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开始转凉。
萨沙沿着通往城区的旧路往回走,黑色西装的袖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葬礼已经结束一个多小时了,苏妙小姐留在了蝴蝶之丘,说还有些事要处理。他独自离开,脑子里还回响着葬礼上的那些话。
苏妙先生。二十八岁。死于车祸。父母在小县城,还不知道儿子死了。
萨沙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厚厚的,装着剩下的两千五百块报酬。苏妙小姐很大方,预付了五百,现在尾款也结清了。这些钱够他用很久,可以买新教材,可以交下学期的杂费,甚至可以存一点。
但他高兴不起来。
胸口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不仅仅是因为葬礼的沉重气氛,还因为……别的东西。
那个叫苏妙先生的人,死了,除了拿钱来参加葬礼的陌生人,几乎没人真正为他难过。萨沙自己呢?如果有一天他也死了,会有谁记得吗?
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都在俄罗斯,几年没联系。学校里的同学?老师?也许白烛会难过一阵子,朱老师——不,赤渊老师——也许也会。但然后呢?
萨沙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他还有事要做。明天要去神社开始训练,桐生阿姨说要教他控制天赋的方法。他必须学会控制,否则像上次在神社那样,无意识唤醒地缚灵,太危险了。
走到一段废弃铁路边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铁轨两旁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暮色里像一片晃动的黑影。远处有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萨沙加快脚步,他记得这段路,白天走没什么,晚上总觉得阴森森的。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
不是腐臭,也不是垃圾堆的酸味,而是更刺鼻的、像金属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很浓,随着风一阵阵飘过来。
萨沙停下脚步。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声音——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喘息?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声音从右侧的草丛深处传来。
萨沙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慢慢后退,想绕开那片草丛,从另一边走。但脚踩到了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草丛里的声音停了。
一秒。两秒。
然后,草丛被粗暴地撕开。
萨沙看到了那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人形。但绝对不是人。身高超过两米,皮肤是暗紫色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右臂畸形地膨胀,末端不是手,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触须状结构。脸还能勉强看出人类的五官,但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细得像蛇。
最可怕的是,它身上到处都是伤。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左肩完全塌陷,骨头应该碎了。腹部有个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伤口都在渗血,但不是鲜红色,而是粘稠的暗紫色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雨魔。
萨沙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在商店的图书馆里偷偷翻过一些书,虽然看不懂全部,但插图他记得——描述一种靠食人血肉维持形态的妖怪,叫“雨魔”。
眼前的这个东西,和插图一模一样。
雨魔也看到了他。
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盯住萨沙,瞳孔收缩成细线。它张了张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音节:“饿……”
萨沙转身就跑。
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恐惧。他沿着铁轨拼命奔跑,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响声。风在耳边呼啸,肺里像火烧一样疼,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雨魔在追。
它的速度不快——因为受伤,右腿拖在地上,动作有些踉跄。但它每一步的跨度很大,而且越来越快。萨沙听到它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还有那股血腥和金属的混合气味,浓得让人作呕。
“灵……魂……”雨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破碎但清晰,“新鲜的……萨满……”
它知道。
萨沙脑子一片空白。它知道他是萨满?或者说,感应到了他身上的天赋?
跑不掉了。
前面是岔路口,左边通往城区,右边是一片废弃的货场。萨沙毫不犹豫地往左拐,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影子笼罩了他。
萨沙抬头。雨魔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暗黄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饥饿和疯狂。它弯下腰,畸形的右手伸向萨沙,那些触须兴奋地舞动着,末端的倒刺开合。
“吃……”雨魔说,“吃了你……就能……”
话音未落,它猛地一抓。
萨沙本能地往旁边滚。触须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三道火辣辣的伤口。他闻到自己的血腥味,混合着雨魔身上那股恶臭。
第二次攻击来了。
这次萨沙没完全躲开。触须缠住了他的左小腿,倒刺扎进肉里,剧痛传来。他惨叫一声,拼命踢腿,但触须越缠越紧,开始把他往雨魔的方向拖。
“救命!”萨沙喊,声音撕裂,“救命——!”
没人回应。
这条废弃铁路太偏僻了,晚上根本没人来。
雨魔把他拖到面前,低下头,张开嘴。腥臭的呼吸喷在萨沙脸上,他能看到喉咙深处蠕动的黑色肉瘤。
要死了。
像苏妙先生一样,死得突然,痛苦,毫无意义。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萨沙感到胸口一热。
不是体温的热,而是某种从内部涌出的、温暖的力量。像上次在神社那样,但这次更强烈。他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画面——不是地缚灵,而是……风?流动的空气?能量的纹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雨魔知道。
它猛地松开触须,后退一步,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什么……?”
萨沙胸口的温度越来越高。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衬衫下透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他天赋的本能反应,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自动激活。
“灵光……”雨魔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贪婪,“纯净的……萨满灵光……大补……”
它再次扑上来。
这次萨沙没能躲开。
畸形的右手重重砸在他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像炸弹一样在身体里炸开。萨沙咳出一口血,感觉肺像被刺穿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雨魔抓起他,像拎一只破布娃娃。它把他举到嘴边,张嘴就要咬——
一道红光闪过。
不是光,是剑气。
赤红色的剑气撕裂夜幕,精准地斩在雨魔的右臂关节处。虽然没有斩断,但深可见骨。雨魔惨叫一声,松开了萨沙。
萨沙摔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强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铁路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
酒红色的长发在风里飘动,深灰色的运动装,手里握着一把剑——不,不是实体剑,而是一道凝聚成剑形的赤红色光芒。剑身细长,剑尖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赤渊。
不,是朱老师。是赤渊老师。
她脸上的表情萨沙从未见过——冰冷,锐利,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和的笑意,只有杀意。
“放开他。”赤渊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雨魔盯着她,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它认出了这股气息——几天前在街上战斗过的那个女剑修。
“又是你……”它嘶哑地说。
“看来上次的教训不够。”赤渊往前走,脚步很稳,剑尖指向雨魔,“伤成这样还敢出来狩猎,你是真的想死。”
雨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胸口的撕裂伤,肩部的塌陷,腹部的窟窿——这些都是那个金发幼女和金属杆造成的。它需要血肉来修复,需要能量来维持形态。眼前这个萨满少年是最佳补品。
但它打不过这个女剑修。
至少现在打不过。
雨魔低吼一声,突然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朝反方向狂奔。速度很快,几个呼吸就消失在草丛深处。
赤渊没有追。
她收起剑,快步跑到萨沙身边,蹲下检查伤势。
萨沙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看到她靠近,想说话,但一张嘴就涌出更多的血。胸口剧痛,呼吸像漏气的气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
“别说话。”赤渊说,声音重新变得柔和,但很急。她撕开萨沙的衬衫,看到胸口已经塌陷下去,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可能刺穿了肺。左小腿的伤口也在流血,触须的倒刺留下了很深的穿刺伤。
失血过多,内脏损伤,随时会死。
赤渊咬咬牙。医院来不及了,而且这种伤普通医院也处理不了——雨魔的攻击带着污染性,伤口已经开始发黑,边缘有细小的肉芽在蠕动。
只有一个地方能救他。
商店。
桂妮薇儿的商店。
她抱起萨沙——少年很轻,像一片羽毛——转身朝城区的方向跑去。速度全开,在夜色中像一道红色的影子。
萨沙在她怀里,意识越来越远。
他最后听到的,是赤渊低声的、急促的话语:
“坚持住,萨沙。我会救你。一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