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苏妙期间去偷看过三次。第一次看到女仆正用纳米机械臂雕刻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表面浮现出精细的齿轮纹路——那是“嫉妒之理”的变身器。第二次看到她在调试一个黑色的腰带扣,扣子中央有一团跳动的火焰虚影——“狂怒之理”。第三次去的时候,温妮莎正对着苏妙那张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设计图发呆,机械眼球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好像在经历某种存在主义危机。
“怎么样?”苏妙扒着门框问。
温妮莎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张面瘫脸,但苏妙发誓自己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绝望”。
“店主,”女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画的这个‘繁花雕琢的女性骑士’……是应该看起来像穿着盔甲,还是像被花丛活埋了?”
“呃,艺术加工,艺术加工。”苏妙心虚地摆摆手,“你自由发挥就行。我相信你的审美——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品味肯定比我这个1998年的死人强。”
温妮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桂妮薇儿大人曾评价我的审美‘像棺材铺老板设计婚礼蛋糕’。”
“那她说话还挺损。”苏妙走进工作室,凑到工作台前看了看。
七个变身器已经初具雏形。除了她指定的那些,温妮莎还贴心地给每个都配了使用说明书——手写的,用的是漂亮的铜版体英文,旁边还有简笔画示意图。苏妙拿起“博爱之理”的那份说明书,发现温妮莎在“魔法少女形态”旁边画了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人,虽然还是面瘫脸,但裙子的褶皱画得异常认真。
“你还挺有童心。”苏妙评价。
“这是必要的信息传达。”温妮莎说,“变身系统需要明确的引导,否则使用者可能因操作不当而引发能量反噬。历史上曾有一位参与者把‘治疗护盾’开成了‘自爆模式’,炸掉了半个街区。”
苏妙挑眉:“然后呢?”
“然后他赔了三十年才还清重建费用,临终前还在念叨‘按钮颜色设计太相近了’。”
“……好吧。”苏妙放下说明书,走回工作台另一头,“变身器搞定了,现在该设计游戏规则了。你有什么建议?”
温妮莎停下手中的工作——她正在给“渴望之理”的残缺盔甲抛光——抬起头:“基础框架契约里已经有了:七人参与,七日时限,第七区场地,最后留存者胜。需要补充的是具体执行细则。”
“比如?”
“比如游戏开始的方式。参与者如何获得变身器?如何知道规则?如何定位其他参与者?”
苏妙摸着下巴想了想。“变身器……直接快递到他们家?”
“不建议。”温妮莎摇头,“普通快递员进入第七区有百分之四十三的几率迷路,百分之二十八的几率被怪异气息影响产生幻觉,百分之十五的几率干脆失踪。上个月我们寄出的三封信,一封被送到了1987年,一封被一只会说话的乌鸦叼走了,还有一封……”
“怎么了?”
“在邮局自燃了,烧掉了半个邮局的档案室。异常局至今还在调查‘神秘自燃事件’。”
苏妙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定点投放。”温妮莎走到墙边,拉开一块蒙着黑布的面板。面板上是第七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着七个位置——分散在城市各处。“在黎明时分,通过空间转移直接将变身器与规则说明投放到参与者所在位置。误差半径不超过五米。”
“他们会吓一跳吧?”
“根据历史数据,百分之九十一的参与者在初次接触超凡力量时会表现出震惊、怀疑、或歇斯底里。”温妮莎顿了顿,“剩下百分之九会立刻尝试用新能力做蠢事,比如试图飞起来或者凭空变钱。”
苏妙笑了:“那才有意思。好,就定点投放。那规则呢?怎么让他们知道该干什么?”
“随变身器附赠规则卡片。”温妮莎从工作台下拿出一沓空白卡片,“我会在上面写明基本规则:禁止伤害平民,禁止组队超过三人,击败他人可夺取对方‘理之力’,七日后唯一胜者可永久保留力量……等等。”
她一边说一边在卡片上写字。苏妙凑过去看,发现女仆写的是俄文——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会俄语?”
“我会十七种人类语言,三十四种非人类语言,以及六种已经失传的古代文字。”温妮莎头也不抬,“桂妮薇儿大人认为,多语言能力有助于应对来自不同时代的客户。19世纪有位客户只说古埃及语,我花了三小时才搞清楚他是想用‘未来三年所有梦境’交换‘一匹不会累的马’。”
“他得到了吗?”
