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回到商店里时，苏妙打了个喷嚏。
“凌晨的风真凉。”她揉着鼻子说，“桂妮薇儿的身体是不是有点体弱？我记得我原来那具身体能顶着暴雨走二十分钟不感冒。”
“前任店主确实有轻微的气管敏感。”温妮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已经空了的木盒，“记录显示她每年秋天都要喝一种特制的药茶，配方里有蝙蝠翅膀粉和月光苔藓。”
“……听起来更像是巫婆的魔药。”
“实际上，那是她从一位德鲁伊客户那里换来的。”温妮莎把木盒放回柜台下，“效果很好，就是喝完会连续做三天关于变成松鼠的梦。”
苏妙决定不再深入这个话题。她走到柜台后坐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二十，距离黎明还有一个多小时。
七个变身器已经投放出去了。温妮莎用了个很酷的仪式：银粉法阵，咒语吟唱，七个光球像流星一样飞向城市各处。苏妙全程观看，觉得比烟花表演好看多了——特别是想到每个光球里都装着能把普通人变成怪力乱神的玩意儿。
“现在呢？”她问温妮莎，“我们就坐等游戏开始？”
“理论上是的。”温妮莎站在柜台边，姿势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里的插图，“但根据您之前的要求，我们需要‘着重描写’一位参与者。您选中的是乔莉。”
“哦对，那个想杀人的小姑娘。”苏妙想起来细纲里的内容，“她应该是嫉妒之理吧？银色腰带那个？”
“是的。”温妮莎点头，“考虑到她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潜在危险性，我建议提前建立监控。”
“怎么监控？在她家装摄像头？”
“更高效的方法是使用商店的‘命运丝线’功能。”温妮莎走向商店深处的一扇门——那扇门平时伪装成书柜，推开后露出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摆着一面巨大的、边框雕刻着复杂花纹的镜子。
镜子本身是普通的玻璃，但温妮莎把手按在镜框上某个位置后，镜面开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几秒钟后，涟漪平息，镜子里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哇哦。”苏妙凑过去，“实时监控？这比1998年的闭路电视先进多了。”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魔法技术与21世纪概念的超前结合。”温妮莎解释，“原理是利用目标人物与变身器之间的契约链接，反向投射其周围环境。能量消耗不大，但只能持续观察已签订契约者。”
镜子里是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墙纸发黄卷边，天花板上有水渍形成的难看图案。家具简单得可怜：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全都旧得像是从上个世纪幸存下来的。
乔莉坐在书桌前。
苏妙第一眼就确认了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不是因为她认识这张脸，而是因为那种气质。那种“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等我有了力量就把你们都杀了”的气质，几乎要从镜子里溢出来。
女孩很漂亮。是那种带着锋利棱角的漂亮，像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的光。她大概十五六岁，黑色长发披在肩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此刻她正对着桌上的一面小镜子梳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在干嘛？”苏妙小声问。
“梳理。”温妮莎回答，“根据行为心理学分析，这可能是她少数能完全掌控的事——她的头发。在失控的生活中寻找可控的细节，是应对压力的一种方式。”
苏妙盯着镜子看。乔莉梳完头，放下梳子，手指轻轻划过脖颈。
那里有一道淤青。不新不旧，颜色从深紫向黄绿过渡，像幅抽象画。
“霸凌痕迹。”温妮莎说，“根据医疗数据库比对，形状符合被推搡撞到桌角的损伤模式。”
苏妙没说话。她看着乔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房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墙皮剥落的纹路。女孩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苏妙以为画面卡住了。
然后，背景音传来了。
一开始是模糊的争吵声，男女都有，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破碎的脆响，然后是更响的撞击声。有人在吼，声音扭曲得听不清内容，但愤怒是实实在在的。
乔莉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窗外，表情麻木得像戴了张面具。
“家庭环境恶劣。”温妮莎平静地解说，“父母长期争吵，有家暴史——不直接针对女儿，但精神暴力持续存在。这是筛选参与者时的加分项。”
“加分项？”苏妙转头看她，“这也算加分？”
“情绪剧烈波动者更容易与‘理之力’产生共鸣。”温妮莎说得像是在念实验报告，“嫉妒之理尤其需要强烈的负面情感作为燃料。从数据看，乔莉的适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三，是七人中第二高的。”
“第一高是谁？”
“王盛乾。博爱之理的适配度百分之九十七——虽然表现形式完全不同。”
