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找到大卫·鲍科斯的时候，这个十七岁少年正蹲在父亲拳击馆后巷的垃圾桶旁抽烟。
准确地说，是在试图抽烟——1998年最便宜的卷烟，烟丝松散，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咳嗽得惊天动地，但还是倔强地又吸了第二口，然后继续咳。
温妮莎站在巷口看了他十秒，机械大脑快速分析着目标状态：身高约一米八二，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肌肉密度高于同龄人平均值百分之三十七，右手中指指关节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约三年前形成。
还有，他脸上有新鲜淤青。右颧骨处，颜色紫红带点黄，形成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大卫·鲍科斯？”温妮莎走过去，声音在空荡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卫抬起头。他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揍了太多次后形成的防御性警惕——像只被踢过的流浪狗，下次见到抬脚的人会先龇牙。
“谁问？”他声音沙哑，还带着刚才咳嗽的余韵。
“我是温妮莎。有人想和你谈谈。”
“推销的滚蛋。”大卫转过头，继续盯着手里的烟——那支烟快烧到他手指了，但他好像没察觉，“我不买保险，不信教，也不需要什么‘改变人生的机会’。”
“不是那些。”温妮莎没动，“是关于力量的。真正的力量。”
大卫嗤笑一声，把烟头弹进垃圾桶。烟头在半空中划了道抛物线，没进桶里，掉在了地上。
“你是传武馆的？”他上下打量温妮莎——女仆今天又换了套衣服，深灰色工装裤配黑衬衫，看起来像是健身教练或者……某种奇怪的特工，“我看你这体格，连我一拳都接不住。”
“我不需要接你的拳。”温妮莎平静地说，“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想打败任何人吗？”
大卫愣住了。他盯着温妮莎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笑起来——不是好笑，是那种带着自嘲和疲惫的笑。
“打败任何人？”他重复，“包括我爸吗？”
“包括。”
笑声停了。大卫站起来——他站起来时很有压迫感，肩膀宽，背挺直，是那种常年运动练出来的体态。他比温妮莎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是干嘛的？”他问，“什么邪教组织？还是地下搏击俱乐部招人？我告诉你，我爸是开拳击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跟我来。”温妮莎打断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
大卫没动。“我凭什么跟你走？”
温妮莎停下脚步，没回头。
“因为你脸上的淤青。”她说，“因为你知道自己打不过你父亲。因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你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闭嘴。”大卫的声音冷了下来。
温妮莎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在昏暗的后巷里对视。远处传来拳击馆里沙袋被击打的闷响，还有教练的吼声。
“你父亲现在在馆里。”温妮莎继续说，“在教那些付了钱的学员。你在外面抽烟，因为他说你‘没天赋’‘浪费他的时间’。上个月你提出想参加业余比赛，他让你先打赢馆里的陪练——你打了三场，输了两场，赢的那场还是因为对方拉肚子。”
大卫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很多事。”温妮莎说，“我还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像你父亲一样——开个不赚钱的拳击馆，教一群没天赋的孩子，每天晚上喝酒，打老婆孩子——哦，不对，你可能娶不到老婆，因为没女人会喜欢一个满身伤疤、脾气暴躁的穷光蛋。”
大卫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拳头举了起来。
温妮莎没躲。她甚至没眨眼。
“想打我吗？”她问，“那就打。但打完了，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拳头悬在半空。大卫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温妮莎。
五秒。
十秒。
拳头慢慢放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里满是疲惫。
“给你一个机会。”温妮莎说，“让你拥有能打败任何人的力量。真正的力量，不是拳击，不是街头打架，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看了就知道。”
大卫沉默了很久。他回头看了看拳击馆的后门——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他父亲粗哑的吼声：“出拳！用力！没吃饭吗！”
他又看了看温妮莎。女仆站在阴影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公交车。
“如果你在耍我，”大卫最终说，“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不会。”温妮莎转身，“因为如果我是在耍你，你根本碰不到我。”
她朝巷子深处走去。大卫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巷子尽头是堵墙。温妮莎走到墙边，手按在砖块上——砖块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然后墙……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开，是像帘幕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一条走廊。走廊墙壁是深色木板，墙上挂着煤气灯，灯里跳动着蓝色火焰。
大卫停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这……”
“进来。”温妮莎说，“或者回去继续抽烟。”
大卫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那条明显不应该存在于拳击馆后巷的走廊，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熟悉的世界。
最后，他走了进去。
墙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门。温妮莎推开门，里面是商店的后厅——苏妙正坐在一张古董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他们进来，露出了桂妮薇儿式的微笑。
“欢迎，大卫·鲍科斯。”她说，“我是这家店的店主，你可以叫我……薇儿。”
大卫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客厅，但墙角摆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一个会自己转动的黄铜地球仪，一罐里装着微型闪电的玻璃瓶，还有一副挂在墙上的铠甲——铠甲的手部是空的，但从袖口伸出来的不是手臂，是两截机械义肢。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万有商店。”苏妙放下茶杯，“或者乌有商店，看你需要什么。温妮莎告诉我，你需要力量？”
