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下午两点,商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如果灰尘落地真有声音的话。
苏妙坐在柜台后的高脚椅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柜台上画圈。她面前摆着个水晶球,球体内雾气翻涌,浮现着第七区不同角落的画面。
温妮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笔会自己写字,但她坚持要拿着,因为“这样比较有工作的仪式感”。
“所以,”苏妙打了个哈欠,“游戏开始半天了,我们的七位小演员表现如何?”
“正在观察。”温妮莎平静地说,“需要我按顺序汇报吗?”
“按有趣程度来。”
温妮莎的机械眼球转了转,显然在重新排序。
“第一位,王盛乾。”她指向水晶球,画面切换到一栋别墅的卧室——粉色心形吊坠正躺在书桌上,旁边是散落的游戏机手柄和漫画书,“获得变身器后,他进行了三次变身测试,每次持续约三十秒。”
画面变化,显示王盛乾变身后的样子:银发冰眼,女仆装,粉金色的长弓和手杖。他正对着镜子摆姿势,表情从震惊到崩溃再到“算了就这样吧”的麻木。
“第一次测试时他对着镜子说了十七次‘我操’。”温妮莎面无表情地念着记录,“第二次测试尝试了治疗能力,治好了盆栽的一片枯叶。第三次测试试图用护盾接住从书架掉下的百科全书,成功,但书架塌了,砸坏了他的游戏机。”
苏妙憋着笑:“他心疼游戏机还是心疼变身?”
“根据口型分析,他说的是‘我的存档还没备份’。”
“务实的孩子。”苏妙点头,“下一个?”
画面切换到一个破旧公寓房间。乔莉坐在书桌前,银色腰带放在桌面上,她正用一把美工刀在桌面上刻着什么——仔细看是个简陋的第七区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点:学校,几个住宅地址,还有她自己的位置。
“乔莉获得腰带后,仅变身一次测试基础能力。”温妮莎说,“测试内容包括:高速移动(在房间内绕了三十圈未撞到任何物品)、隐身(持续十五秒,期间走到镜子前确认效果)、弱点视觉(分析了墙壁结构,标记出三个承重薄弱点)。”
“然后呢?”
“然后她解除变身,开始制定计划。”温妮莎调出另一段记录,“根据她的自言自语和笔记,计划如下:第一,正常上学,伪装成普通学生;第二,寻找其他参与者的踪迹;第三,如有机会,将战斗引导至‘特定地点’。”
苏妙眯起眼睛:“特定地点?”
“学校,以及霸凌她的那些人的家附近。”温妮莎顿了顿,“虽然规则禁止伤害非参与者,但她似乎认为‘战斗波及’是允许的。”
“聪明的解读。”苏妙评价,“有点太聪明了。下一个?”
画面变成拳击馆仓库。大卫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地板——那里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大卫测试力量时打炸了一个沙袋。”温妮莎说,“他父亲目睹了全程,反应是:‘沙袋五十卢布一个,从你零花钱里扣。打扫干净。’”
苏妙这次没憋住,笑出声:“就这?”
“就这。”温妮莎点头,“之后大卫再未变身,只是正常帮父亲打理拳击馆。但根据心率监测,他的情绪波动指数在父亲每次骂学员时都会飙升。”
“压抑的愤怒是最好的燃料。”苏妙喝了口茶,“继续。”
这次画面里是个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曼德尔缩在床上,被子蒙过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书桌上那副紫色的残缺盔甲。
“曼德尔从获得盔甲到现在,七小时,未进行任何测试。”温妮莎说,“他躲在被子里看了盔甲六小时,期间起身三次:一次上厕所,一次吃泡面,一次……拿出泳装杂志,对比封面女郎和盔甲,然后叹气把杂志扔回抽屉。”
“对比结果?”
“根据表情分析,他认为盔甲‘丑得多’。”
苏妙扶额:“这孩子没救了。下一个?”