苏妙转回头，继续看镜子里的画面。争吵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摔门声和脚步声。有人离开了公寓，重重地摔上门，震得镜头都晃了一下。
乔莉终于动了。她走回书桌，拉开抽屉。
苏妙屏住呼吸。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本旧杂志。还有两样不该出现在十五岁女孩抽屉里的东西——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生锈；一个小药瓶，标签上写着俄文。
温妮莎适时翻译：“安眠药。处方药，但剂量远超治疗需要。如果整瓶服用，致死率百分之八十二。”
乔莉拿起美工刀，拇指轻轻推开刀片。生锈的金属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钝光。她盯着刀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放回抽屉。
接着她拿起药瓶，拧开盖子，倒出几颗白色药片在掌心。数了数：六颗。
“她是在……”苏妙小声说。
“计算剂量。”温妮莎回答，“六颗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她沉睡十二小时以上。可能是逃避机制，也可能是自杀演练。”
乔莉把药片放回瓶子，拧紧盖子，也放回抽屉。然后她关上抽屉，坐回椅子上，重新对着镜子。
这次她没有梳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看了很久。
久到苏妙觉得后背发凉。
“她眼睛里，”苏妙说，“一点光都没有。”
“临床术语是‘情感钝化’。”温妮莎说，“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心理防御机制。好处是不会轻易崩溃，坏处是一旦崩溃就是彻底性的。”
镜子里，乔莉终于移开视线。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
苏妙努力想看清照片内容，但角度不好。只能隐约看到是几个女孩的合影，乔莉在角落里，表情僵硬，其他人笑得灿烂。
“霸凌者。”温妮莎说，“根据学校记录，乔莉在过去三个月内向老师反映过四次被欺负的情况。处理结果：一次警告，两次不了了之，最后一次老师建议她‘反思自己是否不合群’。”
“什么狗屁老师。”苏妙脱口而出。
“确实。”温妮莎点头，“那位老师后来因为收受贿赂被开除，现在在菜市场卖土豆——这是后话。”
乔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某个女孩的脸上轻轻摩挲。不是温柔的触碰，是那种……想用指甲抠下来的力度。
然后她把照片撕了。
不是愤怒地撕碎，是慢慢地、仔细地，沿着照片上那几个女孩的轮廓，一点一点撕开。最后她手里只剩下自己那部分——角落里那个表情僵硬的乔莉。
她把那一小片照片放在桌上，用美工刀的刀尖在上面轻轻划着。
一下，两下，三下。
划痕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词。俄文。
温妮莎翻译：“复仇。”
苏妙沉默了。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淤青和药片和刀。
一个月前，她也曾处在类似的绝境里——不是被霸凌，是被生活逼到墙角，加班到凌晨，雨夜，死亡。然后她签了契约，获得了新的人生，虽然这人生有点奇怪。
现在她要给别人一个类似的“机会”了。
“她确实很适合嫉妒之理。”苏妙最后说。
“是的。”温妮莎关掉了镜子，画面消失，恢复成普通的镜面，“强烈的恨意，被压抑的愤怒，渴望改变现状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这些都是上好的燃料。”
“燃料……”
“比喻。”温妮莎转身面对苏妙，“店主，您现在要去找她吗？距离黎明还有一小时，足够完成招募。”
苏妙想了想，点头。
“去吧。”她说，“带上邀请函，还有那个银色腰带。告诉她……告诉她游戏规则，还有代价。”
“需要强调‘禁止伤害平民’的条款吗？”
“要。”苏妙认真地说，“特别强调。我不想七天后上新闻头条，看到‘神秘连环杀人案，凶手疑似超能力少女’这种标题。”
温妮莎点头，走向柜台去取腰带和邀请函。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
“店主。”
“嗯？”
“您看起来……有点犹豫。”
苏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犹豫。”她说，“只是有点感慨。一个月前我坐在雨夜里等死，现在我在给另一个等死的人递绳子——虽然这绳子可能把她拉上来，也可能把她勒死。”
温妮莎安静了几秒。
“这就是交易的本质。”她最后说，“我们提供可能性，他们自己选择怎么用。仅此而已。”
“是啊。”苏妙伸了个懒腰，“仅此而已。好了，快去吧，趁天还没亮。”
温妮莎点头，拿着东西离开了商店。
苏妙一个人留在柜台后，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走动。
镜子里已经没有了乔莉的画面，但那双空洞的眼睛好像还印在脑海里。
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天空边缘泛起一丝灰白。
黎明快到了。
游戏快开始了。
七个参与者，七个故事，一场持续七天的混乱。
而她，是这一切的设计者。
苏妙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祝你好运，乔莉。”她对着空荡荡的商店说，“希望这场游戏……能给你想要的。”
虽然她很清楚，人真正想要的，和他们以为自己想要的，往往是两回事。
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