商店能救。”赤渊说,她直视温妮莎的眼睛,“我知道这家店的性质。你们交易一切,包括生命。”
温妮莎看着她,脸上依然是那种营业式的平静微笑。
“店主正在休息。”她说,“而且就算店主在,交易也需要双方自愿。这位少年已经失去意识,无法表达意愿。”
“我是他的老师。”赤渊说,“我可以替他做决定。”
“那不够。”温妮莎摇头,“契约必须本人签署。这是规则。”
赤渊咬紧牙关。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萨沙体温在下降,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快速流失。两分钟?也许只剩一分半。
“那唤醒他。”她说,“用你们的方法,让他恢复意识三秒钟,够他点头就行。”
温妮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
赤渊抱着萨沙跟上。温妮莎带她们穿过主厅,走向图书馆区。不是去图书馆,而是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门是木质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温妮莎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石台,像手术台,但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银色纹路。四周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粉末、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
“放在台上。”温妮莎说。
赤渊小心地把萨沙放在石台上。少年的身体接触到石台的瞬间,那些银色纹路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光。光芒包裹住萨沙,像一层薄薄的茧。
“这是什么?”赤渊问。
“维持生命的临时法阵。”温妮莎说,她走到架子前,取下一小瓶透明的液体,“能暂时稳定他的状态,但治不了伤。要治伤,需要契约。”
她打开瓶塞,将液体滴在萨沙额头上。液体渗进皮肤,萨沙的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
“他会在三十秒内恢复意识。”温妮莎说,“但只能维持五到十秒。你需要在这段时间内让他同意交易。”
“交易内容是什么?”赤渊问。
“那要看店主。”温妮莎说,她看向门口,“她来了。”
苏妙走进房间。
她换下了葬礼时的黑裙,穿着一套深紫色的家居服,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刚刚被吵醒的慵懒神情。但赤渊注意到,她的眼睛很清醒,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猫科动物一样收缩。
“晚上好,赤渊小姐。”苏妙说,声音轻柔,“看来我们的小朋友遇到了麻烦。”
赤渊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异常局编外人员的身份在普通人里是秘密,但在某些圈子里不是。这家商店的店主知道,不奇怪。
“他需要救治。”赤渊说,“雨魔伤的。你能救他。”
苏妙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萨沙。少年的脸在银色光芒映照下更显苍白,胸口的塌陷触目惊心。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能救。”她说,“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那要看他能付出什么。”苏妙伸手,手指悬在萨沙胸口上方,没有触碰,“生命,记忆,天赋,情感,未来——这些都可以交易。但以他现在的情况,能用来交易的筹码不多。”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赤渊:
“你希望我救他?”
“是。”赤渊毫不犹豫。
“即使代价可能很重?”
“总比死了好。”
苏妙笑了。很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依然平静。
“说得对。”她说,“活着才有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头看向温妮莎:“准备契约。”
温妮莎点头,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桌前,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她将纸笔放在石台边的矮几上,退到一旁。
这时,萨沙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焦距不稳。银色光芒维持着他的生命,但也让他处于一种朦胧的、半清醒的状态。
“萨沙。”赤渊俯身,声音放得很轻,“你能听到吗?”
萨沙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受伤了,很重。”赤渊继续说,“现在只有这家商店能救你。但需要你同意交易。你愿意吗?”
萨沙的眼神依然空洞。他似乎没听懂。
“萨沙。”苏妙开口了,声音和赤渊不同——更温和,更有磁性,像在哄孩子,“我是苏妙,记得吗?你帮我筹备葬礼,我们约定好的。”
萨沙的眼珠转向她。
“你现在很痛,我知道。”苏妙说,她伸手,这次真的触碰了萨沙的额头,很轻,“但只要你点头,痛就会消失。你会活下来,继续上学,继续打工,继续和你喜欢的白烛同学一起去神社。你愿意吗?”
萨沙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映出苏妙的脸。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
“很好。”苏妙说,她收回手,看向温妮莎。
温妮莎已经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书写。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赤渊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而是扭曲的、带着某种韵律的符号。她写得很流畅,像练习过千百遍。
写完最后一笔,温妮莎将羊皮纸拿到石台上方。纸悬浮在空中,那些符号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像活的一样流动。
“契约成立。”苏妙说。
她伸出手指,点在萨沙的眉心。暗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钻进萨沙的皮肤。同一时间,羊皮纸上的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房间。
赤渊眯起眼睛。她能看到能量的流动——从苏妙指尖流入萨沙体内,沿着特定的路径游走,修复断裂的骨骼,愈合穿刺的伤口,驱逐雨魔留下的污染。那些发黑的肉芽在金光中枯萎、脱落,新的、健康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但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萨沙的身体在发光——不是外在的光芒,而是从内部透出的、银白色的光。那是他的萨满天赋,在被契约激发的瞬间显化出来。光很纯净,但在金光的包裹下,开始变得……模糊。像被罩上了一层薄纱。
记忆被抽取了。
赤渊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不是全部记忆,而是特定的片段——关于今晚遇袭的细节,关于雨魔的恐怖,关于濒死的痛苦。这些记忆被剥离出来,化作细碎的光点,从萨沙体内飘出,被羊皮纸吸收。
契约的代价。
温妮莎将羊皮纸收回。纸上的符号已经固定,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印记——那是萨沙的灵魂烙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金光消散。
萨沙胸口的塌陷已经恢复,断裂的肋骨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左腿的穿透伤也消失了,皮肤光滑完整,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脸色恢复了红润。
但还没醒。
苏妙收回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表情——表演得很逼真。
“他需要睡一会儿。”她说,“契约会在他醒来后完全生效。届时他会忘记今晚的部分细节,但基本身份和天赋会保留。身体会获得轻微的自愈能力,代价是……某些记忆的模糊,以及对商店的义务服务。”
赤渊看着萨沙。少年的胸口平稳起伏,睡得很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她说。
“不用谢。”苏妙微笑,“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向赤渊:
“顺便说一句,赤渊小姐。我知道你在为某个组织工作,监视大西洲的超自然事件。但我建议你不要深究这家商店的事。有些秘密,知道了对谁都没好处。”
赤渊没有回应。
苏妙也不在意,带着温妮莎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赤渊和沉睡的萨沙。
赤渊在石台边站了很久。她看着萨沙安详的睡脸,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切:苏妙的从容,温妮莎的熟练,契约的流程,记忆的抽取。
这不是第一次。
这家商店已经存在了很久,交易过无数次。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
而且,她注意到了细节。
苏妙在施救时,手指的姿势,能量的流动方式,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太熟练了。
在异常局看不到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了无数次。怪异依旧觊觎着人的世界!
赤渊想起异常局的档案。关于“万有商店”的记录很少,只有几条:位置不固定,店主身份不明,交易性质危险但守序,建议保持观察但不主动接触。
现在她知道原因了。
这家店与怪异相比,都显得怪有。
但她现在没时间深究。萨沙还活着,这就够了。其他的……等大西洲真正接受了异常局再说。
赤渊抱起萨沙——少年现在很轻,伤口痊愈后体重似乎也恢复了——走出房间,离开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