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回到商店时,苏妙正试图用一根羽毛笔把空茶杯推下柜台边缘——她在赌杯子会以哪种姿势落地,是倒扣、侧翻,还是奇迹般地立住。
杯子在边缘晃了晃,倒扣着掉了下去。但在砸到地板前被温妮莎伸脚接住了——女仆的鞋尖精准地勾住杯柄,轻轻一挑,杯子在空中转了三圈,稳稳落回柜台。
“三圈半,还是四圈?”苏妙托着下巴问,“我眼神不好,没数清。”
“三又四分之一圈。”温妮莎把杯子放正,“店主,如果您无聊到开始研究杯子落地的运动轨迹,我建议您去睡一觉。距离日出还有三小时,充足的休息有助于——”
“她签了,对吧?”苏妙打断她。
温妮莎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代号‘影子’,适配度确认百分之九十三,情绪状态:高度不稳定,潜在暴力倾向显著。”
“她问代价了吗?”
“问了。”
“她问能不能杀人了吗?”
“……问了。”
苏妙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她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外面天色还是墨黑,但远处天空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点深蓝。
“你怎么回答的?”她背对着温妮莎问。
“我说:规则禁止主动伤害非参与者。”温妮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但游戏结束后,如何使用获得的力量……是她的自由。”
苏妙转过身,眉毛挑得老高:“哇哦,温妮莎,你学坏了。这回答很狡猾嘛。”
“我只是陈述事实。”女仆的表情毫无变化,“契约条款确实只限制游戏期间的行为。至于游戏结束后……那不是契约管辖范围。”
“但如果她在游戏结束后用能力杀人,异常局会找我们麻烦。”
“异常局会找她的麻烦,不是我们的。”温妮莎纠正,“商店只提供交易。客户如何使用交易所得,是客户自己的责任。这是桂妮薇儿大人定下的基本原则之一。”
苏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回柜台,重新坐下。
“所以你觉得……她真的会杀人?”
温妮莎的机械眼球快速转动了一下——这是她在调取数据分析的表现。
“根据行为模式分析:乔莉在过去六个月中遭受系统性霸凌,家庭支持系统崩溃,自杀意念强烈,同时存在明显的外归因倾向——即将自身痛苦归咎于他人。如果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她有百分之七十四的概率会进行报复性行为。”
“另外百分之二十六呢?”
“可能因为其他因素改变行为轨迹。比如遇到能提供情感支持的个体,或者获得新的生存目标。”温妮莎顿了顿,“比如游戏本身。”
苏妙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推开。
“所以我们设计的这场游戏……”她缓缓地说,“对乔莉来说可能不只是游戏。”
“是的。”温妮莎点头,“可能是发泄渠道,可能是复仇工具,也可能是……救生圈。”
“救生圈?”
“溺水者抓住的任何东西都是救生圈,哪怕那东西其实是块石头。”温妮莎的语气依旧平淡,“历史上类似案例很多:绝望者通过商店交易获得力量,一开始都想着复仇或发泄,但过程中往往……会发生变化。”
“比如?”
“比如1893年那位伯爵夫人。”温妮莎开始调取数据库,“她用‘十年寿命’交换了‘让丈夫永远闭嘴’的能力——具体来说,是能让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男性暂时失声的魔法。她原本计划在丈夫发表政治演说时使用,让他当众出丑。”
“然后呢?”
“然后她在练习时不小心让整个歌剧院的观众都哑了十分钟。演出被迫中断,指挥家气得晕倒,而她自己……”温妮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零点一毫米,“在后台笑得停不下来。那是她丈夫后来回忆说,二十年来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开心。”
苏妙眨眨眼:“所以她不报复丈夫了?”
“她报复了,但是用更……有趣的方式。”温妮莎说,“每次丈夫要发表她反对的言论时,她就让他在关键时刻失声。连续三次后,丈夫开始怀疑自己得了怪病,辞去了所有公职,专心在家养花。伯爵夫人则成了沙龙的常客,专门表演‘让讨厌的男人闭嘴’的魔术——当然,对外说是腹语术。”
“……这结局还挺温馨?”
“直到她丈夫发现真相,用她给的魔法反过来让她在重要晚宴上失声。”温妮莎补充,“两人后来达成了某种默契,轮流使用魔法互整。他们的婚姻持续了四十年,据说是当地最‘热闹’的一对夫妻。”
苏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所以你的意思是,乔莉也可能……找到别的出口?”
“可能性存在。”温妮莎说,“但前提是她能活到找到出口的时候。游戏中有六位其他参与者,每位都可能成为她的障碍或助力。”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画着圈。
“温妮莎。”
“是。”
“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女仆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柜台另一侧,拿起茶壶,给苏妙重新倒了杯热茶。动作一丝不苟,热气袅袅升起。
“商店不问对错,只问交易。”她最终说,“这是桂妮薇儿大人教我的第一课。我们不是神,不是道德法官,只是……可能性提供者。客户自己选择走向哪个可能性。”
“哪怕那个可能性是杀人?”
“哪怕那个可能性是杀人。”温妮莎把茶杯推过来,“但您已经在契约里加了限制条款。禁止伤害平民,这是您设下的底线。至于这条底线能拦住多少……要看乔莉自己。”
苏妙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她想起自己签契约的时候——雨夜,濒死,桂妮薇儿问她要不要交易。那时候她根本没考虑什么道德不道德,只想活下去。
现在她是给契约的那一方了。
感觉……有点奇怪。
“桂妮薇儿也设计过类似的游戏吗?”她问。
“是的。”温妮莎点头,“1911年,伦敦东区,七名失业工人。她给了他们每人一种‘职业能力’——搬砖的能举起千斤重物,裁缝能一眼看出衣服尺寸,马夫能和动物说话。游戏规则是在一周内赚到十英镑。胜者能永久保留能力。”
“结果呢?”
“三人成功了,两人失败但找到了新工作,一人用能力去偷窃被捕,还有一人……”温妮莎顿了顿,“用能和动物说话的能力在马戏团找了份工作,后来成了著名驯兽师。他在自传里写道:‘那七天改变了我的一生,虽然我至今不知道那位黑衣女士是谁’。”
苏妙笑了:“听起来是个好结局。”
“大部分是。”温妮莎说,“桂妮薇儿大人设计游戏时有个原则:给困境中的人一条出路,但不保证那是条好路。走得好坏,看他们自己。”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点点。深蓝变成灰蓝,远处的建筑轮廓开始清晰。
温妮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距离黎明还有两小时四十分。”她说,“需要我开始招募其他参与者吗?根据名单,下一位应该是大卫·鲍科斯,狂怒之理适配者。”
苏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胸口。
她看着窗外的天色,看着这个她还得待十一个月的世界,看着即将开始的、她一手设计的荒唐游戏。
然后她放下茶杯。
“去吧。”她说,“把剩下五个人都找来。记住——”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桂妮薇儿式的、温和又带着点恶趣味的微笑。
“找最有意思的那种。”
温妮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遵命,店主。”
她转身走向商店深处,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
苏妙一个人留在柜台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想乔莉。想那个拿着银色腰带的女孩,想她眼睛里冰冷的杀意,想她脖子上的淤青,想她撕碎的照片和刻下的“复仇”。
然后在想王盛乾。想那个想要冒险的傻小子,想他以后发现自己变成粉裙魔法少女时的表情。
还想其他五个她还没见过的问题儿童。
她不知道这场游戏会改变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什么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