画面切换到整洁的书房。荼靡坐在电脑前,白发束在脑后,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图表。那副花色的繁花胸甲放在旁边的仪器托盘上,连着几根数据线。
“荼靡获得胸甲后,进行了系统性分析。”温妮莎调出数据,“包括:材质成分(未知)、能量波动频率(每秒三百次谐波)、重量(比同等体积的铝合金轻63%)、硬度(莫氏硬度无法测定)。她还登录了怪谈网,发帖询问‘多人超自然竞争事件的历史案例及生存策略’。”
“有人回复吗?”
“管理员【G】回复:‘观察,记录,活下去。’”
“精辟。”苏妙点评,“下一位?”
这次画面很浮夸——金色肩甲被放在一个天鹅绒展示架上,周围打了一圈射灯。洛克穿着丝绸睡袍,举着香槟杯(里面大概是果汁),对着肩甲做演讲,听众是他房间里的一排限量版手办。
“洛克变身测试三次,每次都在镜子前摆不同姿势并拍照。”温妮莎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无奈,“他给自己的形态命名为‘黄金帝王’,并计划定制配套的披风。他还尝试向朋友展示——当然朋友看不见变身状态,只看到他对着空气摆造型。朋友建议他‘少喝点’。”
苏妙笑得肩膀直抖:“他迟早会因为太招摇而挨揍。”
“概率92%。”温妮莎确认,“最后一位,艾娃。”
画面变得很安静。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深蓝色腕带戴在左手腕上,但她一次也没看过它。她只是盯着窗外,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人偶。
“艾娃获得腕带后,未进行任何测试,未表现出任何兴趣。”温妮莎说,“她坐在这里七小时,只移动过两次:一次喝水,一次去洗手间。心率维持在每分钟52-58次,呼吸频率极低,生理指标接近深度冥想状态。”
苏妙收敛了笑容,盯着画面里的女孩。
“但她还是接受了邀请。”她轻声说。
“潜意识层面的接受。”温妮莎点头,“绝望者会抓住任何漂浮物,哪怕不知道那是什么。”
商店里安静了几秒。水晶球里的画面继续轮换:王盛乾试图用治疗术修复游戏机(失败),乔莉在地图上又标了一个点,大卫擦拭地板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曼德尔终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向盔甲又缩回去,荼靡在笔记本上写下第47条推论,洛克在考虑要不要给肩甲镶钻,艾娃依旧一动不动。
“七个人,”苏妙靠在椅背上,“七个完全不同的开局。”
“游戏通常会在一到两天内进入首次遭遇阶段。”温妮莎说,“根据性格分析,最可能主动出击的是乔莉(复仇驱动)和大卫(力量测试驱动)。最可能被动卷入的是曼德尔(恐惧驱动)和艾娃(无驱动)。王盛乾可能出于‘保护他人’的英雄主义主动寻找战斗,荼靡会观察并计算最佳介入时机,洛克……会因为炫耀而暴露位置。”
“听起来第一天就会很热闹。”
“大概率。”温妮莎合上笔记本,“店主,需要我准备干预预案吗?比如某个参与者濒死时——”
“不。”苏妙摇头,“除非违反核心规则,否则不干预。游戏要有真实性,就要有风险。况且……”
她看着水晶球里那些年轻的面孔。
“况且他们自己选的。”她轻声说,“选择了力量,就要承担代价。”
温妮莎沉默地点点头。
苏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桂妮薇儿的身体柔韧性很好,动作优雅得像舞蹈——虽然她本人只是随便伸伸胳膊。
“好了,观察时间结束。”她说,“该干点正事了。温妮莎,帮我泡杯新茶,要上次那种会自己调节温度的茶叶。”
“那是‘恒温叶’,库存只剩三片了。”
“那就用一片。”苏妙微笑,“庆祝游戏开场的精彩。”
温妮莎转身去准备。苏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午后的第七区。街道上有行人,有车辆,有鸽子在广场上觅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她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七个——不,八个——少年少女,正握着能改变人生的力量,走向一场持续七天的混乱。
而她,是唯一的观众。
也是唯一的导演。
“好戏开场了。”她对着窗玻璃轻声说,玻璃倒映出她脸上那抹桂妮薇儿式的、温和又带着恶趣味的笑容。
而在第七区东边某栋旧公寓里,那个无人知晓的第八人,正看着突然出现在床头柜上的灰色手套,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