“得到了。那匹马现在还在商店后院的异空间里吃草,吃了快一百年了,一点没老。”温妮莎写完最后一张卡片,抬起头,“店主,关于规则,我建议加入一条限制条款。”
“什么限制?”
“场地限制。”温妮莎指着地图,“游戏场地理论上覆盖整个第七区,但应该明确边界,防止参与者逃出范围导致游戏无法追踪。”
苏妙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第七区不算大,但也不小——有住宅区、商业街、公园、学校,还有那个正在建设的世纪公园。如果七个超能力少年在这里打起来……
她忽然笑了。
“不。”她说,“不加边界。”
温妮莎的机械眼球转过来:“请解释。”
“加一条‘意外扩展条款’。”苏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然后故意往圈外戳了戳,“游戏场地以第七区为界,但如果发生‘意外情况’导致场地扩展……不在此限。”
女仆沉默了三秒。
“您是说,”她缓缓地问,“允许游戏超出设计范围?”
“对。”苏妙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这样才有意思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呢?也许哪个参与者不小心炸开了空间裂缝,也许他们打架打得太嗨把结界打破了,也许……”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深。
“也许游戏会自己长脚,跑到更有趣的地方去。”
温妮莎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她的处理器大概在疯狂计算这个决定的危险系数,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因为她的机械手指开始轻微颤抖了。
“店主,”她试图做最后挣扎,“历史数据显示,所有加入‘意外条款’的游戏,最后都……”
“都怎么了?”
“都出事了。”温妮莎说得很含蓄,“1899年那场‘伦敦迷雾游戏’,原本限定在白教堂区,结果因为一条意外条款,雾蔓延到了整个伦敦,导致三千人产生集体幻觉,以为自己是维多利亚女王。”
“……然后呢?”
“然后他们集体给议会写信要求提高下午茶预算,议会差点通过。”
苏妙憋着笑:“这不是挺好吗?促进了社会福利。”
“1905年‘维也纳梦境游戏’,意外扩展到了整个奥匈帝国,导致全国人民做了三天一模一样的梦,梦见自己被一只巨大的钢琴追着跑。”温妮莎继续说,“帝国音乐产业因此崩溃,因为所有人醒来后都得了钢琴恐惧症。”
“1912年‘巴黎时间游戏’——”
“停停停。”苏妙举手投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些‘意外’不都挺有趣的吗?没人真的受伤,就是……有点混乱。”
温妮莎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您对‘有点混乱’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总之,”苏妙拍拍女仆的肩膀——这次她刻意感受了一下,温妮莎的身体触感确实和真人无异,皮肤柔软温暖,完全不像机械,“我相信你能掌控局面。就算真的扩展了,我们也能处理,对吧?”
温妮莎沉默了更长时间。她的机械眼球里的光芒快速闪烁,像在运行什么复杂的程序。
最后,她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带着气流的嘶声。
“我会在规则第五条写明:‘游戏场地以第七区为界,但意外扩展不在此限’。”她说,语气里有种认命的疲惫,“同时我会准备应急预案,包括但不限于:空间稳定锚、现实修复协议、以及如果游戏扩展到整个大西洲该如何向异常局解释的说辞。”
“你还会准备说辞?”苏妙惊讶。
“桂妮薇儿大人教导我:永远准备好三套说辞。一套给官方,一套给客户,一套留给自己,以防前两套都穿帮。”
苏妙笑了:“她真是个实用主义者。”
“她是生存主义者。”温妮莎纠正,然后转身继续工作,“现在,如果您没有其他‘创意性建议’,我要完成变身器的最后调试了。距离黎明还有四小时十三分。”
苏妙点点头,退出了工作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温妮莎正用纳米机械臂小心翼翼地调整一个粉色心形变身器——那是给王盛乾的“博爱之理”。女仆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件艺术品。
灯光下,七个变身器整齐排列,闪烁着不同的微光。
银色、黑色、紫色、花色、金色、深蓝、粉色。
七个颜色,七种情绪,七个问题儿童。
一场即将在第七区上演的荒唐游戏。
苏妙轻轻关上门,走回商店主厅。她倒了杯茶,坐到窗边的高脚椅上,看着外面依旧深沉的夜色。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心里默数。
距离游戏开始,还有四小时十二分。
距离混乱降临,还有四小时十二分。
距离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觉得“活着”,还有四小时十二分。
茶杯里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玻璃窗上凝成薄薄的水雾。
苏妙在水雾上画了个笑脸。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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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约2800字)