“她说能让我打败任何人。”大卫盯着苏妙，“包括我爸。”
“是的。”苏妙点头，“而且不止你父亲。任何你想打败的人，任何你觉得比你强的人——只要你赢下游戏，那些都不再是问题。”
“游戏？”大卫皱眉，“什么游戏？”
苏妙示意温妮莎。女仆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和给乔莉的那个很像，但更大些。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腰带，龙形扣环，龙眼处的红宝石在煤气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
“狂怒之理。”苏妙说，“戴上它，你可以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但要获得永久使用权，你需要参加一场游戏。七天时间，七个参与者，在第七区。赢的人保留力量，输的人……忘掉一切，回到原来的生活。”
大卫盯着腰带。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害怕，是兴奋。温妮莎的传感器捕捉到他肾上腺素水平急剧上升，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升至一百一十次。
“这个……”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来，“怎么用？”
“黎明时分自动激活。”温妮莎说，“但在这之前，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下它能做到什么。”
她走到墙边，取下那副空铠甲——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副连着机械手臂的支架。她把支架放在房间中央，然后看向大卫。
“打它一拳。”她说，“用你最大的力气。”
大卫看了看支架，又看了看温妮莎。“这玩意儿值钱吗？打坏了我可赔不起。”
“赔得起。”苏妙笑着说，“打吧。”
大卫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支架前。他摆出拳击姿势——很标准的姿势，重心下沉，肩膀放松，拳头握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向支架的胸部装甲。
闷响。支架晃了晃，但没倒。装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大卫甩了甩手，皱眉：“这玩意儿挺硬。”
“现在，”温妮莎拿起黑色腰带，“戴上这个，再试一次。”
大卫接过腰带。皮带是某种黑色皮革，触感冰凉。龙形扣环很沉，红宝石摸上去温热。他犹豫了一下，把腰带系在腰上。
扣环合拢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痛，是……某种东西涌入身体的感觉。像电流，但更温和，沿着脊椎往上爬，扩散到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上的旧伤疤在微微发烫。
“现在。”温妮莎退开两步，“再打一拳。”
大卫重新摆好姿势。这次，当他握紧拳头时，手臂肌肉明显膨胀了一圈——不是物理性的膨胀，是某种黑色能量在皮肤下游走，勾勒出肌肉轮廓。拳头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微光，像是烧红的铁在冷却前的颜色。
他出拳。
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击打，是全力一击。拳头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声，重重砸在装甲上。
巨响。
不是闷响，是金属变形、撕裂、破碎的声音。装甲——那层至少有五毫米厚的钢板——从中间凹陷下去，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支架向后飞出去三米，撞在墙上，散架了。零件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大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表面的红光明灭不定，慢慢褪去。
房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卫抬起头，看向苏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妮莎很熟悉的光——那是第一次接触超凡力量的人都会有的光：震惊，怀疑，然后是狂喜。
“这……”他声音发颤，“这是真的？”
“真的。”苏妙微笑，“而且这还只是基础能力。如果你赢下游戏，这种力量会永远属于你。你可以打败任何人——你父亲，街头的混混，甚至更厉害的家伙。”
大卫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摸着腰间的腰带，龙形扣环的红宝石随着他的心跳明暗闪烁。
“游戏……”他问，“要怎么做？”
温妮莎递给他一张黑色卡片——和给乔莉的一样，但上面的字是红色的。
【七日狂想曲·参与者邀请】
代号：[待定]
理之力：狂怒
规则：七日之内，击败其余六人，成为最后留存者
奖励：永久保留狂怒之理
惩罚：遗忘游戏记忆+支付契约代价
特别提醒：禁止主动伤害非参与者
大卫读得很慢。他不像是习惯阅读的人，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
“七个人……”他抬起头，“其他六个人，也有这种力量？”
“不同的力量。”苏妙说，“但都很强。”
“那我怎么找到他们？”
“黎明时你会知道。”温妮莎说，“现在，你需要决定是否参加。如果参加，就在卡片上写下你的代号。”
大卫盯着卡片看了很久。外面隐约传来拳击馆里的声音——他父亲还在吼，学员还在挨骂，沙袋还在被揍。
然后他拿起温妮莎递过来的笔——那支笔的笔杆是某种黑色骨头制成的，笔尖沾着会发光的墨水。
他写了两个字。俄文，字母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怒拳】
“怒拳？”苏妙念出来。
“对。”大卫放下笔，握紧拳头，“因为愤怒，还有拳头。”
苏妙笑了：“好代号。那么，怒拳先生，游戏将在黎明开始。祝你好运。”
大卫点点头，转身想走，又停下来。
“如果我赢了……”他问，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些，“我真的可以打败任何人？”
“任何人。”苏妙重复，“只要你想。”
大卫深吸一口气，再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墙在他身后合拢，重新变回普通的砖墙。
房间里，温妮莎开始收拾散架的支架零件。
“他接受了。”她说。
“当然接受了。”苏妙端起茶杯，“一个被父亲揍了十七年、渴望力量的男孩，看到那种力量怎么可能拒绝？”
“他脸上的淤青……”
“他父亲打的。”温妮莎把一块扭曲的装甲板捡起来，“根据医疗数据库比对，打击角度和力度符合成年男性拳击手的攻击模式。类似的伤痕在他身上有十七处——新旧叠加。”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
“狂怒之理很适合他。”她最后说，“愤怒需要出口。希望这场游戏……能给他个好点的出口。”
温妮莎没说话，只是继续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