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第七区唯一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曼德尔·凯恩斯正进行他人生中第三十七次“勇气练习”。
练习内容如下：站在杂志架前，假装看体育周刊，实际眼睛往左瞟三十度，偷瞄那本《夏日特辑·泳装专刊》。封面女郎穿着亮黄色比基尼，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便利店——如果能忽略她左肩P图没P干净的那块肤色不均的话。
曼德尔十六岁，高一，身高一米七二——上个月体检还是一米七一，他坚持是尺子有问题。体重五十五公斤，瘦得像根筷子。此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镜片上有指纹印。
他已经在杂志架前站了六分钟。前五分钟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反正没人认识我。”第六分钟时他伸出了手，手指颤抖着，离那本泳装专刊还有十厘米——
“那本挺好看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带着点笑意。
曼德尔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像是突然被冻住。两秒钟后，他以一种近乎抽搐的速度收回手，抓起旁边的体育周刊，假装研究上面某位足球运动员的射门姿势——虽然那杂志是三个月前的。
“我、我在看足球。”他说，声音发紧。
“是吗？”那个声音走近了，“可你拿反了。”
曼德尔低头，发现杂志封面上的球员确实在倒立射门。他手忙脚乱地把杂志转过来，脸涨得通红。
脚步声绕到他身侧。曼德尔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色裙摆，然后是纤细的小腿，接着是一张脸——一张漂亮得不像会出现在凌晨便利店的脸。
苏妙站在他旁边，微微歪头，看着杂志架。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看起来像个夜归的大学生——如果忽略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精致剪裁的话。
“泳装专刊确实比过期体育杂志有意思。”她微笑着说，伸手拿下了那本曼德尔觊觎已久的杂志，“要我帮你买吗？”
“不、不用！”曼德尔后退一步，眼镜滑到鼻尖，“我不是……我不是要看那个！我就是……随便看看！”
“放松点。”苏妙把杂志放回架上，“我又不是老师。而且说实话，十六岁男生看泳装杂志，比十六岁男生凌晨四点半在便利店研究三个月前的足球战术要正常多了。”
曼德尔盯着她，大脑在“这是个美女”和“她会不会告诉学校”之间疯狂摇摆。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闭嘴。
苏妙打量着他。从温妮莎给的资料看，曼德尔·凯恩斯，圣彼得堡中学高一学生，成绩中下，社交圈几乎为零，暗恋同班女生但从未搭话，最大爱好是收集英雄漫画和……嗯，看泳装杂志。
她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眼镜后的眼睛躲躲闪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杂志边缘。自卑，懦弱，还有点好色——但不算坏。至少资料里没写他欺负过谁。
“曼德尔。”她叫他的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苏妙学温妮莎的语气，但加上了点自己的轻快，“比如你上周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刚好及格。比如你昨天午饭是一个人吃的，坐在食堂最角落。比如你书包里那本《假面骑士》漫画已经翻到起毛边了。”
曼德尔的眼睛瞪圆了。他下意识抱紧书包——里面确实有本《假面骑士》，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日文原版，虽然看不懂字，但看图就够热血了。
“你、你跟踪我？”他声音发颤。
“没那个闲工夫。”苏妙笑了，“我只是……恰好对你感兴趣。准确说，是对你心里那个‘英雄梦’感兴趣。”
曼德尔不说话了。他盯着苏妙，表情从慌张变成困惑，再变成警惕。
“什么英雄梦？”他小声问。
“你知道的。”苏妙靠在对面的货架上，姿态放松，“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变身，也能战斗，也能保护别人——或者至少，保护自己不被忽视。想着如果有一天，你也能成为故事里的主角，而不是永远的路人甲。”
曼德尔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苏妙看着他，想起资料里的另一条：曼德尔曾三次尝试加入学校戏剧社，都被拒了。理由是“演技太差，放不开”。第四次他直接没去报名。
“如果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有一个机会，能让你真的成为英雄——虽然只有七天，但七天里，你可以拥有力量，可以战斗，可以做你现在做不到的事……你愿意试试吗？”
曼德尔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眼镜后的眼睛眨得飞快。
“什么……什么机会？”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一场游戏。”苏妙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黑色卡片——和给大卫、乔莉的一样，但这次是紫色的字迹，“七天时间，七个参与者，在第七区。赢的人可以获得永久的力量。输的人……忘掉一切，回到原来的生活。”
曼德尔接过卡片。他的手在抖，卡片也跟着抖。他花了比大卫更长的时间阅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逐字逐句消化。
“七个人……”他抬起头，“其他人……比我强吧？”
“也许。”苏妙耸肩，“但你有你的优势。”
“什么优势？我又不会打架，体育课跑步都倒数……”
“所以给你的力量很特别。”苏妙又拿出一个东西——不是腰带，不是吊坠，是一副臂甲和胸甲，只有左半边，紫色，黯淡无光，边缘参差不齐。
曼德尔盯着那副残缺的盔甲，表情更困惑了。
“这是……”
“渴望之理。”苏妙把盔甲递过去，“你的变身形态。能力是……偷窃。”
曼德尔的手僵住了：“偷、偷窃？”
“不是偷钱。”苏妙笑了，“是偷技能。接触其他参与者时，你可以随机窃取他们能力的一部分——可能是治疗术的百分之三十，可能是隐身能力的十秒钟，也可能是火焰拳的一击。偷来的能力会在二十四小时后消失。”
曼德尔看着那副残缺的盔甲。它躺在苏妙手里，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被人打碎后只捡回来一半。
“只有……一半？”他问。
“只有一半。”苏妙点头，“渴望本身就是残缺的，永远无法被完全满足。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有无限的可能性——你可以通过窃取，组合出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
曼德尔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卡片，又看看盔甲，最后看向苏妙。
“为什么选我？”他问，声音里满是自我怀疑，“我这么……普通。不，连普通都算不上，我是……我是最差的那种。”
苏妙没立刻回答。她走到便利店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街道还是空的，但远处已经有晨跑的人出现了——一个穿着荧光绿运动服的大爷，跑得气喘吁吁但坚持不懈。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曼德尔说，“英雄故事里最有趣的，从来不是天生强大的主角。是那些一开始弱小、胆怯、一无是处的人，一点点挣扎着变强，最后站在所有人面前——哪怕只站一分钟，也足够耀眼了。”
她转过身，看着曼德尔。
“我想要一个那样的故事。”她说，“而你，曼德尔·凯恩斯，你看起来就很适合当那个故事的主角——虽然你可能自己都不信。”
曼德尔愣住了。他看着苏妙，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副递到自己面前的残缺盔甲。
他的大脑在尖叫：这是个陷阱！这是骗子！这是某种整人节目！
但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盔甲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沿着手臂往上爬。不是温妮莎展示给大卫的那种灼热力量，是另一种东西——像是饥饿感，像是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像是一直以来心里那个“我想要变得更好”的念头被实体化了。
盔甲在他手中微微震颤，紫色黯淡的表面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它……”曼德尔声音发颤，“它在动？”
“它在回应你。”苏妙微笑，“因为渴望是活的——只要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它就活着。”
曼德尔握紧了盔甲。金属触感冰凉，但很快就开始吸收他掌心的温度，变得温热。
“游戏……”他问，“要怎么做？”
“黎明时你会知道。”苏妙递给他一支笔——紫色的墨水，笔杆上刻着扭曲的花纹，“现在，只需要决定是否参加。如果参加，写下你的代号。”
曼德尔接过笔。他的手还在抖，笔尖在卡片上悬了半天，就是落不下去。
他想写“英雄”。但觉得配不上。
想写“战士”。但太假。
想写自己的名字。但太普通。
最后，他写了一个词。英文，字母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Thief】
“小偷？”苏妙念出来。
“嗯。”曼德尔放下笔，声音很小，“因为我只能偷别人的东西……因为我从来不是自己的东西的主人。”
苏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的肩膀瘦削，隔着运动服都能感觉到骨头。
“小偷先生，”她说，“有时候，能从别人那里偷到东西，也是一种本事。好好用这份本事。”
曼德尔点点头，把盔甲和卡片塞进书包——和那本《假面骑士》放在一起。放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个东西：一张剪报。
苏妙瞥见了。剪报上是王盛乾——学校运动会的照片，他正冲过终点线，笑容灿烂，周围一群人欢呼。剪报边缘被涂黑了，王盛乾的脸被笔戳了几个小洞，但又不至于完全看不清。
曼德尔注意到苏妙的视线，慌忙把书包拉链拉上。
“那是……”
“没关系。”苏妙微笑，“羡慕、嫉妒、甚至一点恨意——这些都是渴望的燃料。只是记住，游戏里你们是对手，但对手也可以成为……别的什么。”
曼德尔没说话，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苏妙看了看便利店墙上的时钟——四点五十。距离黎明不到一小时了。
“该走了。”她说，“游戏快开始了。祝你好运，小偷先生。”
曼德尔点点头，转身想走，又停下来。
“那个……”他小声问，“如果……如果我输了，真的会忘掉一切吗？”
“真的。”苏妙点头，“包括今晚见过我，包括这副盔甲，包括这场对话——全部忘记。你会回到原来的生活，继续在便利店偷看杂志，继续羡慕王盛乾，继续觉得自己是最差的那个。”
曼德尔沉默了。他握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忘。”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坚定了一点，“就算输，我也不想忘。至少……至少让我记得，我曾经有过一次机会。”
苏妙看着他，笑了。
“那就赢。”她说，“赢的人不用忘。”
曼德尔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出了便利店。玻璃门在他身后晃动，发出叮咚的声响。
苏妙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亮的街道尽头。
温妮莎从便利店后面的货架间走出来——她一直在那儿，像个人形监控摄像头。
“他接受了。”女仆说。
“接受了。”苏妙伸展了一下手臂，“自卑，懦弱，但又渴望被看见……多好的矛盾体。”
“根据数据，他的存活概率在七人中最低，只有百分之十八点三。”
“所以才有意思。”苏妙走向门口，“如果所有人都很强，那还有什么看头？就得有弱鸡，有菜鸟，有可能会在第一天就出局的家伙——这样其他人的胜利才有价值。”
温妮莎跟着她走出便利店。外面的空气冷冽，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灰白。
“还剩四个参与者。”女仆说。
“让剩下三个简单点吧。”苏妙打了个哈欠，“批量邀请，速战速决。我有点困了——桂妮薇儿这身体好像不太能熬夜。”
“您可以休息，我来处理剩余招募。”
“不。”苏妙摇头，嘴角勾起笑，“我要看着游戏开始。看着七个光球点亮第七区，看着七个问题儿童拿到他们的‘玩具’，然后……”
她顿了顿，笑容扩大了。
“然后看他们会把这场游戏，玩成什么样子。”
远处，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了云层。
天，终于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